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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翻书 ...

  •   上午的训练时长已经过半,总教官吹了休息的哨子,但只有赵教官说可以休息,被“报告”折磨了一早上的同学们才敢开始走动。种满竹子的花坛边立刻坐了一排又一排的人,全是扭水杯盖子的声音。
      余弦拎着自己的水杯,踮着脚尖小心地越过瘫坐在地上的同学,走到陈不修旁边,变戏法似的把手掌在她面前一摊,一颗薄荷糖就出现在掌心里,是拿来给陈不修解暑的。
      陈不修欣然拿走了这颗糖,打开包装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凉得头皮都发麻。
      “牛呀。”余弦给她伸大拇指。
      陈不修又喝了一口水,就没有刚才那么凉了:“嗯?你不是这样子吃的吗?”
      “不是这个!”她碰碰陈不修的胳膊,让陈不修从花坛边挪出了一点位置使她可以坐进来,“你那句插秧真的很牛,本来我旁边的女生还在抱怨太热了不敢卷裤腿儿,你一说,这会儿都卷起来了。哎,早知道大家都卷,我就不费劲重新缝裤腿了。”
      “但是裤腿放下来的时候还是你缝过的最好看。”
      “好家伙,”余弦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腿,“真没白请你吃糖,小嘴真甜。”
      这就叫嘴甜吗?陈不修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挺喜欢余弦这种简简单单、看什么都觉得好的人,这样的小孩儿肯定每天都过得特别开心,逢凶化吉全靠嘻嘻哈哈。
      余弦还以为她单纯就是热得烦了,闲来无事逗大家一乐,也算跟教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哪里能注意到,陈不修其实是给别人造了个小小的台阶。
      有些人就和挂在树上下不来的猫一样,你自作主张地抱他下来反而有可能伤到他。但如果你给他一个能借力跳到低处的小台子,他就会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溜下来,甚至大部分人都不会发现他曾经在树上挂着下不来过。
      陈不修很擅长发现别人的窘迫,或是一些容易让人觉得尴尬的事,反而有时会因为这个做出让大家费解的行为。她一直反复地跟自己强调,一定要在意共情的边界感,有时要学会放过自己,有时又要学会不能太过冒犯别人。
      她还不知道隐藏的当事人这会儿怎么样了呢。
      陈不修抬起头,视线往男生比较多的地方扫了扫,并没有什么发现,却被余弦发现了这一反常的举动:“找谁呢?”
      她有点心虚,但还是表现得神色如常:“嗯?没有啊,太无聊了随便看看。”
      这也算是实话,要不是无聊,她也不会想知道于润泽现在正在干嘛。
      余弦眯起眼睛:“你不会是在找早上那个很帅的男生吧,怎么,那会儿没看见,现在后悔啦?”
      谢谢你余弦,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感谢你自己想了一个好办法糊弄你自己。陈不修支支吾吾地点头认了,就像真的被她捉住了小心思那样。
      “想不到吧,你现在看不到他,”余弦显然对人家的动向了如指掌,“我刚才看到他进教学楼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是有多帅,帅到你还得盯着人家去哪儿了的程度?”陈不修没办法理解她现在的状态,“报到那天你不是说咱们班的于润泽也挺帅的吗,他俩比起来呢?”
      余弦又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满脸都写着“不可说”三个字:“那能一样吗?于润泽是普通人里比较帅的,那叫有点小帅,顶多在我们班里比较显眼。那个男生不一样,他长了张能保送演艺圈的脸,说不定过几年签名都能很值钱。”
      “是吗,那你现在不多屯几张?”
      “别屯啦!”她俩说话的时候也没压着声音,旁边的女生显然是听半天了,终于忍不住也加入这场对话,“猜猜他叫什么?我说出来你们肯定都觉得特别熟悉。”
      陈不修不爱被人吊胃口,一本正经地开始乱报人名:“多熟悉,小明、李华?再不济,张三、李四,王五还是赵六?”
      “周谨,”那女生看她没心思猜,也不再卖关子了,“那是周谨!”
