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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话痨x闷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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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庆云七年夏,天和气清,万物明朗。正值中元,鬼门大开,忘川河畔彼岸花生的繁茂,一簇一簇似花灯,映得河水涟漪也是鲜红。
近百年来难得太平,六界没有烽火战乱,各自安乐。
连奈何桥头前来投胎的鬼魂都是满脸祥和淡然,无甚悲苦的模样。
楹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魂冥陛下墨涟从东海带回了冥界王城。
“这里是云溪斋,你以后要住的地方,喜欢吗?”
派下属打点好一切,墨涟带楹乐去到王城内一处矜贵别致的宅院,对她示意院内东墙之下那片已翻动的花圃,温声问道,“圃中要栽上一棵蓝花楹树吗?可以陪你。”
“好。”
楹乐乖巧应声,目光好奇打转,越过爬满绿藤的矮墙,看向与云溪斋以河为界、以桥相连的另一处居所。
那居所外设了层半透明的界屏,隐约可见里面楼台水榭,浮桥花树,玉石小径旁栽满紫竹,千万竹叶无风细动。瞧着十分雅致得趣。
“哦,那是泊径轩,你阿久哥哥的院子。”陛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跟她介绍,“你与他为邻,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他现在许是在仕灵院念书,等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风铃响动。
少年脚步又轻又稳,宽松衣摆虚然曳过古青色小径,清润的声音像高岭松枝上盈盈一捧雪。
“父皇,杜阴司说您找我?”
两人寻声回头。
“阿久,这么早就下学了?”陛下很快笑起来,抬手指了下站在身后的小姑娘,“这是楹乐。她比你小,你以后要多顾着她些。”
他说着,又看向楹乐,“这是我魂冥的小殿下,来,喊一声阿久哥哥。”
楹乐指尖捏着陛下绣着金丝祥云边的宽大衣袖一角,目光在这个看似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身上定了片刻,乖乖软软地点头:“阿久哥哥。”
少年这才把视线挪到她这边。
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冷剔透,鼻骨挺直,与墨涟相像了七八分。
纤长细密的睫毛帘子下,一双眼似三月桃花,尾端细而微弯,笑或不笑都别有一段风情。
很久以后,楹乐总会不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墨久歌的场面。
她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好像听见云溪斋里吹过一阵盈泠的风,风里有不知名的花开了满树。
而后……
她正有些晃神,就听见站着风铃下的那人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自己两眼后,对一旁的陛下淡声道:“您怎么还从东海带了个小妖回来?灵根刚长成,瞧着不太聪明。”
楹乐:“……”
而后每次回想到这,她都会首肯心折于老天的公平。
人再好看又怎样,还不是长了张嘴。
可惜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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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进云溪斋的那段日子,楹乐很少碰见墨久歌。
少年每天都起很早打坐和练剑,到了时辰就会拿上两卷书去远在王城东侧的仕灵院听学。
等下了学,他也不怎么出去,就端坐在泊径轩院中的石凳上翻着几本厚重的古籍,一直看到该回房休息。
旁侧的云溪斋则与他截然相反。
楹乐每日里都睡到几个灵草化成的侍女来喊她起床,服饰和洗漱都不用担心,连早膳都有人亲自送来。她只管坐在院落里种花养草,和花圃里新栽种的那棵蓝花楹树聊天。
如此过了数月,很是无趣。
王城中处处是结界,她哪儿也去不了。云溪斋虽布置的精巧别致,可时间一长,也该看腻了。
院落里除了她和那几个侍女,连一只活的灵虫灵鸟都找不到。
魂冥又不分昼夜,日月同空,她只能依据墨久歌上下学的动静来辨别大概时辰。每天都过的锦衣玉食,颇有点混吃养老的意思。
墨涟忙完雾都的事务,抽空来了一趟云溪斋。楹乐总算是提起精神,把自己近日的打算告知与他。
“嗯?”陛下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你想出去帮忙做事?”
楹乐点头如捣蒜:“我来魂冥有段时日了,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在羞愧,也想给王城尽上绵薄之力。”
陛下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没有戳破,反而欣然应允:“好,那明日就让侍女带你去藏经阁做工吧。”
楹乐十分开心。
然而没过不久,藏经阁主管万大人不开心了,气冲冲来雾都告状。
“陛下,微臣恳请您将楹乐姑娘辞出藏经阁!”
墨涟放下手中批阅的折卷,抬手让万大人起身:“怎么了?”
“楹乐姑娘她她她、她就不适合来我藏经阁做事!”万大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诉苦,“微臣让她收拾打扫楼阁,她跑去锦绣园的古泉接水,那里的水百来年才冒一茬儿,做药引用的,这么金贵怎能拿来擦地板?!”
“……阿乐初来乍到,可能并不知晓这些。”
“微臣也是这么想,就让她去擦拭藏经阁的古籍。贴在白玉架上的符咒清清楚楚写着哪些书不可乱碰,她却好,随手一翻,都散了页堆在地上,小越他们现在还在修补!”
