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故》瑾綵

29、第 29 章

　　３年后

　　郊外的蔷薇花，总是开得特别灿烂。

　　有一两只但红褐色的斑鸠从绿荫的草地上惊觉到有人走过映着夕阳而飞。

　　穿着有些邋遢的高大男人敲响了子然的家门。

　　“子然，我来蹭饭了。”

　　大嗓门的他站在门外大喊。

　　“安德鲁，等等。我在换灯泡。”

　　子然站在梯子上，一手举着灯泡，另一只手慢慢的扭下旧灯泡。

　　她十分熟练的换好灯泡，爬下椅子，去给安德鲁开门。

　　认识安德鲁，就像是必然。

　　她是来这里逃避，而安德鲁是来等待。

　　她对爱情失望，而他则是期待。

　　他们交换彼此的故事，是彼此的倾听者。

　　他是英国人，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远看的时候，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让人总以为是中国人，只是过于完美挺拔的鼻子，以及深邃的五官都充满了异域风情。

　　他是画家，是木工，是吉他手，是惊悚小说家。

　　生活在他的手里总是驯服的像只小狗，乖乖的摇着尾巴。

　　只是，谈到他心爱的依夏的时候，笑着他会有一丝沉默。

　　知道他在英国认识依夏，是依夏男朋友的时候，子然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和安德鲁很熟了。

　　她也没有隐瞒和依夏的认识。

　　只是当时，当她告诉了她和依夏是高中好朋友之后，他激动的大叫：

　　“原来是你。”

　　并从画室里找出了一幅话给子然看的时候，子然有些吃惊。

　　平凡无奇的画。

　　幕布上明黄色的夕阳，娇艳欲滴。

　　一棵圆圆帽子状的大树，迎着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色彩浓墨重彩，连影子都是银河般的银色。

　　就像是一场童话色彩梦，眼睛被明亮的颜色刺得有些痛。

　　“你知道这幅画的名字吗？”

　　“树影”

　　子然不假思索的回答。

　　依夏居然还记得自己最喜欢高中校园里那棵有些滑稽的树。

　　“对。”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给依夏的承诺。

　　黄昏时的树影无论拉多长也离不开树根。

　　无论你走多远，也走不出我的心。

　　因为安德鲁，她在一个地方留下的时间超过了半年。

　　因为那幅画，他的故事，她想陪着安德鲁，等着依夏。

　　怨恨也好，忘记也好，原谅也好，

　　她只是想看着她幸福。

　　让安德鲁等待，是因为，她想陪着哥哥，在他身边照顾他。

　　依夏当时答应安德鲁，再等三年，就和他结婚。

　　今年是第三年了。

　　安德鲁很原始。他自己做能做的一切。

　　子然在他身边，学会了怎么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学他一样从垃圾桶里捡回能利用的垃圾，重新加工。

　　创造的感觉很好，摆脱原来的生活的轨迹。

　　原来去寻找，去发挥，去慢慢的融入另一种生活，真的比自己一个人在回忆的蛛网的挣扎，好的多。

　　周骏方，区锦祺，依夏。

　　一切都仿佛回到当初的原点，不过她收获了好多好多的经过。

　　她答应了安德鲁，等依夏来找他了。

　　她就回去，找到区锦祺，如果还有机会，她会把一切都说清楚，让他了解自己当时的恐惧与不安。

　　没有和他一起面对自己的恐惧，是她的错。

　　只是，如果，还有这个机会的话。

　　１２月的梅花开得特别灿烂，映在雪地上也是红梅点点。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屋前的雪都堆了几尺高。

　　三年的期限，就到了。

　　子然和安德鲁都在忙碌的布置着一切。

　　每年都是这样，因为安德鲁总是说，万一，万一，她想来看看，怎么办。

　　当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的时候，他就耐不住性子的坐在门口，等他的依夏。

　　而她则是灌好热水带扔给他，怕他像以前一样在雪地里冻坏了手。

　　每天他的工作就只剩下　等。

　　她习惯了他的痴，陪他一起等。

　　等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慢的让人无可奈何。

　　可是他总是抿着嘴微微笑的在等待，就像等待着一株海棠花开。

　　他有些信心，他的花，在下一秒就会开。

　　子然觉得自己和他相比，真的，差好远。

　　他是永远都这样有信心的吧，这种信心，虽然不是从现实中来。

　　“每天，你都在想什么呢？一个人还傻笑。”

