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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福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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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逝世六年,一直都无人知晓。
在前三年中,苏朝数次通过玉清宫的太监向舒唯传递消息,想要与舒唯单独见面,都被南颉拒绝。
直到第四年,苏朝触怒龙颜,被罚了一百棍,从宫中血淋淋地抬出去的时候,被正巧路过的南颉撞见,他从远处望来,自与她相反的方向抬起手,伸进虚空苍白的空气中,意图抓到点什么。
南颉心中愧疚万分,冒着危险让人给他递了信。
两人见了最后一面,南颉将舒唯的私物包括书信,包裹了一大包,交到他手中,不管他信与不信,她都与他说了实话。
她不想亦不愿,因为她的躲闪与后退,让苏朝误会舒唯对他的一片真情。
苏朝初听到事实,瞳孔微微震动,当反应过来,真正的舒唯已经与世长辞时,瞳孔“轰”地一声崩裂了,他步伐踉跄摔倒在地上,目光失去了活气般,嘴里不断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南颉来不及与他多说什么,忙着躲避路过的士兵,从一旁的丛林中走了。
如今两年后再见,他神色如常没现出什么,可南颉还是一眼看出,他眉间那缕难抒的惆怅,或许这一生都好不了了。
听闻他一年前娶了妻,虽是被强迫的,但好在那女子温柔贤惠、貌美娴良,是非常好相与的,两人日常也算是相敬如宾,恩爱和谐。
苏朝路过她的身旁,明白她的意思般,脚步只顿了顿,就继续向前。
南颉亦未回头察看,而是提起裙边,与身后的阿绿说:“走吧。”
她踏足庭政殿,在殿中站定,行礼,维持着行礼姿势,等待顾青臣的指令,这些以往她都懒得做,如今熟练得向每日必吃的白米饭般,不仅日渐接受还嚼出些别的滋味。
晾了她一会,顾青臣才走下殿,将她扶起来:“过来看看,我新作的画。”
他牵起她的手,用掌心的温热包裹着她的手指,两人如寻常夫妻般,交头在案前,观赏置于案板的画作。
他画的是一个着漠北服饰的女子,骑着骏马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奔驰的样子,女子杨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拯救悲情者的圣光,让时常一脸冷漠的顾青臣,鲜少地流露出温和的笑容,眼中的迷茫如溢出茶杯的茶水,流淌在殿宇的每一处角落。
这样的时刻,南颉本该是无比感动的,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隐忍到极致的爱意。
只是可惜,他是带着舒唯来看的,此刻的舒唯在他的眼中,就好比是南颉的替代者,他故意让一个女人看到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是无比恶心的。
气血涌上心头,南颉拔出自己的手,交握在腹下,转到一旁跪下:“皇上,臣妾身体有些不适…”
“这就是受不了?”她还未说话,顾青臣将她打断,他眼中堑着一抹玩味,不屑地看着她:“舒妃可知此人是谁?”
南颉低下头,深呼了一口气:“知道。”
他这些年大肆渲染,无论宫里宫外都有大批人知晓,他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名唤南颉,是漠北人,擅长马术,喜欢红衣,活泼爱笑。
除此之外还有他没有大肆渲染,但仍有部分人知晓,并不断传播地,关于南颉跳崖自杀的真相。
有人说她是被奸人玷污了身子,不堪忍受、羞奋自杀。
有人说她与顾青臣的父亲,前朝皇帝顾震,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觉得对不起顾青臣,因愧疚跳崖自杀的。
还有人说,她同时顾青臣和顾青臣的弟弟,当初的八皇子如今的怜城王顾非林来往,导致兄弟相残后,被顾青臣过亲手诛杀。
……
传闻传得越来越离谱,多数人只是言语间片刻的讨论,无人在乎真正的真相。
顾青臣掐住舒唯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打探猎物的猛兽,让一向好强的南颉,感到一重重的羞辱感,如大山倾倒般朝她压来。
顾青臣猛地一甩,将她失力倒在地上,冰凉的嗓音在南颉头顶响起,如一盆冷水泼下来:“能与她有几分相像,是你福气。”
南颉将身子伏在地面上,已无力反抗:“求皇上放过祖父。”
她在来时听到消息,顾青臣不断派人前去传唤,舒清临是必须要来一趟的,来了就是必死无疑。
因为顾青臣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致他于死地。
“你让我放过他,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杀他?”顾青臣自顾自地笑了,表情犹如深渊里的恶鬼般,随时可以出来,将人一击毙命。
“为何?”南颉生无可恋地问,她莫名地有预感,这一切与她有关。
不是舒唯,而是南颉。
顾青臣用指腹摩擦着案板上的画,从南颉的角度看过来,看不到什么,但她猜测他应该是在摩擦画中女子,也就是她的脸部。
他做出这一个动作,答案就很明显了,可他并不止于此,而是一字一句地告诉舒唯:“若不是他当初竭力阻拦,我与阿颉今日就不会阴阳两隔。”
他的声音如铁锤般,一锤一锤地将南颉钉入深渊里。
为了她!又是为了她!这几年中他用她为借口,做了无数桩恶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倘若她还活着,还会不会让他这么做。
是了,在他心目中南颉已死了,他不用考虑她的感受。
舒唯没听命令,就擅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皇上真的爱她吗?”
