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颉》菩七

1、南颉

　　春非十三年冬，舒唯捡起多年不用的手工，雕刻了一个星型木坠子。

　　不料此举竟引得皇帝顾青臣勃然大怒，往日从不迈足玉清宫的人，第一次来就是来杀人的。

　　剑端即将刺进胸膛时，宫女绿水不顾一切扑上前，替她挡了一刀，血色染红舒唯的眉尖，她抬头去看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俊郎的脸上罩满了凶狠，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将她吞食入腹。

　　宫女太监们跪倒一片，玉清宫大太监刘环冒险跪上前:“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舒妃娘娘并不知道这木工雕刻是宫中严令禁止的，一切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忘记提醒舒妃娘娘，皇上要罚就罚奴才吧。”

　　顾青臣转过眸光，剑端指向刘环额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环愣了会，向下扣首:“一切都是奴才的错。”

　　“好极了。”顾青臣举起长剑，嘴角蔓延出疯癫的笑容。

　　“等一下！”向来沉默寡言、懦弱胆小的舒唯，挡在太监刘环身前，秀白的脸蛋扯红大片，一簇一簇地散着怒气:“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当真要如此凶残吗？您不怕，他日身埋黄土时，被您心爱之人厌恶唾弃吗？”

　　“啪！”地一声脆响，贵妃林芒上前，结实地给她一巴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这样的话！”

　　林芒表面凶狠，实际上在趁人不备时，小声地教她服软认错:“快，和皇上说你错了。”

　　舒唯常年身子弱，平常都躲在宫殿里，一个常年不得恩宠，只凭着家族庇佑，就能稳坐高位的人，这些年里受了不少白眼与嫉妒。

　　只要林芒不一样，她时常屈尊降贵，来玉清宫找她聊天，两人如相见恨晚的知己般，每回聊起来，都能聊上一整天。

　　可即便两人如此要好，舒唯也从未开口说过，她的一个天大的秘密，真正的舒唯早就死了，现在存活在舒唯体内的，是一个来自漠北，名唤南颉的女子。

　　她与舒唯不一样，舒唯来自江南水乡，家族是实力雄厚的文人世家，自小耳濡目染，有一股极深的书卷气。

　　她来自民风开放的漠北，在做南颉的时候，她敢爱敢恨、肆意活泼，甚至可以为了朋友，与人动手打架。

　　她除了是南颉外，还是眼前这位南朝皇帝、顾青臣死去多年的心爱女人，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这宫中的逆鳞，要不是有人不小心触犯了，下场就同今日一样。

　　宫里一干人等小心谨慎着，很少发生这种事，舒唯那日无意寻到一块上好的木块，就忍不住手痒了下，雕刻完后就收藏在无人能知的角落。

　　可不知怎么地，在今日的宫宴上，竟奇迹般地从她的袖口处掉落出来，于是就有了刚才一幕。

　　私底下里有人议论过，若那女子并未早死，只怕如今能有享不尽的恩宠。

　　唯独南颉不那么想，这世间除了他顾青臣，怕是只有舒唯一人知晓，顾青臣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他自己，南颉不过是他用来表演深情的工具人罢了。

　　他表面为了她疯癫不已，明令禁止宫中出现丁点与她有关的事物，暗地里却不断地毁坏与她有关的一切。

　　南颉送他的定情玉坠，被他像垃圾般随意丢弃，南颉给他画的画像，被他无情撕碎后烧成灰烬…，南颉让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偏生要残暴不仁、杀人如麻。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有很多，都是身为舒唯的南颉亲眼所见。

　　从醒来到如今，她在这锁人的宫殿里，已整整待了六年，每日看着顾青臣假装深情，骗过所有的人样子，让她觉得即厌烦又疲累。

　　比起这样的方式，南颉更宁愿他从未爱过她，或者是曾经爱过，如今忘记了，也好过她死后多年，还在被人一遍遍提起，他们不止说她的洒脱肆意，还说她的屈辱过往。

　　她没听林芒好心的劝解，而是大胆地上前:“如果我是她，一定想尽办法远离你这个，不人不鬼嗜血狂躁的魔鬼。”

　　南颉说出这样的话，玉清宫所有人都骇了大跳，吓得连连下跪扣头，只有舒唯直直站立着，她不怕死只怕屈辱地活着。

　　可是…她转眼看向一屋子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心上猛然发酸，她又怎能连累他们？

　　于是在顾青臣怒气发作前，舒唯双腿弯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妾知错，请皇上降罪。”

　　“……”顾青臣没说话，他低眸看着眼前这个，性子与他的阿颉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卑微地跪在他身前的样子。