      一般很少有人能被“那是”加上名字的句式介绍,除非那个人本身就非常有名,根本无需旁人赘言。比如周谨,就连陈不修这种不爱关心传闻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一中给每个老师都订了当地的报纸,陈不修在小叔家补数理化的时候经常翻。刚出成绩那会儿,周谨这个名字就被印在了教育栏目的头版,但是记者采访的时候被对方的家人拒绝了,所以当时全市前十就他一个人没有照片。
      “不会吧,”余弦咬了咬下嘴唇,“他就是那个只扣了8分的?我昨天还开玩笑说他是走颜值特长进的一班呢。对不起,是我打扰了,怎么会有人才貌两面儿沾啊。”
      那个女生点点头:“是啊,不过人家不太爱讲话,应该对做明星也没什么兴趣。我初中的好朋友在一班,她说他这两天都没有像别人那样抓紧认识新同学,一直在看一本一看就很难啃的书。哎,我看陈不修报到的时候也拿了那个书,叫什么史?”
      “《全球通史》吗?那个讲得还挺有趣的。”陈不修没想到刚报到的时候她还能关注到自己。
      “那是因为你爱看书吧,反正这种东西,不需要考我是完全不会碰的。”
      其实不至于,陈不修是真的觉得那本书每个部分的切入点都还比较有趣,叙述方式也很易懂。《全球通史》不是只有本身对这些就比较感兴趣的人看了才觉得有意思,对文史类无感的江恒同学不是也能看进去吗?
      但是在这样的语境下,用心解释反而会显得有点多余,倒像是在为它的无聊狡辩。
      可惜她不认识周谨,不然还能找这个同样不被理解的人问问他看到哪里了,随便聊两句。
      他们这才算待在学校的第二天,那个女生就掌握了很多小道消息,甚至还有关于周谨的家境的。陈不修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当事人没有自己站出来说的事多半都经过了艺术加工,听了也没意思。
      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因为父亲节写不出来作文被造过谣,说她妈妈也不知道她爸爸是谁,她是个野小孩。当时乳臭未干的陈不修还不懂什么是宽容与忍让,嘴上一点都不饶人。她告诉那个小朋友爸爸妈妈让他去别的房间睡是准备把他卖掉,这样人贩子晚上来家里抱小孩的时候,就可以装作不知道孩子被抱走了,不会被警察叔叔带去问话。
      小学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上被她吓得不行,晚上边哭边抱着妈妈的胳膊,死活都不去自己的房间睡。后来妈妈连哄带吓的,他才吐露了实情,边喊陈不修的名字告状边嚎啕大哭。
      家长连夜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第二天,班主任把陈不修和那个小学生都叫到办公室来,当着小学生的面把她好一顿教育。老师都想好了,先让她告诉那个小学生她说的都是假的,再跟人家道个歉,就没事了。
      可小学生的思路即使是很有经验的教师也很难摸清。陈不修坦白,自己瞎说的灵感都来源于课外书上写的饥民“易子而食”。那个小学生听了好奇,倒是“不耻下问”,问她易子而食是什么东西。
      小时候的她接话很快:“就是你爸爸妈妈没东西吃,又不忍心吃掉你,但是和邻居家换着吃就不会觉得不忍心了。”
      班主任听到一半就发觉不对,赶紧头疼地对她说“嘘”。可惜为时已晚,等陈不修注意到她的时候,一声惨痛的哭喊已经响彻了办公室,小学生好不容易拼上的童心直接再一次破碎了。
      后来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陈不修明白,她不能因为自己知道这种事现在根本不可能发生就拿来吓唬别人,更不能拿别人举例子,有的小朋友搞不清楚状况,是真的会很害怕的。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小学的时候真是又笨又聪明。笨在本来没想再把人弄哭一次,结果因为例子没举好弄巧成拙;聪明又聪明歪了,精准的在那个小学生最害怕的事上给了他很强的代入感,把人家吓得不轻。
      陈不修的爸爸是大学老师,家里书房大部分的书都是爸爸生前留下来的。寒暑假妈妈去上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翻书。
      那时她喜欢看书单纯就是因为书上写的东西好玩儿,可以帮助她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她总想着不要把书上的答案照本宣科,但她也开始渐渐地能从书中得到了一些“什么是自我”的答案。
      所以即使她觉得李彦冰直接当着全班人说于润泽的裤腿像插秧很不礼貌、旁边的同学背后议论周谨家境的隐私很没品,她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直截了当地回击,或是你来我往地争论。
      有些东西辩得清,但争是争不赢的。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认知基础上理解事物,说服了一个,还会遇到十个,甚至千千万万个。理解是美德,却在人类参差不齐的共情与表达能力下七零八落。
      陈不修想,一定是某个已经口干舌燥的聪明人第一个想到,可以把自己的想法都写成书籍。就像尼采写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也是在借主人公的经历和话语表达自己的哲学理解。
      不过,如果她是尼采,她可能会把书名改成《查拉图斯特拉不想说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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