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二十九章 朋友（二） 难得见面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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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让沈童吃了不少苦头。起初她闻到任何味道都会干呕，从一早起床开始就不停反胃，后来肚子渐渐显出来了，食欲突然变得特别旺盛，从前不吃的各种下水、宽油炸出来的各种东西成了沈童无时无刻不渴望的美味。
刘丽琴和吴桐轮番住在沈童和吴迪的家里照顾孕妇，刘丽琴手上干着活，嘴里眼里的刻薄却一点没有收敛。后来刘丽琴一来，沈童就黑脸，也不肯吃刘丽琴炒的饭菜，自己点外卖。
吴迪劝沈童把刘丽琴的话当耳旁风，沈童反问为什么不让刘丽琴闭嘴。吴迪虽然两头做和事佬，但偏向性非常明显，每次沈童表现出一点责难刘丽琴的意思，吴迪就会打开母亲保护机制，开始拿孝顺、忍让这些“道德准则”来跟沈童掰扯。
本来就因为身体不适心情烦躁的沈童听到吴迪这些偏心眼的“歪理”，与其说是气不过，不如说是讲不通。“你打住。明天你妈还来是吧？我明天晚上不在家吃饭了。”沈童反倒是越听越平静，一脸冷漠地打断吴迪的说教，慢悠悠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回房间睡觉了。
顾梦下了班到C大接上沈童，两个人找了一家肥肠火锅店吃饭。“噫，你这个婆婆可太棘手了。”顾梦听完沈童的描述，连连摇头，“女人怀孕的时候，婆婆的表现基本可以说是你婚姻生涯里能看到她最好的一面了。你现在这个情况，啧啧......”
沈童捞了一满勺肥肠放在自己的碗里，扒拉着一口气就吃掉了半碗米饭。顾梦见怪不怪，打趣道：“这是你怀孕之后的新技能吗？”
沈童一边捞出锅里的肉片，一边把另一盘肥肠一股脑倒了进去，无奈地皱出一个八字眉对顾梦说：“我真怕孩子出生了，我体重没下去。”
顾梦听了哈哈大笑，安慰沈童说她接触的患者多少都能掉个十几二十斤。沈童边吃边絮叨怀孕有多难过，顾梦听了半天发现沈童不是因为受了婆婆的气才找她出来吃饭的，更像是心里憋着一堆没法倾诉的事，有点要积郁成疾那个意思。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又进了一家甜品店坐下。沈童的嘴一直没闲着，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说话，顾梦从沈童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发现了一些落寞。凭顾梦对沈童的了解，沈童还没把吴迪那么当回事——她很难因为吴迪而感到落寞。那个名字在顾梦嘴边呼之欲出，她在等一个时机。“这些话没法跟吴迪讲，觉得特憋屈是不是。”
沈童被顾梦这么一说，像被戳中了什么穴位一样，鼻子一下就酸了。这些都不算什么，沈童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她心里确实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堵着她呼吸，十分危急。没有任何人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过问她还好吗，所以顾梦这句话的共情感一下子击中了沈童。
沈童撇着嘴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顾梦“唉哟唉哟”个不停，心疼地坐到沈童身边，又是揉头发又是顺后背，帮沈童把这个劲缓了过去。“我童童肯定受大委屈了。”顾梦抓着沈童的手继续安抚着她的情绪，看沈童的神情平静了下来，正委屈巴巴地盯着桌子不作声，顾梦尝试着轻声说道：“梦梦树洞上线了。”
这是沈童和顾梦初中时候发明的暗号，贯穿了两个人的青春期，她们心照不宣地替对方保守着一个个秘密，少年时的那些烦恼一旦有人倾听，便烟消云散了。沈童约顾梦出来吃饭的时候压根没想这些，可是到这个份上了，沈童发现顾梦是最适合、也是唯一一个可能听懂她隐秘心声的人，‘说出来，要不这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沈童沉默了一会，接着开口说了两个字：“蓝戾......”
