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插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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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是件非常耗费心力的事情，陈不修晚上做梦的时候恰巧梦到了一点素材，次晨洗漱时梳理了一下逻辑，便一刻也不敢怠慢地跑到教学楼动笔。
彼时刚过六点不久，很少有班级亮灯。跑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二班的窗户，发现灯竟然是亮着的，应该是有同学已经在班里学习了。
陈不修本打算轻手轻脚地走进班里，不打扰别的同学学习，可真正跑到后门的时候她才发现，只有于润泽一个人待在班里。她的座位靠着墙，必须从于润泽的背后经过。
于润泽正在背单词，她瞥了一眼他的书，有些单词的前面打了几种不同的记号，很有可能是他早就背会、已经自查过很多遍的。陈不修走过去，用指尖在他的肩头轻轻点了两下：“麻烦过一下。”
“哦好。”于润泽赶紧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他今天穿上了军训服，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教官坐在班里补文化课。陈不修借着拿笔记本的空当低下头，果然和她昨天想的一样，他藏在桌下的裤腿短了一截，还够不到脚踝的位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确认这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毕竟她自己也没有能力帮助他解决这个问题。
可当陈不修开始落笔的时候，她的脑海中还是不可控地隔一段时间就要浮起这件事，让她为自己看到了却不作为的选择感到莫名的歉疚，非常影响工作效率。
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作为，她曾因此失去过当时很重要的朋友，才开始踏入写作的世界，用漫长的苦思压抑泛滥的共情。在无所适从的时候，她就写，让另一个世界的人开口说话，逐渐掩盖周围的声音。
陈不修早就意识到，可直到这一刻，这样的感觉才显得格外强烈，原来她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朋友了。
别的小孩十六岁时是怎样的状况她不清楚，她是早早地放弃了找朋友这件事。一般的朋友可以，但好朋友绝对是找不来的，只能等那个人自己出现，然后一拍即合。
不过人生中能遇到几个好朋友呢？陈不修不去奢望，便觉得先有一些普通朋友也不错，比如可爱又热心的余弦，再比如……如果于润泽和江恒也能成为她的朋友的话。
江恒应该可以，他和余弦都比较自来熟。
他早上本来是想问陈不修能不能把书多借他看几天的，结果又聊到了别的话题，东拉西扯地聊了一整节早自习。
他问陈不修：“你学文学理？”
陈不修还没想过：“这么早就要考虑吗？”
“差不多吧，一班二班肯定大部分人都是要学理的。我听认识的学长说，有些确定要学理的人一开始就会把文科放掉了，等到会考前再去找老师集中补。也有比如说我以前是学化学竞赛的，咱们一中也有针对五大竞赛的培训，肯定要从高一上半学期就开始准备。”
“那理论上文科的自主招生不是会更好走一点吗？”
江恒托起脸：“要天赋的吧，写文章在全国排名这种事儿，对我来说本来就挺匪夷所思的。”
“不爱写作文？”
“你去看看要学理的有几个喜欢写作文儿，你喜欢吗？”
陈不修摇摇头：“不喜欢，也不讨厌，总之写不太好，一类二类挺不稳定的。”
“那我不一样，”江恒打个响指，“我稳定的进不了一类作文，作文欠我的那五六分儿，我宁愿从物理化学上找回来也不可能专门抽时间练习。”
“没事你还挺爱看书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写作文就用上了。”她安慰他，聊胜于无。
“谢了哈，我也觉得，说不定我看完你这两本书就对历史茅塞顿开了？”
“对呀，再不济也能对唯物史观有些初步的认识。”
陈不修正要问他看到现在对唯物史观是什么看法，江恒就看了眼腕表，急匆匆地说：“要打铃了，拜拜，买饭去了。”
七点十分，很准时的早自习下课铃，陈不修没想到江恒居然能跟自己边聊天边卡表，就为了赶在别的同学反应过来之前跑去食堂买饭。
几年前一中因扩大招生搬迁了新校区，现在的校区据说经过了校方精心的规划。教学楼呈马蹄形在东、西和北侧包围着篮球场，两道花坛将主路和两侧的篮球场分割开来。
每个年级独占一层楼的模式方便了学校的管理，高三在一楼，高一在三楼，而高二所在的二楼西侧有道架空走廊，可以从小花园读书角的上方通向旁边的实验楼，方便二三层的同学去上实验课。
考虑到楼下打篮球的人可能会影响到高三上课，学校在近楼的地方也开了花坛，种上竹子，把篮球场挡了个严严实实，确保一楼冬不暖，夏也凉。
一班和二班在教学楼的东侧，和中间的班相隔一个拐角，东西楼有单独的楼梯。所以只要跑得快，就会有奇迹，说不定高三的同学都赶不上一路狂奔的江恒。
陈不修有些追悔莫及，早知道他买饭那么积极，就让他看在自己借他书看的份上帮她也带一份了。她不爱吃鱼，除此之外一概不挑食，带什么都吃。
这会儿食堂里的人肯定特别多，天气这么热，光是走出有空调的教室就已经很让人没有食欲了。想要趁人少的时候吃饭，只能像江恒那样狂奔，或是像陈不修现在这样，饿一会儿再去。