“……她可能也看不懂符咒。”
瞧出陛下是准备闭着眼袒护那小妖,万大人直接掀袍下跪,凄惨地仿佛六月飞雪:“微臣恳请陛下将楹乐姑娘辞出藏经阁!我们庙小地少,实在是容不下这尊大佛!”
墨涟被他哭的无奈,只得答应。
隔天又派人把楹乐遣去半昔阁,想着就敲敲算盘,看看珠宝玉石,总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楹乐对万大人去告状的事儿也没计较,兴高采烈地去了新工处,临走前还送给万大人一盒精致糕点。
这倒是让万大人老脸有些羞愧,像他心眼小算计人家小姑娘一样。
可没过半月,他就开始感激自己当初送走了那花妖。
因为半昔阁阁主尚阴通也去雾都找陛下做主了。
“陛下,微臣恳请您将楹乐姑娘辞出半昔阁!”
墨涟叹气:“又怎么了?”
“楹乐姑娘根本就不会使算盘,每日流入半昔阁的珠宝玉石总是多一少二对不住账本!”尚阴通俊脸黑如锅底,沉声道,“这些日子我阁的办事效率大大降低,没进账的珠玉数目愈积愈多,微臣实在受不住了!”
“……”
本以为带回来的是个小可怜,谁知却是个小祸害。
头痛不已的陛下在王座上扶额,突然灵光一闪,“派人告知阿乐,明日起不必再去半昔阁。领上校服和竹卷,与小殿下一同去仕灵院念书。”
于是,“小祸害”被一众鬼官麻利打包,丢给了毫不知情的墨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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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灵院是上冥界高等书院,也是唯一一所建在王城内的书院。
十八殿殿主和王城官员的子嗣皆可享有入学资格,不以权位高低轮排名,随意分配进入七个学堂,甲乙丙丁戊己庚为学堂代称。
统共要学习礼仪、乐器、射术、御术、书法、算数六门基本课程;辅以《六界史记》、《灵术心法》、《炼器入门》、《八卦阵法》四门高阶课程;和最后一门名曰静心明智实则催眠至极的冥思课。
教书先生大多都是魂冥已告职的官员,也有部分是陛下墨涟特意花重金从六界寻来的闲散高人。
楹乐自从听说陛下让她去仕灵院念书后,心中就燃起一朵激动的小火花。
她来魂冥这么长时间,每日里几乎都在云溪斋、半昔阁和藏经阁这几处,没怎么见过外人。
她生性活泼,书院这样有烟火气儿的地方自然愿意去凑个热闹。
可惜在书院呆了没几日,激动的小火花就渐渐化为冰封的宽面泪。
倒也不怨教书老先生们满口“之乎者也”,实在是那些繁复难记的法术口诀和伤筋动骨的御剑投镖太折磨人。且她灵根刚成,灵力不够,连一匹低级灵马都驾驭不了。
更别提需要高阶灵力的八卦阵法和修造灵器了。
又一次把收音螺制成龙虾钳,楹乐唉声叹气的趴在书案上,隔空操动着那把表面凹凸不平的钳子,咔擦咔擦,给自己修了修指甲。
甲班的学子多少都有些天赋,在先生念完炼器口诀后,已经能做出像模像样的收音螺了,正涌到坐台前等先生检查法器,挑出不足。
坐台前突然响起一阵赞叹之声,众学子神色颇为艳羡。
墨久歌从先生手中接过他方才炼成的收音螺,转身朝靠东墙边的书案走来。他穿着白色校服,仕灵院统一的样式,腰间系着块坠有红穗的温润羊脂玉。整个人出挑挺秀,肩宽腰窄。
大家衣着都相同,可他好像就格外好看,像颗干净剔透的深海蚌珠,周身都是不起风的静。
毫无疑问,肯定是小殿下做的法器又被先生夸赞了。
自她来甲班这段时日,墨久歌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个,无论背口诀画图阵还是御灵剑掷暗器,他都甩同班学子一大截,让人望尘莫及。
楹乐支着下巴,第一百零八次觉得自己在这儿就是个凑数的。
还不如回藏经阁擦地板呢。
小花妖难得挫败地想,至少显得我有点儿用武之地。
少年校服衣袖擦过她的书案,留有清淡的檀木香在空中浮动。
他在楹乐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人宽的廊道。
其实按理说,楹乐觉得她跟墨久歌关系应该挺好。
毕竟他俩座位相邻,宅院相邻,上学下学也是顺路一道走,她又时常去泊径轩溜达——好吧,是去泊径轩外溜达,没有墨久歌的允许,进不去结界——再加上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热闹性子,没有她搞不定的人。
可墨久歌偏偏就不能按理说。
这家伙就像一块暖不热的玉石,怎么跟他搭讪都没反应。她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月余,每天自说自话,嘴皮子都要磨秃噜皮了,也没能让他露出点儿除淡然之外别的情绪。
哦,别的情绪偶尔也是有的。
前几日在讲解阵法的课上,她睡到快下学时被饿醒,从书案底下掏出一盒在雾都御膳斋里拿的酥脆果子,卡巴卡巴啃到半路,就被殿下大公无私的起身举报了。
举报理由很充分:“声音太大,影响别人听学。”
于是她被先生罚着画了三百张阵法图,差点飞升。
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上课吃零嘴。
被注视的时间太长,墨久歌不得不从刻满术语的竹卷里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人,淡声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嗯……嗯?”楹乐回过神,打散脑子里的长悲短怨,眉眼一弯,随口胡诌,“看你长的好看啊。”
墨久歌习以为常,懒得搭理她,垂下眼认真地看竹卷。
楹乐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吭声。只是她闲不住,旁边能说话的人都跑先生跟前看收音螺去了。无聊地掰了会儿龙虾钳,她又把头转过去。
“你在看什么呢?”
