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反派不好当》一夕风月

2、见女主

　　万剑宗，裁决司。
　　地下第四层。

　　此处设有牢房，由于修建在地下，环境阴暗潮湿，血迹斑斑的墙面密不透风，未凿一扇窗。
　　唯有拐角处放置的几只灯盏，透出星点微弱的光。

　　地牢最里层那间牢房，关押着一名刚入狱两个月的犯人。
　　那人是名内门弟子，年纪很轻，但犯下的过错不可饶恕，是万剑宗最无法容忍的恶劣行径——残害同门。

　　今日轮到执剑长老审讯这名犯人。
　　盯着刑架上的女子，执剑长老手持卷宗，神情却有些恍惚。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审讯了。
　　这孩子的口风很紧。
　　审了将近半旬，无论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威逼利诱、严刑拷打，都从她嘴里撬不出丝毫有用的消息。

　　什么办法都试尽了，对方不辩解，也不认罪，似乎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可在他眼中，女子微低着头，身躯笼罩在刑架折出的阴影下，看起来单薄又瘦削，并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不耻行径的人。

　　凭借多年来的断案经验，执剑长老直觉，此案必有冤屈。所以在晚棠居那名弟子苏醒之前，他决定再审问一次。
　　“顾小友，若有冤屈，你为何不答？”

　　死一般的寂静。
　　很沉默也很尴尬，依旧无人回应。

　　看来今天注定是问不出什么了。
　　执剑长老叹了口气，正欲离去，身后飘来一道陌生嗓音。
　　“就算答了，又有何用？”

　　这是顾白衣第一次对他讲话。
　　能够听出，这道声线温和清冽，本该十分动听。
　　此刻却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像是一支彻底坏掉的陶笛，喑哑而破碎，只能依稀从唇间奏出几声断续的音节。

　　话虽不多，好在终于开口讲话了，算是个好兆头。
　　执剑长老心下一喜，本想趁此良机审问几句，对方竟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

　　牢房灯光微弱。
　　借着浅光去看，那人穿一身破旧囚衣，墨发披散，面容白皙，额角染了几缕血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将她的眉眼衬得昳丽。

　　她双眸含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从容坦荡，半分惭愧也无，一点儿不像个刚犯下弥天大错的弟子。

　　执剑长老不免愣了下。
　　这弟子如此安之若素，简直倒反天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才是执剑长老，正在牢房里审问他呢。

　　他轻咳一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正准备进入审讯流程。
　　裁决司偷懒未剪的烛芯开始作祟，铜灯里的红烛噼啪作响，炸了好几下。

　　灯火飞溅，映亮女子的眼眸。
　　那瞳仁方才极黑，受了几缕光，竟像染毒的花一样，迅速蔓延出一片艳丽诡异的猩红。

　　这像是入魔了。
　　而且还是最极端、最可怕的那类走火入魔！
　　此等不祥之兆，上一次窥见，还是在那些早已湮灭的传说中，如今怎会出现在一名年轻弟子眼中？

　　一瞬间，犹如望进了樾城那道名为鬼墓的深渊，执剑长老如临大敌，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大胆！如实招来，你究竟是何人？”

　　给对方带来了这样大的惊骇，顾白衣靠在刑架上，依旧不作言语。
　　待到灯花落尽，她眼中的猩红奇迹般褪去。

　　察觉到这一点，执剑长老紧皱的眉略微舒展，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并非入魔，不过是烛火刹那间的跳跃而已。

　　正感到庆幸，眼前的女子便低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听不出一丝恶劣，却如同整蛊对方般，迎着火光，缓慢张开嘴唇。
　　一字一顿，温声问候：“好久不见，沈长老。”

