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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金陵(四) 朱门酒肉臭 ...

  •   那端坐在在太师椅上的少年身材高挑,面容白皙,可是上半张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面容。手中把玩着一支扇子,扇子上写着几个大字,李灏细细看去,正是:
      “朱门酒肉臭”
      墨迹还未干,看来是刚写上的,遒劲的笔力,看得出来写的人带着不小的怒气。
      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声音也是带着笑意:“平郡王好规矩,见了当朝太子不拜,见了你的叔叔也不拜。可谓是……”
      把那扇子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忠,不孝啊!”
      李灏的身体猛然一震,再仔细看面前的少年,虽然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但是那下半张脸却是和一个人及其的相似。
      那人牵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只要他当上皇上,自己就是太子。
      那人在临死前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
      那人曾经名满天下,在朝中呼风唤雨,是今上最宠爱的儿子。
      那人手把着手教他写字,又遗憾摇头,说他自己不会真正的帝王之术,没办法教给自己。
      “父王……”李灏嘴唇有些颤抖,这下半张脸,和自己的父王简直一模一样。
      “孤可不是你那犯上作乱,违逆君王的爹。”李元徽收了扇子,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整张脸也露了出来。
      李灏这才发现,他和自己的父王是不像的,尤其是那双眼睛。
      李元景的眼睛和染淑妃是相似的,都是圆而大的杏核状,看着让人觉得无害且亲近。因为这双眼睛,宏明帝不知道心软了多少次。这双眼睛也让当时还执掌大权的正阳侯之女,心甘情愿的嫁给他。
      可眼前少年的眼睛,却是长着一双赵家人特有的凤眼,长而上挑,让人看着就不敢靠近。那双眼睛里面微微眯起来,仿佛站在面前的自己只是不值得去花时间注意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父皇,这是他的皇叔,当朝太子李元徽。
      他一步步走下阶梯,站到自己五步远的地方:“还不行礼吗?”
      李灏突然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是什么呢?
      是耻辱。
      还记得宏明二十八年的夏日,日头那样的大,那样的毒,可他一点都感受不到热,只觉得整个人从里面到外都是冰冷的。
      平日里面对他和李香都恭恭敬敬的梁海安拿着圣旨,面无表情的读出自己的父王谋反,被降为平郡王的消息。
      或者说,是父王谋反被斩,自己继位的消息。
      梁海安冷冷的看着他,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和善的笑容,只说了一句:“平郡王,接旨吧。”
      还有祖母,那位永远美丽又温柔的女人,也自尽在了宫殿里面。用娇艳而又脆弱的命保住了自己和李香的命。
      自己之前是多么希望那些庶弟和庶妹不存在,这样就没人和他争华王世子的位置,可是那时候却是希望他们都活着,都活下去。
      还有娘亲,虽然父王谋反,沈家也有着不小的关系,但是本来皇上也让她活了下去,可她一头撞死在了刽子手的刀上,嘴里喊着下辈子也要和父王做夫妻。
      她是如此深爱着她的丈夫,以至于连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她是如此深爱着她的丈夫,以至于连她的孩子都不顾了。
      娘亲去刑场之前拉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好好活下去,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她没有告诉自己她是要去赴死,他和妹妹在华王府门口,等着她的回来,可是再也没等到。
      一时间,他从备受追捧的华王世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平郡王。
      他带着李香在奉先殿前跪了一天,李香哭着告诉他跪不住了,他也没有理会,跪不住也是要跪的,这条命一定要保住,还要让皇上从此对他放心。
      他进宫无数次,从来没有这样屈辱。从前的太监和宫女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却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这样的屈辱,都是因为李元徽的出生。
      如果不是他,这皇位,这太子之位该是父王的才是。这太子之位,该是自己的才是。
      如果不是他,父王怎么会对皇上心生怨怼,怎么会谋反?
      他眼睛里面带上了恨意:“殿下还真是胆子大,一个人就敢来金陵。就是如今我说你是刺客妄图行刺,把你当作刺客杀了,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李元徽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和你那爹一样,愚蠢自大。”他走到李灏的身后:“孤应该叫你什么?侄子?”
      “你看看你身后,如今,是谁妄图行刺?”
      原本空荡荡的院落里面,突然有进来了五十个身着重甲的侍卫。
      “吕斌!你是要反了吗?”李灏大叫:“你就是在我和云芳脚下的一只狗,你居然敢叛主?”