墨久歌没抬头:“引魂螺。”
“……”什么玩意儿,楹乐哦了声,问,“也是法器吗?”
“嗯。”
“比收音螺还要厉害?”
“嗯。”
“那引魂螺长什么样子啊?和收音螺一样吗?”
“不是。”
楹乐等了会儿“不是”后面的内容,半天也没再听见一个字,又自己补上:“我还以为差不多呢,毕竟都带一个螺字。那引魂螺是不是比收音螺还要难炼啊?我连收音螺都炼不出来,也不知道它该怎么用,所以……”
“……”
墨久歌倒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把竹卷合上,打断她,“教你。”
楹乐:“啊?”
“收音螺。”墨久歌终于肯屈尊降贵地接一句俩字以上的话,“我教你怎么用。”
“真、真的吗?”楹乐有点受宠若惊,她扭头看了看自己书案上的龙虾钳,“可我还没有收音螺呢。”
“用我的。”
墨久歌把搁放在案角的白色海螺拿起来,屈指在螺尾长叩三下短叩两下,“浪声平地隐,万音皆可匿。收——”
感觉眉心被人凌空一按,凉意顿时沁入皮肤,楹乐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头,张嘴说了句什么。
没发出声音。
……嗯?
她有点懵,又说一句。
还是没有声音。
“……!”楹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捂住嘴,神色惊慌,像只被人捏住耳朵的兔子。
难得见到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这副表情,墨久歌眼里带着几分轻嘲,把海螺放回案角,竹卷重新打开。
耳边总算清净了。
楹乐摸着自己的喉咙,无声地问道:〔合着你刚才都在耍我?〕
没人应答。
〔喂。〕她伸手过去敲了敲旁边的书案,不满地皱起细眉,〔给我解开,不能说话很难受的知道吗?〕
墨久歌翻了页竹卷,用支毛笔把她的手推开,淡淡道:“收音螺是中阶法器,两个时辰后自会失效。”
〔两个时辰?〕楹乐满脸生无可恋,〔你想要我命就直说!〕
墨久歌瞥她一眼,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拒接闲聊。
楹乐只好把身子转回去,百无聊赖的用毛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过了会儿又静不住,开始用她的失败品龙虾钳剪宣纸玩儿。
〔怎么还不下学?好饿。〕
她扔掉钳子,脸贴书案趴着。目光从窗外的楼台亭阁溜回邻座垂下的纤长睫毛上,一根一根地数。
突然想到什么,她转了转眼珠,打起精神坐直。手指微微勾起,案上的龙虾钳被她用灵力慢慢移过来,然后悄悄地穿过廊道,爬上旁边那张书案,呲溜钻进案边那沓摆放整齐的宣纸底下,鼓起个不甚明显的包。
墨久歌用笔在竹卷某处圈了下,显然正看的入神。
〔好机会。〕
楹乐无声自语,手指隔空操控着龙虾钳左右乱剪,忍不住坏笑。
咔擦——咔擦——
耳边传来细微的纸张碎裂声,墨久歌从竹卷中抬头。
摆在笔搁旁的那沓宣纸已经有点凌乱了,有个不明物体躲在纸堆中,引得整沓纸都跟着簌簌晃动。
墨久歌伸手把最上面那小沓纸掀开,眼角一跳:“……”
那是个接近巴掌小的,黑黝黝类似龙虾钳的东西,正大摇大摆地剪着宣纸,下面已经落了一层碎纸片。
墨久歌沉默地看了会儿,两根手指拾起一叠碎纸,捻开。几朵七瓣蓝花楹花轻飘飘落在掌心。
他扭头,看向楹乐。
小花妖早就捂着肚子无声笑倒在书案上,另一只手还锤着案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久歌移回视线,面无表情把掌心纸花团成一团。灵力在他指尖散开,那把“作恶”的龙虾钳立刻被断成两半,无声无息倒在宣纸上。
〔我的钳子——〕楹乐连忙收起笑扑过去拦,可惜晚了一步。她心疼的捧起劈叉的龙虾钳,悲愤控诉,〔你这人怎么这么暴力啊!〕
墨久歌抽出一张被剪破的宣纸擦了擦指尖,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
楹乐不爽地眯起眼,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是个既定猎物的表情。
不想理我是吧?
行,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