　　*

　　飞来峰之巅，晚棠居。
　　姬容靠在铺了坐褥的圈椅上，任由柳凝雪给自己诊脉，却盯着窗外的青竹和梅花，一言不发。

　　搭着姬容的手腕，柳凝雪紧张得手心冒汗。

　　考进内门之前，她曾与师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误入后山禁地，被宫羽长老设下的阵法困住。
　　虽然她主修丹道与剑道，但也知这阵法精妙，乃七十二绝阵之一的“八卦地煞阵”，自己绝无可能解开。
　　如若不是师姐恰好路过，出手相助，恐怕她早已误入死门，身死道消。

　　之后柳凝雪听闻姬容身中无名奇毒，心中又急又悲，在晚棠居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祈求道祖能够开开眼，庇佑师姐无恙。
　　道祖的存在太过虚幻飘渺，未曾显灵。
　　幸好掌门大人在此时云游归宗，及时消解毒性，救了师姐一命，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眼下姬容坐在椅子上，虽然犹在病中，脸颊略显苍白，但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柳凝雪收回手，弱弱出声：“师姐放心，此毒虽来得凶猛，但掌门大人用药如神，大部分毒性已经清除，只需静心调养，过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她交代得很详尽，哪知道对方根本没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姬容神游天外，正在思考助手君今天早上说的那番话。

　　【请玩家于今日之内，前往裁决司完成顾白衣相关剧情，否则将会错过重要线索】

　　她拒绝毫无人性的任务：“修真地图这么大，不给个路引，怎么找裁决司？”

　　【您无需多虑，玩家可依照《澜沧决》修习御剑术，清河剑将为您自动导航】

　　有点意外了。
　　御剑飞行还能自动导航，真的有这么人性化？

　　【当然的亲~《剑神》出品，必属精品】

　　心情稍微好了点。
　　其实穿到游戏里来，也并不完全是件坏事，毕竟谁会拒绝既能修行练剑、还能看看美女的生活呢？
　　当然，重点是后者。

　　至于以后如何规避被女主一剑穿心的命运，还需从长计议，慢慢想办法。
　　她根本不着急，反正急也没用，不如先躺平。

　　姬容神色稍霁，对柳凝雪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她只是随便笑了下，柳凝雪的表情却霎时变得极其古怪，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惊异。

　　嗯？原主笑起来有这么可怕？
　　姬容正疑惑，柳凝雪回过神，面色微红，轻咳一声：“时间不早了，师姐您且好生静养着，我、我先告退了。”

　　姬容点头送客：“慢走。”

　　电子音适时响起。
　　【嘀！警告玩家，经系统识别，刚才您存在人物ooc嫌疑，念及初犯不予惩戒，如有下次，将进行严重惩罚】

　　姬容大为震撼。
　　你这系统，笑一下也算犯规？

　　【请玩家参考游戏设定：姬容，尊者裴回之徒，绡衣胜雪，性情孤高，常年隐于晚棠居，不苟言笑】

　　“……”
　　要演面瘫你去演，老娘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姬容受够了系统，走到书架前，准备找点书看。
　　很快，她的目光便锁定了书柜里那一卷《澜沧决》。
　　抽出几十页厚的小册，兴致勃勃翻开书册，下一秒却无语凝噎。

　　第一页，白的。
　　第二页，还是白的。

　　她不信邪，一口气翻了二十多页。
　　全是空白。

　　姬容面无表情。
　　这书是盗版的吧。

　　她锲而不舍寻找着剑决，终于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使用御剑术的技巧。

　　“无需技巧，手执有灵之剑，释放精神力定点即可。
　　不要问如何修炼精神力，本座不知。
　　——月千秋”

　　姬容沉默了。
　　全书只有两句话，这个人为什么要写几十页？

　　系统贴心解释：【万剑宗秘籍出版规定，书册页数不得少于五十页。顺便提醒一下玩家，根据《剑神》游戏背景设定，月千秋乃前代剑圣，万剑宗创始人】

　　哦？是剑圣的书啊。
　　那没事了，名人名言越短越精华。

　　论及修炼精神力，这些天她在书柜里翻阅过不少功法秘籍，在控制精神力方面已经有所领悟，眼下决定练一练。
　　走出房门，寻找空地释放精神力，识海灵力充沛，很快便锁定了裁决司的方位。