顾青臣还没反应过来,案上的画纸就被她夺去,她将画纸高举上空:“皇上能当着她的面,说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她吗?”
“如果我是她。”她将画纸放下来,捏在两手指尖,眉间的悲哀凝结成坚决,她双手向两边一扯,将画纸撕碎重叠再撕碎,最后将手中碎片洒向头顶:“我会后悔与你这样的人相遇,我宁愿承受无数厄运,也不要与你这样的人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咬住下齿,每一字都用尽全力,碎片从她的头顶落下时,她身体失了力,向后踉跄后跌坐在地上。
因为太激动,导致病情发作,此刻胸口发燥,闷到极致快要喘不过气,她手指握拳,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胸口,口中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青臣冷冷地审视她一会儿,才踩着碎纸片来到她的身旁,两手操过她的双膝,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吩咐门外侍卫去请太医。
抱着舒唯走向床榻时,他低声在她耳旁说:“同样的伎俩用两次,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你就乖乖地看着,我是怎么样把你们这些害了阿颉的人,一步步拖进深渊地。”
舒唯揪住他的领口,想要开口说出,但张嘴只能喘出一口接一口的热气,她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将浑身力气用尽,倒在他的怀中昏了过去。
舒唯再度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后。
阿绿说她这三天中,除了每日的汤药其余什么都没吃,嘱咐她一定要先吃点东西。
可舒唯无暇顾及她,连忙穿起鞋袜,一鼓作气奔到屋外:“这不是在宫里,这不是在宫里,阿绿我们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是不是?”
她抓住阿绿的手,激动地摇晃着。
即便知道顾青臣不可能如此容易地放过她们,但她还是不想打破自己的幻想,就让她沉浸在这幻想中,那怕一刻片刻。
“娘娘,这里是临汾城啊。”阿绿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打破了舒唯一切的幻想。
临汾城是舒家住址,舒清临乃至舒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住在这里,舒唯能在三天的时间,从皇宫到临汾城,除了顾青臣,没一个人能做到。
“阿绿快,带我去找阿爹阿娘,我要见阿爹阿娘。”舒唯急促地催,阿绿扶着她,两人一路向前跑。
屋外下起了大雪,两人跑一会,就跌在大雪中,膝盖都摔烂了,起不来了。
一向身体很好的阿绿都有些受不住,身体虚弱的舒唯却爬了起来,在舒家其他下人赶来前,她一个人向前跑去,跑到正厅时双颊已被冻得通红。
舒父舒母上前搀扶,看到她虚弱不堪的样子,忍不住一脸的心疼,舒母抱着她,躲在她的怀里哭。
舒唯转眸看向舒父,眸中血肉被掏干净了般:“祖父呢?”
舒父深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言语,将脸侧过去,忍住决堤的泪水。
舒唯这才看到,府中每一处都挂上白幡,分明是有人逝世了,而她刚才还自我安慰,认为房梁上的白,是纷飞而下的大雪。
她这一觉睡得太久了,舒清临已经死了,身体被装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地毫无活气。
看着舒清临安静脸孔的时候,一些属于舒唯的记忆涌上南颉的心头。
“阿娘!!!”她疼得全身发颤,继而发出爆裂的哭喊声,舒母上前拉她,与她一起哭:“舒妃娘娘保重身体。”
她跌坐在地上,脑海里无端想起初见顾青臣的画面,又想到他与她坦白身份,而她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才不要做那样的人,我想自由地活着,想活到什么时候,就活到什么时候。”
顾青臣望着她,满眼宠溺地笑着:“这个想法好极了。”
南颉转了一圈,红裙染红一望无际的草原,她策马上前:“以后阿臣做了皇帝,千万不能如此草芥人命。”
她一溜烟地跑远了,没听到顾青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