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反派不好当》一夕风月

4、疯子 我可怜你。

　　十二月的空气太冷了，血沿着墙壁一滴一滴往下掉，牢房笼罩着诡异氛围。

　　耳畔有铁锁晃荡声，看着眼前笑意柔和的女子，姬容头皮一阵发麻。
　　她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地牢静得让人发怵，对上那双看着温和，实则冷漠到骨子里的黑眸，她只觉天塌了。

　　不是吧！
　　游戏里那个眉眼带笑、对谁都无比和气的女主，竟然会对反派讲出这种话？

　　姬容静默了两秒钟，顾白衣盯着她，笑容越发讽刺：“原来师姐竟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刻。”

　　无话可说？

　　姬容深吸一口气，对了，以原主的人设，可不会不知道该对女主说什么。

　　她记得游戏剧情，顾白衣被押往刑场那天，原本风和日丽的碧雪峰，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那天的天气实在不好，空气寒冷，呵气成冰，整个宗门灰蒙蒙的。
　　姬容只是个玩家，透过屏幕观看，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氛围。

　　监刑的长老修为高深，尚且被风雪绊住脚步，来迟了三刻。
　　原主这个究极大恶人，硬是不辞辛劳，早早地就在殿门口候着了。不为别的，只为亲自充当刽子手，废掉女主的周身经脉。
　　简直泯灭人性！

　　不过……那是她当时的想法，现在立场调换，她觉得原主这人设还有点带感，起码坏得挺带劲。

　　有了原主的人设做参考，姬容心安许多。

　　她很自然地效仿起原主，瞥了顾白衣一眼，露出一副良心被狗吃了的表情。
　　“穷途末路之人的疯言疯语，我需要回应？”

　　姬容演得极逼真，话音刚落，她捕捉到了顾白衣一瞬间的怔愣。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她惊讶的是……顾白衣不止愣了一下，之后更是皱了皱眉，默默低下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看样子是真被她给唬住了。

　　果然，治女主还得让原主这个大恶人出马啊！这不一下子就被震慑了。
　　姬容短暂开心了几秒钟，正准备再放两句狠话——

　　埋头沉思的顾白衣，像是突然想通了某个关窍，恍然大悟般抬起头。
　　润泽的眉眼微微弯起，笑着冲她感慨：“难怪呢，我说师姐怎么突然来看我，原来是觉得我疯了。”

　　“……”
　　不是，这是怎么解读出来的？

　　看着眼前人弯弯的眉眼，姬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正在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

　　水滴声滴滴答答，顾白衣笑完了，很灵活地活动着关节，将被锁链束缚的身体俯向姬容。
　　“敢问，师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呵呵，她又不是原主，怎么可能听过什么话。

　　姬容不能将这种话说出口，淡淡瞥向顾白衣。
　　单看表面的话，顾白衣的确长了一副清润柔和的面相，唇薄鼻挺，面部轮廓也纤薄清透，看起来便让人觉得舒服，但……

　　她身上缠了好几圈锁灵链，经过这么一拉扯，飘出的血腥味更重，链子也晃荡出怪异的声响。

　　温润气质搭配血腥氛围，姬容未免觉得这画面有点阴了。

　　正感觉身上有点冷，顾白衣笑着动了动身体，那动作的意图很明了，她想离她更近。

　　“你疯了？”

　　这样的距离足以保持对视，顾白衣看见姬容皱起了眉。

　　很清晰的一段弧度。
　　很少有人能将蹙眉这种神态做得如此频繁，且自然。

　　她静静盯着那段眉峰，黑暗中，那张温和脸庞袭过无数情绪。
　　像是憎恶、像是悔恨，却又仿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最后交织成极复杂的一团，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喜多一点，还是恨更多。

　　饶是如此，她的声线依旧温如清泉：“师姐，我并非疯了，只是想告诉您一句话。”

　　姬容佩服于顾白衣的执着：“那你说吧。”

　　“师姐，天底下从来都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所以呢。”姬容淡然极了。

　　什么莫不莫为的，这本来就是原主做的事情，跟她这个游戏玩家有什么关系！

　　顾白衣像是早知道姬容会一脸无所谓，竟也不恼，缓缓贴近她耳畔，轻笑着低语。

　　“所以……师姐，您要当心啊，恶事做得太多，可是会遭报应的。”

　　她讲话的声音轻得不行，如羽毛般拂过耳廓，几乎有种耳鬓厮磨的意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结合她讲出的内容，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悚然。

　　姬容下意识后退一步，头皮也跟着炸开。
　　这种浓浓的反派即视感是怎么回事？不是吧，到底谁才是反派……

　　事情变得极其不妙，姬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运转大脑进行思考。
　　很快她就发现，顾白衣现在是个疑罪未明的嫌疑犯，而自己是有权有势的反派，好像没必要怕了她。