　　子然曾经不解的问。

　　“想着我和她过去的每一天，将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重复。想着，她就快要在我身边了。我真的好高兴。”

　　安德鲁一脸陶醉。

　　刚刚他大大的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依夏说过，如果她会想他的话，他就会打两个喷嚏。

　　他的心情顿时变的好舒畅。

　　想起了刚刚认识依夏的时候，只是在西门老师的口里听说的。

　　有一个很神秘的中国女孩在跟他学画画。

　　他才不相信西门老师盛赞那个女孩的话。

　　西门老师是喜欢中国，觉得中国神秘，连带着中国的一切都神秘了。

　　为了让自己神秘，明明是Mr. White硬要和中国名人扯上关系，于是取名西门吹雪。

　　看到后来他跟依夏学了一个成语能够总结这种感情，那就是“爱屋及乌”。

　　不过这种情感自己说不定不多不少还沾了点光，因为自己的母亲是中国人。

　　所以虽然他从小在英国长大，但是会说中国话。

　　西门老师在他的锲而不舍的纠缠下最终网开一面答应教他画画后，就让他去认识依夏。

　　依夏是非常有天赋的女孩，不像他，只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而勉强达到西门老师非常严格的要求。

　　她有天分并且勤奋。

　　这是老师为什么这么喜爱他的原因。

　　只是老师很不解为什么这样聪慧而且美丽的女孩子那么孤独和伤心。

　　她最爱用的场景是雨。

　　而雨在画中其实是非常难掌握的，雨是透明的，但却要表达出它的形态，它的速度，它的情景。看上去要自然，要照看全局，又要突出。

　　缤纷妖娆的雨，

　　单纯无暇的雨，

　　细腻悠长的雨，

　　狂暴不安的雨。

　　每一种都是她的心情。

　　但无论如何，雨不停。

　　还记得老师总是挂在嘴边的一件事。

　　她终于画了一张有阳光的画。

　　一半的画布上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而另一半则是被纷纷扬扬的雨滴洒满了。

　　西门老师完全不解，摸着脑袋想不明白。

　　依夏笑着告诉他这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至此，西门老师深信，果然中国的一切都是神秘充满哲理的。

　　不过想起第一次见依夏的情景还真是充满有缘人之间的“玄”。

　　他怀着有些期待又像所有男孩想要恶作剧的心情穿过长长的走廊，

　　去见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师姐依夏。

　　在转角处的画室门口，他呆住了。

　　西下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显得神圣而淡雅，

　　连普通老套的白色罩衣套在她身上也像裙子一样飘逸，

　　她专注的站在画架前，一笔一笔的上色，

　　大眼睛紧紧的盯着画布，睫毛一眨一眨，完全没有注意在门外的他。

　　他看着她的侧影，影子被夕阳拉的纤长，

　　而她披肩的直发则是静静的垂落，像是一批上好的黑色绸缎。

　　他对她的专注和认真充满敬意，

　　觉得老师对她的刮目相看是对的，这个女孩真的是很勤奋认真。

　　不经意间，就像是自己眼花一样，

　　他看到有一颗滚圆的水珠在她长长眼睫毛下渐渐的蓄满，

　　然后滚落，落在她的罩衣上，映着阳光，然后被光华万丈的摔散。

　　而她却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一笔一笔的继续上色，仿佛流泪的并不是她。

　　安德鲁对她更是好奇。

　　后来，他知道了她当时画的画叫《树影》。

　　后来的后来，在他的旁敲侧击之下，

　　他才知道《树影》源于她对一位朋友的怀念。

　　她说她的朋友曾跟她说过。

　　黄昏时的树影无论拉多长也离不开树根。

　　不过她没有告诉他，它接着的后一句：

　　无论你走多远，也走不出我的心。

　　他开始留意依夏。就觉得她很寂寞。

　　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出席派对，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

