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71、神墓 我要是她，

　　头顶上方天光彻底暗下，只余下方映出一片红光，隐隐能看到是像沙子一样的东西。

　　洛川牧眉头一凛，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顾迟垂眼看向下方，像是发现了什么，身形在结界外加速下坠，眨眼间超过结界，流星般落往下方。

　　“阿迟！”洛川牧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前扑，却被结界重重震退两步。

　　黑暗中“铮”地一声响，整个结界猛然一顿，像是被什么拉住了，兀地止住下落之势。

　　洛川牧急忙往下看，见顾迟双手执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着剑柄上，悬在空中。非天剑的剑尖扎中了一团白光。白光中央卡着一块环状石头，却像拥有意识，挣扎着想往上窜。它一动，结界也跟着摇晃。

　　顾迟周身魔气大涨，手上青筋暴起，狠狠往下拽。众人脚下晃动，结界竟忽地上升。而下方的顾迟则连人带剑直直下坠。

　　“够了！”洛川牧脸色大变，急声呵斥道：“阿迟，停手！”

　　顾迟不应声也不看她，闷声咳嗽片刻，手上渐松的力道复紧，有些吃力地将那白石环又断断续续按下去数丈。

　　众人看着心惊胆颤。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本就不多的生机在飞速逸散，此时魄丹中散出的力量却又强到能与规则之力抗衡。一旦他生机断绝，魄丹中失控的力量会瞬间绞碎他自己的肉.身。

　　“停手！我让你停手！顾迟！停下！”洛川牧气得发抖，神情阴鸷地猛砸结界，手上被震得鲜血飞溅，她却恍若未觉。

　　好在没过多久，结界就停了。

　　顾迟已经降到了最低点，离那片诡异的红沙不过数米之遥。可他们所处的结界还是没能被拉出这方空间。他神识四处探寻，似乎在找什么。

　　西领众人这才敢上前拉洛川牧，嘴里不住道：“王上，停了停了！下面没事了！”

　　洛川牧一言不发，一双眼睛满是盛怒与焦急地往下一瞥，正对上抬头遥遥看上来的顾迟。

　　他满头大汗，整个人蕴在刺眼的红光中，却还是能看到他嘴边和脖颈上的大片血迹。

　　洛川牧闭眼深吸了口气，忽地拔出旁边一人的剑。

　　“退后！”

　　她冷声提醒，剑锋横过，重重抹过掌心。鲜血刚淌出便化为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燃起。

　　洛川牧将火焰一掌拍向结界。原本一直稳固的结界竟然在那团红色火焰中开始空间不稳，慢慢出现了裂痕。

　　“拦住他！”

　　除开西领的人，其余各方势力皆有人出手想要打断洛川牧的动作。

　　“这个结界破开，所有人都会掉下去！牧王，你要为了他一个人搭上我们所有人的命吗？”

　　莫书有些不耐烦地蹙眉，冷眼睨向魔域的人。人群中的叫嚷顿时小了一半。

　　牧桑看了眼护在洛川牧身边的西领众人，“小殿下，这里可还有你梧桐栖的人。你当真舍得？”

　　“这么低劣的离间手段就不用使出来了。”洛川牧眼神环过众人，阴狠道：“若都是些指望踩着别人性命求生的废物，那便都去死好了！”

　　话音刚落，她手掌一震，伤口又被撕开半寸，登时将结界撼动，带出数条细长的裂纹。

　　“疯子！”牧桑只觉她不可理喻，“他本就要死了，用他一命救大家的命，有何不可？况且……你去也是徒然！”

　　此处灵力难以运转，洛川牧能撼动结界，不过是借用血中洛神萤辉的力量，撑不了多久。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见数道鬼影接连飞出，越过洛川牧，径直咬上结界。

　　那些鬼影力量不强，碰上结界，只眨眼间便尽数湮灭，却仍旧前仆后继地撞上去帮着洛川牧，使得那结界愈发不稳。

　　“白刹！”牧桑气急败坏瞪向莫书。

　　莫书瞥他一眼，低笑着骂了句“老东西”，躬着身缓缓坐下。他在混战中丢掉了半截右臂，此时伤口非但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随着那些鬼影飞出又开始淌血。

　　他脸色实在不好看，看向牧桑时笑容却十分真切，慢悠悠道：“本皇看你也快死了。不如把你丢下去，看看用你一条狗命能否救大家一命？”

　　牧桑周身气息颓靡。他本就大限将至，如今伤重，再难维持容貌，苍老得全然不像之前的模样，佝偻着被人扶着才勉强站立。

　　“说起来你那傻徒弟哪儿去了？”莫书没瞧见青浔，有些可惜道：“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她，定会趁现在宰、了、你。”

　　牧桑强压下怒火，沉声道：“白刹，逞口舌之利没用。你若真想活命，这次最好听我的。”

　　莫书轻笑，忽然摇摇头，道：“牧桑啊牧桑，窝囊一辈子啦……”他略带戏谑地看着牧桑，“废了这么大的心思来这堕神岛找神躯，如今临到门前……”他示意性地扫了眼下方红沙，好笑道：“被吓到连门都不敢进了？”

　　牧桑面色铁青，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半晌说不出话。

　　其他人闻言却坐不住了。

　　“什么神躯？你这话何意？”