　　姬容踏剑而上，掐诀念咒：“动。”
　　清河剑得令，闻声而动，一飞冲天。

　　一人一剑飞掠竹林，直上云霄，她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双腿隐隐发颤。
　　什么辣鸡御剑术。
　　真高，真快，一点儿也不人性化！

　　清河剑所至之处，上至云海千叠，下至悬崖空谷。
　　姬容料到了所有，唯独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晕剑。
　　一路飞来，她根本没心思欣赏沿途景致，只觉得自由飞翔的滋味折磨万分。

　　幸好痛苦总是短暂的，不一会儿，清河剑便停在了裁决司门口。

　　姬容缓步下剑，忍住呕吐的欲望。
　　抬头一望，裁决司门前挂了副牌匾，上面题有“昭昭之明”四个字。

　　这座建筑巍然矗立于万剑宗中央，无疑将这根洁白的砥柱彰显得公正不阿，足以定住宗门全体弟子的心。
　　可惜，这次裁决司注定要栽一回。

　　根据游戏剧情，原主不愧是大恶人中的一员，阴狠如斯，不择手段，居然通过给自己下毒来陷害主角。
　　原主向来深居简出，前一天又只与女主见过面，于是女主百口莫辩，锒铛入狱。

　　如今身份对换，姬容不再是孤苦无依的主角，而是作妖的反派。

　　她心中暗爽。
　　现在，老娘就是最恶毒的。

　　姬容手持内门弟子令牌，上前一步，淡声询问：“执剑长老现下可在昭明殿？”

　　外门弟子一看令牌上的“姬容”二字，先前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对着姬容挤出笑容，招呼连连：“师姐请进，执剑长老就在殿内。”

　　反派的脸卡特别好刷，姬容凭借这身份，一路畅通无阻。
　　根据助手君的指引，走进裁决司大殿，瞧见坐于高座之上的男子。

　　她知晓对方的身份，身姿笔挺，拱手作揖：“见过长老。”

　　座上那人正在处理宗门事务，抬首一望，悠悠应了一声：“原来是裴回的徒弟啊，不必多礼，坐吧。”

　　姬容落座，用余光打量起这个npc。
　　执剑长老白衣素冠，双目明亮，面容看着不过弱冠之龄，却顶着满头鹤发，显出一股沉稳持重。

　　不错，制作精良，跟游戏建模一模一样。

　　姬容观察着执剑长老的建模，试图找出游戏与真人细节处的不同。
　　下一刻，对方的头上弹出了一个荧光框。

　　【叮！系统为您提示】
　　【沈明昀，裁决司执剑长老，以弱冠之龄入鉴心，现为踏月初境】

　　姬容：“……”
　　这就是穿书自带的金手指吗？也太拉了。

　　沈明昀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个框，笑盈盈寒暄：“裴回的徒弟，瞧你今日面色红润，吐息如常，看来体内毒性已经尽数消解了，堪称喜事。”

　　瞧见沈明昀脸上狐狸般的笑容，姬容并不认为这人是真的高兴，想算计她的成分估计更多一点。
　　呵呵，想从老娘这里套话，不可能。

　　姬容皱眉：“弟子不通医理，柳师妹若是所言不虚，应当已经解了大半。”

　　她以“不通医理”和柳凝雪的医术作为挡箭牌，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一时之间，倒教沈明昀不知该如何发问。

　　沈明昀思忖片刻，想起那名关在牢中的女子，心生一计，笑了笑：“那便是极好的事情。”
　　“不过……你今日专程这里走一遭，该不会只是为了站在这儿，陪老夫解解闷吧。”

　　姬容明知对方是在故意设局，然而为了做主线任务，也只能佯装不知，淡然言语：“弟子此番前来，是为了见一个人。”

　　“哦？那人何名何姓？不妨说来听听。”

　　姬容回答：“此人是内门弟子，姓顾，名唤顾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