　　而且，原主自己给自己下毒这件事，本身就做得很奇怪。
　　昨天她特意探查过居室，就算她放出神识，翻箱倒柜，寻遍每个角落，也没找出任何类似于解药的东西。

　　由此可以推出，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如果不是掌门出手搭救，原主估计早就凉了。
　　所以，身为唯一接触者的顾白衣，必然洗不脱这个罪名。

　　没人会相信女主是冤枉的。就连她这个知晓内情的玩家，都搞不懂原主的行为逻辑，又有谁能察觉出端倪呢？

　　理清思路后，姬容气定神闲，如今她看顾白衣像看一碗清水，淡淡的没有感情。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并未一口咬定是你害了我，你不必多加揣测。”

　　瞧见姬容的表情，顾白衣貌似有些无奈，笑了声：“原来师姐并没有一口咬定是我。”

　　“当然。”原主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本来就没有指认女主害了她。
　　至于这昏迷状态是怎么来的，就别问了……

　　“看来师姐很是问心无愧。”

　　对方语气平静，好脾气地对她笑着，但姬容总感觉这发展不太对。
　　果然，下一刻——

　　顾白衣先是轻笑，而后放声大笑，笑到眼角都渗出几点晶莹，清润的嗓音也变得嘶哑无比。
　　“师姐，可当日在场的就只有你我，该关在这里的不是你就是我。你未曾一口咬定是我，那难道……您来替我吗？”

　　姬容沉默片刻，极力忍住对策划的谩骂：“我看你是疯了。”

　　“疯了又如何，总好过不人不鬼地活。”
　　顾白衣笑容婉约，便是置身地牢，也难掩眉眼间的风华。

　　看见这一幕，姬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瞬间对顾白衣产生了同情。
　　她是游戏通关的玩家，当然明白主角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当年也是把“姬容今天怎么还没死”打在官网公屏上的女人。

　　不知不觉，她看向顾白衣的目光便充斥着一丝温情，如母爱般伟大又仁慈的光辉，那都是对苦命女儿的怜爱啊！

　　【嘀！顾白衣好感-10】

　　姬容：……
　　啧，果然迟来的深情比草都低贱。

　　“师姐这是在可怜我？”顾白衣眼底半分笑意也没有了。

　　姬容摇摇头。
　　不，老娘只是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的游戏生涯。

　　一想到这只是个游戏，姬容变得平静极了，眼前这些血污，这些沉重得仿佛真实存在的锁链，好像也变成了游戏代码。
　　有了游戏当屏障，她很从容地笑了，走向刑架，伸手挑起顾白衣的下颔。

　　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这发展显然出乎顾白衣的预料。
　　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淡漠平静的乌眸，蓦然撞进眼帘。

　　空气一瞬变得安静。

　　对上这双眼睛，顾白衣短暂地愣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下颌正被姬容捏住，处于一种被迫仰首、动弹不得的姿态。

　　顾白衣盯着姬容，脸色变了又变：“师姐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仔细看看你不行吗？”

　　姬容毫无松手的打算，顾白衣倒也不挣扎，她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怒意，缓缓移开视线。

　　现在这个情形，挣扎也没什么用。

　　她刚挪了几寸，却看见姬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师妹啊，真是可惜，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事。”

　　“大家为何会选择护我，而不是相信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这是个好问题。

　　先前过这段剧情时，姬容作为主控，本来没觉得有多大事。
　　顾白衣虽有害人的嫌疑，但至少证据并不充分。
　　女主脾性温和，平日里并没有得罪过谁，偌大的宗门，应该不至于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结果，她捏紧了鼠标，眼睁睁看着昔日待女主极好的长老们临阵倒戈，纷纷站队原主。
　　可恶，这是为什么？

　　姬容彻夜思索，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师妹，你得承认，我比你强，也比你更有价值，这才是你被关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至于公道……”
　　姬容一脸漫不经心：“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等什么时候你的价值超过我了，再慢慢讨论。”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阵。

　　姬容已经松开手，顾白衣仍是一动不动，定定看着眼前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当事人姬容打量了几眼，身为游戏玩家，她知道顾白衣为什么如此震惊。
　　无非就是觉得，以原主的人设，肯定不会有闲心来这里提点她。

　　但她也没办法，来都来了，这任务她得做，命也得苟着啊！
　　姬容怜悯地看着顾白衣，这剧情全是垃圾系统安排的，要怪就怪这家伙吧，跟老娘没关系。

　　系统：“……”

　　姬容掏出锦帕，将指尖沾染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掌中燃起火咒，她随手把锦帕烧了，在火光中淡淡注视着顾白衣：“有时间好奇这种无聊的事情，你还不如想想办法，谋划一下脱身之策。”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些……师妹，你现在可是个阶下囚啊，有资格过问我吗？”