　　“莫非堕神岛有成神机缘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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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书哈哈大笑，没笑几声又岔气似的咳嗽，咳出几口血，兴致却丝毫未消，“没错没错，此处就是众神墓地。据传上古诸神的神躯都沉到了幽土之下。”他扫了眼洛川牧那边，指向下方的红沙道：“我猜幽土就是那玩意儿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是红的……”他嘀咕两声，看向众人，真诚道：“你们要是感兴趣，都可以跳下去捞捞看。”

　　众人脸色各异，都不说话了。

　　结界中沉默片刻，有人道：“既然如此凶险，若放任他洛川牧打破结界，我等岂不是更难有生路？”

　　“真说起来，这结界与下方的那古怪石环一升一降，倒像是一体同源。”

　　“若能将那石环沉入幽土之下，这结界或许能重回堕神荒林。”

　　“就看……”

　　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看向洛川牧，隐隐有包围之势。

　　洛川牧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偏头，眼中杀意如刀。

　　众人心头微凛。

　　洛川牧之所以一直没有搭理其他人，是因为她现在根本没有与人周旋的耐心。

　　谁敢拦她，她就杀谁。

　　有人壮着胆子道：“怕什么！上！只要有他在，不愁那顾迟不下去搏命！”

　　洛川牧额角一跳，正要动手，却见莫书抬手，忽地扬声道：“诶，停停停！”

　　他一脸无奈，疑惑道：“你们拦他作甚？这结界说到底是一个阵法，要破阵就需要找到阵眼。没看到下面那傻子现在找不到阵眼吗？你们不放他洛川牧走，谁能找到阵眼？等到下面那位耗死了，你们又有谁能压得住那块白石？”

　　众人面色不定。

　　莫书悠悠打了个哈欠，道：“都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们牧王什么脾性……就算是为了梧桐栖这些拖油瓶，想必他也会拼尽全力的。”他挑眼看向洛川牧，“对吧，牧王？”

　　洛川牧眼神复杂地扫他一眼，沉默片刻，道：“我若出事。你带我的人回梧桐栖。那里有一件你需要的东西。找青竹，他会给你。”

　　莫书眼睛一亮：“什么……”

　　他话没说完，洛川牧悍然一拳砸破裂纹中心，随即撕开破口，跳了下去。

　　结界外的规则之力远超结界内，忽地从破口处压进，登时将所有人压得跪趴在地！

　　洛川牧下坠到快接近红沙时，顾迟似乎才看到她，手上力道猛地一松，整个人远离红沙往上升，迎上洛川牧，腾出左臂一揽才险之又险地将她接住。

　　“你怎么下来了！”顾迟皱着眉，语气竟出奇地重。

　　洛川牧红着眼狠狠盯着他，后槽牙咬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偏过头，没理会他，打量起下方的红沙来。

　　“我用非天剑送你上去，等我……”

　　“你给我闭嘴！”

　　洛川牧忍无可忍，扬声喝了一句，话音里却带着哭腔。

　　顾迟一愣，忽地手臂缩紧，将她搂进怀里，脸贴着她轻轻头顶蹭了一下。

　　“对不起牧牧，对不起……”

　　“就算你不来，我也会下去。我不会死，我要给你拿药。”洛川牧的手慢慢攀上他背脊，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顾迟，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那你就要听我的。”

　　“……好。”

　　洛川牧从他怀里挣出，垂眼看向下方的红沙，沉声道：“阿迟，现在松手。”

　　顾迟拧眉，反而将她拥紧了些。

　　“啧！”洛川牧重重叹了口气，狠狠一推他，染血的手抢过剑尖抵住的白石环，一个猛子扎进了红沙之中。

　　“牧牧！”顾迟眼神茫然地胡乱扫视，紧跟着跳了下去。

　　这幽土看着像沙，可真当身陷其中，洛川牧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它的诡异之处。

　　沙子像水一样，一碰就散，可以游动，却又带着恐怖的力量，让人在触碰的瞬间，全身的骨头就像被巨大的力量碾碎一样，痛得人几乎要失去意识。

　　若非她堪堪算是半个神躯，此时只怕已化为一滩肉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死抓着白石环。

　　痛觉让她的感知降到了最低，她保持清醒已经用尽全力，只大概感觉到规则轨迹变化的方向，便朝着那边一点点地往深处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撞。原本已经快脱离感知的皮肉像是贴上了一块冰，有人从后方将她拥住。黑暗中冷光一闪，她隐约看到一段剑锋横在她身前。

　　洛川牧心里苦笑，任由身后的人带着她继续往前。

　　她意识模糊，眼前掠过一张张人脸。有昔日为她死在洛川的，也有这些年死在她手上的。

　　她又站在了洛神庙的门前，任她死死拉住门，血还是从门缝里渗出淹没了她……

　　突然，她掌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眼前所有的画面顿时如潮水褪去，她一直放在掌心那块石头上的微弱注意力像一根稻草将溺水的她捞了出来。

　　她用力挣开身后的人，游到不远处的地方，将手中的白石环向前拍去。

　　无尽的红沙中白光一闪，白石环放大，变成一个洞口，洞口另一头混乱的空间之力如龙卷风倒灌，慢慢搅动着周遭的红沙。一直挤压着四肢百骸的红沙开始动荡，“浪头”拍过，落在人身上，像一座巨山碾过。洛川牧眉心红光一闪，当即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