　　他不懂她是怎么适应这种在异乡的生活的，最神奇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说不定还是享受，即使一个人也活的很精彩，很开心。

　　西门老师说她最像一名画家。安德鲁觉得这是因为她拥有了画家的寂寞。

　　他开始心疼这个在异乡的中国女孩。

　　在他认识她的第二年，他终于在朋友的怂恿下，决定鼓起勇气在情人节向她告白。

　　他还记得忐忑的站在她家门口，久久不敢按铃。

　　还记得是她穿着睡衣，提着垃圾，先开的门。

　　一开门，整个楼道都是喧嚣的吓人的音乐。

　　还记的她瞟了他一眼，然后的第一句话是：“你，找错门了吧。”

　　自己急急忙忙的解释来找的就是她。

　　举起玫瑰花傻头傻脑的说：“情人节快乐。”

　　她像是想起了自己，皱起眉头看着玫瑰花，带一点笑意说：“Ｉ　ｐｒｅｆｅｒ　ｆｏｒｇｅｔ－ｍｅ－ｎｏｔ　ｂｅｔｔｅｒ．”

　　服了这个喜欢勿忘我的女孩。

　　谁会去在乎那种用来配花的蓝色像老鼠耳朵般的花朵。

　　他举着火红的玫瑰，反而在那天就像个傻瓜。

　　转身有些黯然的离开，在她盈盈的笑意，看到戏谑的光芒。

　　“等等，我能借你的画纸和笔用下吗？”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转回头。点点头让他进去了。

　　自己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跑进她局部凌乱但整天不失整洁的屋子，拿出画笔点上蓝色的油彩。

　　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蓝色的勿忘我，又有多难呢。

　　不一会儿，整张画布都是蓝色的精灵，

　　满山遍野的勿忘我开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下雨。”她望着阳光灿烂的天气皱起眉头，自己喜欢湿沥沥的天气。

　　“可是勿忘我喜欢干燥。如果潮湿，就会生锈了。你知道吗？勿忘我有一个故事。”

　　他一本正经的说，突然间想起了以前上课德国老师的题外话，

　　让他精神抖擞的卖弄起来。

　　依夏如他所愿的摇摇的头。

　　“相传一位德国骑士跟恋人在多瑙河散步。

　　散步途中看见河畔绽放着蓝色花朵的小花。

　　因为恋人喜欢，所以骑士不顾生命危险探身摘花，

　　不料却失足掉入急流中。

　　自知无法获救的骑士说了一句‘别忘记我！’，

　　便把那朵蓝色透明的花朵扔向恋人，

　　随即消失在水中。

　　此后骑士的恋人日夜将蓝色小花配戴在发际，

　　以显示对爱人的不忘与忠贞。

　　所以勿忘我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安德鲁得意洋洋的开始照搬老师的话。

　　觉得自己命不该绝，还能想起大学时的教导，真是不容易。

　　依夏有些欣赏的看着他。

　　觉得他确实还有两把刷子。

　　自己是以为很成功，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依夏的青睐也只是在于见到他会多打个招呼而不是视而不见。

　　他们的感情还是在于时间，每天每年的软磨硬泡。

　　认识了她整整４年，才渐渐的觉得开始走进。

　　她会任性，她会撒娇，偶尔还会耍赖。

　　她看上去理智聪明，实际上却是米糊和小心眼。

　　她看上去有条不紊，实际上却是健忘和大头虾。

　　她看上去难以接触，实际上却是开朗和喜欢玩。

　　只是一直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没有走进去。

　　４年，她将他视为知己，却没有再进一步。每一次，他的额外表现，明显暗示都被她打马虎眼的跳过。

　　他知道她懂，也知道还需要时间。

　　当她要回国的时候，只是说会联系自己，可是她却没打过一个电话。

　　他跑去找她，却发现她整个瘦了一圈，面容憔悴。

　　她哥哥病了，她要照顾他。

　　她很感激自己来，所以给了一个承诺。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她爱自己吗？还是只是感恩？

　　这个问题，只会折磨自己。

　　即使是，他又能怎样。

　　他爱她，与日俱增。

　　能在她身边，能让她幸福，自己也觉得足够了。

　　还要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