      “臣只忠君。”金陵知州声音响起,都是做狗。做当朝太子的狗,可比做一个无权无势的郡王的狗,要来的爽快。
      李灏又一次绝望的跪了下去,只是这一次,不是他为了自保。而是被侍卫压着跪了下去。

      来了金陵,就不能不去秦淮河。
      秦淮河原本是用作航运和灌溉土地的,可是偏偏因为那些在河上漂亮精致的画舫,填上了几丝别的韵味。
      夜晚的秦淮河是最艳丽的,几艘花船荡漾在湖上,瘦马倚塌,丰盈横陈。到处都是胭脂水粉的香气,到处都是叽叽咯咯的娇笑。
      游船上的人不是那最低贱的下九流之人,就是那最高贵的达官显贵。可此时也看不出什么身份的高贵低贱,都缠绕在一起,白花花的,香艳艳的又绿油油的。
      还是初春的季节,游船上的妓子为了露出漂亮的藕臂只穿的薄的一层短襟衫,她们可不怕什么春寒料峭,那船上自有烧着金丝碳的盆子熏着。许是烦烟熏味道呛人,还在周围摆了些香的花花草草,看着雅观,闻着也是及其好闻的,正好把那臭烘烘的味道遮一遮。
      孔明灯一盏,一盏,一盏,飘在秦淮河上方。
      金樽酒一杯,一杯,一杯,倒在秦淮河里面。
      秦淮河,有着不少香艳而可笑的故事。
      譬如,有个姓王的书生,因为生的瘦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可是又偏偏好高骛远,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可叹他的妻子是个能干得,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又为了供他读书考取功名,白天在绣坊做绣娘,晚上就在大街上搭个摊子,买些茶水之类的。
      可是那王书生,偏偏有一日在秦淮河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画舫上唱歌的廖冰之。
      那廖冰之是秦淮河的名妓,生的一副好模样,能和她共度春宵的,非富即贵。像王书生这样的,要是想见到这位廖冰之,是需要花上百两银子的。
      那王书生自从见到了这位廖冰之,就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想和这位小姐说上话。
      竟然在妻子去绣坊的一个早上,迷晕了自己的女儿,送到了人贩子手里面换了十两银子。
      又回到家里面,把妻子攒下的钱连带着妻子嫁过来时候的嫁妆,连带着和同窗借的十几两,凑成了一百两银子,去见了这为廖小姐一面。
      可那日却是金陵有名的公子哥包了廖小姐,王书生白白递了百两银子打了水漂。正后悔莫及回到家中,却看到妻子看到银子没了女儿又丢了,以为遭了贼,上吊自尽了。
      王书生没了银子又失去了女儿和妻子,一时间想不开,跳进了秦淮河。
      正巧那天廖小姐在秦淮河边上喂鱼,看见王书生的尸体下了一大跳,竟病了几日。
      王书生死前没见到廖小姐,死后倒是见到了,也算是不亏。
      此时的温淑婉正身着华丽,坐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身边的小倌讲着这些,一旁站立的李元徽伪装成她的侍卫。
      两人听到这故事届时一愣,没想到会有人荒唐到这种地步,可那些个小倌又没什么骗人的必要,只能暗自叹息。
      温淑婉还是没有忘了此来秦淮河的正事,装作不在意的点了点秦淮河中央那座最漂亮最豪华的画舫:“那个画舫,是哪位贵人的?”
      那小倌看她指的画舫有些变了颜色:“是云芳宗姬的。”
      “云芳……宗姬啊!”温淑婉加重了宗姬两个字,似笑非笑的看着小倌。
      那小倌被她看的头破发麻:“二十九年的时候,有百姓称宗姬为平族姬,被宗姬割去了舌头。”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自那以后,所有人都称呼其为云芳宗姬。”
      “这样啊……”温淑婉沉吟,丢给那小倌一锭金子:“讲得好。”
      不待那小倌反应过来,温淑婉又拿出一锭金子:“想不想要?”
      小倌眼睛都直了,虽然也有显贵的太太们奶奶们出手大方,可是如此大方的还是第一次:“想要。”
      “你让船开到平族姬的画舫旁边,这金子就是你的。”
      那小倌本来还一脸的激动,可此时却是有些害怕:“贵人,云芳宗姬若是发火,您和我都是要遭殃的。”
      温淑婉笑笑:“这就不必你担心了,我保你无事就好。”
      李香此时正躺在画舫的软榻上,身旁的美男子正拿着剥好的葡萄喂进她的最里面,她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这怎么这么酸?”
      那男子一脸的惶恐:“这是庄子那边给的,这个季节,不甜也是正常。”三月份,哪里是吃葡萄的时候?
      李香刚要发怒,就看到一艘画舫开来,画舫的船夫竟然还搭了通往这座画舫的木版。
      其实画舫之间能够互相连接也算是一种玩乐的方式,可是谁敢连云芳宗姬的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看见一身着大红绣八尾凤凰的女子踏上了画舫,看着愣住的李香:“平族姬,可还记得本宫?”
      李香看着面前的脸和几年前在群芳宴上说着:“宗姬这字是真的好,抄的也漂亮。”的女子慢慢重合。
      她尖叫一声:“温淑婉!你怎么会来金陵!”说着就不管不顾的扑了上来。
      温淑婉对李香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早早就让影卫守在画舫上,此时几个影卫窜了出来,擒住了李香。
      温淑婉无视她恨的通红的眼睛:“带去知州府大牢,看严实点,别咬了舌头。”说着嘲讽一笑:“本宫也是高估你了,你也没那么胆量去自尽。”
      擒了李香,算是事情都结束了,李元徽和温淑婉上了马车,往知州府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半夏问:“那鸭血摊子旁边的炊饼听说也很好吃,小姐累了一天,要不要尝一尝。”
      温淑婉此时也有些饿了,点了点头。
      半夏下了马车,觉得有些凉,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走到炊饼摊前,只见一个摊子已经关了,只有一个小孩子守在那大炉子旁边。
      那孩子脸被冻得紫红,显然是已经死了。
      这个天气,他只能靠着炊饼炉子剩下的温度取暖。那摊子上的炊饼那么香,他做梦都想吃一个。于是他做着梦,做着梦,梦里他吃到了又香又大的炊饼,还喝到了隔壁老板的鸭血汤。然后,他就带着这又香又美的梦,再也没有醒来。
      温淑婉看着这场景叹了口气:“好好安葬了吧。”
      她突然念起刚才李香嫌弃那葡萄不甜的样子,嗤笑一声,让马车离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金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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