　　无端像极了那日，阿颉向他祈求，让他放她离开的样子，本是刁蛮任性的性子，生生压抑成了怨女，一桩桩地数着他的罪过，骂他踹他打他，要他放她一条生路。

　　他心上猛地一紧，疼痛如海水般漫涌而来，他缓慢抬起来，流露出一种穿透灵魂的无奈与不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舒唯难逃一死时，顾青臣突然转身，快步走出了玉清宫。

　　玉清宫内所有人，包括留下的林芒，都在庆幸劫后重生，唯独只有舒唯，心脏置于冰窖般，目光彻底绝望。

　　她知道顾青臣放过她，是因为看到了她与昔日南颉的相似之处，甚至还险些就将她当作昔日的南颉，意识猛然清醒后，才顾不得其他慌忙离开玉清宫。

　　这看似是结束，实际才刚刚开始。

　　顾青臣的戏码已尽数搭上台，而舒唯就是他选中，为他搭戏的炮灰，如果她没有意料错的话，顾青臣从今日起，将会频繁地召见她，让她留在庭政殿侍奉，都是有可能地。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顾青臣自那日后，虽未急着召见她，却已往玉清宫送了不少好东西，惹得其他为享恩宠想尽办法的嫔妃们，是又妒忌又怨恨。

　　在她们眼中，本该欢天喜地的舒唯，病情却在一日一日地加重，有一日甚至咳出了血。

　　绿水见了大呼小叫，说什么都要给她请太医，被舒唯再三劝阻拦了下来，她如今的身子她自己清楚，她自己不想好起来，几百个太医来了也没用。

　　“娘娘，你近日是怎么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和绿水说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会把身子闷坏了的。”绿水半蹲在她身前，杏眼微微透红，约莫是偷哭过了。

　　“我没事。”舒唯摸摸她的脑袋，目光逐渐变得空洞:“会好起来的。”

　　她是要好起来的，既然借用舒唯的身体，在人世多活了几载，就要为已逝的舒唯做事，替她守护好所有的亲人。

　　顾青臣突然在意她，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的家族。

　　关于六年前他登基为帝时，太上皇突然薨逝，大臣们众说纷纭，朝堂不乏直指顾青臣弑杀亲父的耿直大臣，皆被他下令斩杀。

　　顾青臣向来残暴冷血，就在近日他又下令，无名无罪就要斩杀两朝元老的大将军辜青。

　　此消息一出，朝堂凳时大乱，每日都有数位朝臣以死为鉴，当场撞庭柱而死，在这种时候，顾青臣非常需要一位有分量的老者出山，为他稳固在奔溃边缘的朝堂。

　　而这最好的人选，就是已经辞官回乡养老的前任丞相，也就是舒唯的祖父舒清临。

　　帝王心难测，他无端搞出这样的闹剧，请避世的舒清临出山，无非就是想让舒清临看在舒唯的面子上，替他向众大臣解释其中原由，解释得清楚与不清楚都无所谓，只要舒清临表明立场，愿意站在皇权这一边即可。

　　向来忠心不二、一生磊落清明的舒清临，若是配合他，解决这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轻则名益受损、晚节不保，重则惨遭反噬、连累家族。

　　可若是不配合他，就会让他寻了错处，无止尽地折磨与羞辱舒唯。

　　两难夹击之下，舒清临恐只有举刀自刎这一条路可走，而南颉所要做的，就是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她了解顾青臣，他想要做的事情，那怕不折手断、伤人无数也一定要做到，故而这次她会用他熟悉的手段，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

　　顾青臣已主动示好多次，到了舒唯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她亲自下厨房，做了些绿豆汤，只让绿水陪着，送到庭政殿去，人还未踏足宫门，就有外臣男从殿中出来，舒唯退到一旁，属有心避他。

　　这人是太子太傅苏朝，与顾寻臣差不多的年纪，一双眉目温润似阳，笑时如春风，不笑时如清潭，常常身着一袭白衫，如清风游走林间。

　　比起眉目阴郁的顾青臣，这样的人可堪称是一条赏心悦目的风景线，若是以前南颉是很愿意，与这样的人交朋友的，说不定还会为了惹他生气，故意做一些举动逗弄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好脾气。

　　南颉之所以躲他，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他苏朝，曾与真正的舒唯两情相悦。

　　二是因为两人身份，接触过密切只会带来浩劫。

　　南颉曾在玉清宫中，找到数封舒唯写给苏朝的书信，其中表达爱意的缠绵句子，抒发自身困苦的悲痛语言，字字都是泣血而成。

　　南颉从字里行间中，感到她无比深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