　　讲完这段反派宣言，姬容心潮澎湃，自己都快要燃起来了。

　　刺激，实在是刺激！
　　她打游戏都没这么爽过。

　　顾白衣也仿佛被震慑住了，她移开视线，低头望向地面。
　　那堆被姬容随手烧掉的灰烬零落在地，肮脏、渺小、十分不起眼。

　　她的指节缓缓收紧。
　　良久，顾白衣才抬起头，微笑着望向姬容：“多谢师姐赐教。”

　　【嘀!!恭喜玩家，顾白衣好感+10】

　　“……”
　　顾白衣是抖M吧。

　　姬容本来觉得自己装X的样子帅炸了，但又想到这么一装，今后的生存环境肯定会更加艰难，心情瞬间有点复杂。
　　装X一时爽，反派火葬场。

　　姬容不愿再多费口舌，干脆走高深莫测路线，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语罢，她从容转身，欲拂袖离去。

　　“师姐且慢。”

　　这话正中姬容下怀。
　　她也正好想再看看女主的建模。

　　姬容回过身，再次瞧见顾白衣脸上又甜又白莲花，令人浑身不适的笑容。

　　“……”她要看的是傻白甜闺女，不是这个。

　　顾白衣看着她，眸中笑意温和：“师姐，三日后宗门会审，您要记得来，不要缺席。”

　　剧情里没有这个。
　　当然，剧情里也没有女主这么狼狈的被炮灰欺辱，还对反派赔笑。

　　实在是丢人。

　　姬容冷笑一声，压下身为玩家的怒气，拂袖离去。
　　所以她便没有机会知晓之后发生的事情。

　　脚步声渐远，那道雪白纤薄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
　　顾白衣唇角的笑意也一点点垮掉。

　　她低头看着囚衣边缘沾染的血污，面上流露出一丝嫌恶。
　　如缎的墨发散落肩头，掩住她眸中的杀意和癫狂。

　　待到收好情绪，顾白衣抬起头：“沈长老，您听够了吗？”

　　……
　　拐角处凭空多出一道身影。

　　隐身咒失效，沈明昀鞋履踏过那团灰烬，站在顾白衣面前。
　　他眼中带着探寻：“你是何时发现老夫的？”

　　顾白衣低头盯着沈明昀的鞋，并不讲话。

　　随行的弟子沉思良久，将空气嗅了半晌，才一拍脑门，俯身冲沈明昀低语：“长老，您的衣服上有檀香，大抵是被她闻到了。”

　　沈明昀很快也闻到了，他看向顾白衣，神情微妙：“这样说来，你方才是在将计就计，故意套姬小友的话，好让老夫听见？”

　　顾白衣淡淡一笑：“弟子如果要下套，实在不必告知您。”

　　“……”好像也是这个理。

　　沈明昀咳了两声，笑呵呵打圆场：“老夫讲玩笑话而已，顾小友不必如此紧张。”

　　笑话？
　　顾白衣冷不丁笑了：“长老既然这样爱讲笑话，那么弟子也给长老讲个笑话。”

　　她微微一笑，很柔和的表情：“我曾听闻，掌门大人夸赞长老思虑周全。所以几刻钟前，那几人进来羞辱我时，不知您究竟是知，还是不知呢。”

　　讲完这句话，牢房静得不行。

　　沈明昀不由得伸出手，擦了擦额角冒出的细汗。

　　自万剑宗建宗以来，他当了几十年的执剑长老，好歹阅人无数，又岂能听不出顾白衣的言外之意。
　　只是这威胁似有若无，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让他格外心惊。

　　照这么说，只怕从那几人刚进地牢开始，这孩子就在设局了。
　　年纪轻轻，城府便如此高深，如此擅长揣度人心，真是不可思议。

　　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她指不定真有法子，酝酿一记奇招，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得想想后招了。

　　沈明昀深吸一口气，掌中凝聚起灵力，曲指向刑架上点去。
　　一道莹蓝色灵力掠过，散发出淡淡光泽。
　　光晕消散后，顾白衣身上那件血衣，霎时变得崭新干净，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沈明昀赔罪：“此事原是老夫错了，但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顾小友见谅。”

　　顾白衣不禁失笑。
　　从前她以诚待人，没能得到一句歉语，现在她咄咄逼人，别人却反倒自动让步。

　　还真如姬容所说，她得设法提升自己的价值了。

　　顾白衣摇摇头：“长老错在何处，弟子实在毫无头绪，谈何见谅？”

　　寥寥数语，再度让沈明昀哑口无言。

　　“……罢了，老夫今日算是知晓‘后生可畏’究竟是何意了，小友前途无量啊。”
　　沈明昀揉了揉眉心：“顾小友眼下先在裁决司等着吧，会审之前，都不会有人来审问你了。”

　　“多谢长老，弟子会好好等着的。”
　　顾白衣笑了笑，眸中暗光一闪而过，“等着三日之后的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