余弦本来想叫她一起去食堂的馅饼窗口排队，买室友推荐的照烧鸡肉饼。她看陈不修窝在自己的位置上吹空调，反而也被她的懒惰说服了，开始趴在桌子上保存体力。
她们等了二十分钟才错峰出门买饭，往楼梯口走的时候，余弦差点撞到了一个男生。她道了歉，目送着人家走进一班的后门，才忽然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草。”
“什么草？”陈不修不喜欢和陌生人对视，从来就不把视线对焦在路人的脸上，是以根本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太帅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这里种下一棵草。”
余弦看了看陈不修的表情，后知后觉且难以置信地说：“你不会没看见刚才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吧？”
陈不修有些迷茫：“没啊。”
“那你亏了，真的很帅，”余弦高深莫测地晃了晃食指，“一中不会是收偶像特长生了吧，这么帅的人怎么会在一班啊？”
“偶像特长生是啥啊……长得好看本来就是优秀的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条件，不是吗？”
“有道理，但是，”余弦的脑回路跑了偏，“竟然连你都预习数学了！”
陈不修多少还是有点无语：“怎么就‘连我都’呢，你是余弦，我是咸鱼？”
走到食堂的时候人确实已经不多了，馅饼窗口前甚至没有人在排队。她们买了两个饼，剩下的饼虽然没有刚烤出来的时候酥脆，但至少饼皮还没有被蒸汽哈湿，和隔壁窗口的五谷豆浆搭配起来特别好吃。
吃完饭后大家要在操场的主席台前集合，听校领导讲讲话，分配一下各个班的教官。陈不修站在队伍的后面，离余弦很远，既看不见前面的教官，也听不太清学校的广播，只能无聊地用脚划拉草皮上的塑胶颗粒。
她穿着板鞋，单脚站立的时候忽然有一下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上了别人的鞋。人家被踩到了都没喊，还帮忙扶了她一下，搞得她更不好意思了，赶紧扭头道歉。没想到，后面正好是补齐两边队伍长度的于润泽，轻声跟她说没关系。
早上那股无端的愧疚感又来了，陈不修又想起那件事。她总觉得自己如果是于润泽，一定非常不想穿一条比别人看起来都短的裤子。
过了一会儿，台上的领导终于讲完了，各班的教官会依次带着大家去找场地。足球场上全天都很晒，但是篮球场就在教学楼的前面，有半天时间是阴凉地，也方便大家用楼层里的饮水机。东侧的两个篮球场刚好够两个班的训练场地，一班二班先去就能占到这个小便宜。
二班的教官把他们带到位置，自我介绍说他姓赵，照顾大家去了不太晒的场地，也希望同学们照顾照顾他，配合他的工作好好训练，完成上级的指示。
很多同学初中时就军训过，内容大差不差，都得从站军姿开始。但赵教官想的方式比较折磨，他把四列队伍从中间分开，分成了两边，让同学们面对面站着，想动的时候必须打报告，不然就要罚十个俯卧撑。
刚开始，有几个人一对视就发笑，越笑越忍不住，憋笑的怪声反而把全班都逗乐了，搞得大家一起被罚了二十个深蹲。
后来同学们都学聪明了，身子站得笔直，却坚定地从不目视前方。否则一抬眼看到对面同学了无生气的脸时，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笑出声。
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能在鸦雀无声的队伍里突兀的笑起来。
“李彦冰，出来！”此同学显然是个惯犯，已经被教官记住名字的那种，“你又笑什么？已经把你换到后面了你还笑，又是哪张脸惹你觉得好笑了？”
“报告教官，没看脸。”
教官不管他是为什么笑的：“俯卧撑，自己做。”
李彦冰做完，气喘吁吁地站起来，问教官：“报告，能不能给我换个位置，我站在这里老是想笑。”
“都已经换过一次了，好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教官说。
“不是，我前面这个同学的裤子比别人短一截，”李彦冰捂着肚子，好像笑得很痛苦，但还是一直在笑，“真的很好笑，哈哈，这个迷彩裤，好像马上就要下地插秧了。”
裤子短一截？陈不修顺着看过去，找到李彦冰站出来后空缺的位置，前面站着的正是于润泽。他一动不动地，鼻尖和鬓角都有汗水滴落，却从不打报告去擦，似乎很不愿意在人群中喊报告。
她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地方有块玻璃，被应急逃生锤砸碎了一个角，玻璃碎屑哗啦啦落下，险些把她划伤。
她想起了昨天，他站在门口喊报告，却正对上她的笑。她当时也在想，她是真的觉得很好笑才忽然憋不住的。
可是于润泽其实很难堪吧，有时+突如其来的笑声本来就很伤人。
陈不修偷偷攥起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平稳了心率，才深吸一口气，用很坚定的声音喊：“报告！”
教官看向她：“请讲。”
“报告，太热了，”她说，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裤腿卷到比于润泽更高的位置，“我插个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插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