顾梦把沈童送回了家，开着车在她熟悉的路上绕着圈，不想直接回家。她回想着刚才沈童说的话：“我不想失去她，可我现在才发现，所以我觉得自己当初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可是这个顺序完全是反的，等于说，我后知后觉，做了一通错事，把自己置于这步田地。”
沈童对蓝戾的感情该如何定义呢？
“她起初会每天给我发消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到现在。从她不说话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想到，她放弃我了。可我发现我不能没有她，我是说，她可以不和我讲话，我们可以不见面，但我需要知道她一直爱我，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这种需要重要到我觉得就是我的精神支柱。”
在沈童的心里，吴迪和蓝戾孰轻孰重？
“有几个晚上我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我好想给蓝戾打电话，可我怕听到她疏离的答复，怕她拿我当陌生人。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可能说得出口，请她像从前那样继续爱我，她可以伪装成我最好的朋友，这样她就可以一辈子爱我，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光明正大。”
沈童说她不敢对蓝戾讲她的心思，因为她觉得这个想法对蓝戾太不公平，而她不能对吴迪说的原因，是吴迪一定不会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但这是我百分之百真实的想法，是我最美好的梦境了。我和吴迪一起养大这个孩子，就让孩子认蓝戾当干妈。我会爱蓝戾，也会爱吴迪，像爱我最亲近的家人一样，吴迪和蓝戾接触之后一定会喜欢她，他们都爱打篮球，还爱打游戏，比跟我能玩到一块去得多。”
顾梦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沈童的心事，默不作声地把她搂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如果不是沈童，她应该会直接拆穿对方想要脚踏两只船是在痴人说梦，但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沈童在遇到蓝戾之前，从来没有对感情产生过如此不切实际的想象。
吴迪和沈童这一对，是顾梦见过最令她费解的情侣。她见过相爱相杀的，见过如胶似漆的，见过得过且过的，但在对待对方的态度上，吴迪是她见过最克制的，沈童则是她见过最冷淡的。可是沈童又总是不经意地透露出对吴迪的依赖，吴迪强烈的占有欲也偶尔在顾梦面前露出马脚，顾梦觉得这就是把沈童和吴迪两个人拴一起的纽带，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她还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顾梦看来，沈童是她认识的最独立的女性之一，像一颗地球一样没了谁都能继续自转，至少沈童没有表现出来有谁是她的不可或缺。正因如此，顾梦才不得不高看蓝戾之于沈童的重要性。一旦接受了沈童的真情实感，顾梦也开始觉得沈童的设想相当完美。
顾梦摇摇头，笑话自己竟然被沈童飘满粉红色泡泡的梦打动了。她挥手把眼前的泡泡都戳爆，开始分析为什么沈童如此执迷于蓝戾的爱。顾梦觉得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蓝戾的爱是沈童唯一能抓住的爱。
所以沈童没有从吴迪身上得到爱吗？可是从吴迪对沈童和蓝戾的事情的反应来看，吴迪对沈童可以说是相当宽容了，没点感情基础可做不来。顾梦开着车兜风到她的思路进了死胡同，才甘心打道回府，回到家洗澡的时候还在算沈童下一次产检的时间，因为她太想多观察一下这对奇妙的夫妇了。
顾梦没有评价，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却给了沈童一股勇气，足以撑着她按下发送键，问候蓝戾：“早。”一个课间的工夫之后，蓝戾回复了一个“我在笑”给沈童。
上课铃响的时候，沈童的手机连着震了三声，于是她比往常更干脆地点名同学上台做课前演讲，自己靠在教室最后排的墙上拿出手机看消息。
“最近在吃粗粮。”跟着发了一张早餐的照片，沈童回复道：“在上课，中午说。”在收到蓝戾回复的一个“好”之后，沈童笑容满面地抬起头，跟在讲台上做演讲的学生点头互动了起来，学生被沈童鼓励到，忘词的频率都变低了。
下课之后，沈童捧着手机一筹莫展，不知道要跟蓝戾说些什么，才能不那么突兀地表达她想跟蓝戾见一面的意图。
“下课了？”这时候蓝戾的消息进来了。沈童飞快地回了一个“嗯”过去，把引导话题的担子交给了蓝戾。“我猜，你在回办公室的路上。”
沈童看着手机，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她又回复了一个“嗯”，看到蓝戾说：“马上要进办公楼了。”正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沈童猛地转身环顾着四周，没有找到蓝戾的身影。
“现在呢？”沈童追问起来，蓝戾回复道：“还没被你发现。”沈童干脆在办公楼门前的凉亭坐了下来，“偷窥狂。”
稍微等了一会，蓝戾问沈童：“一起吃午饭吗？”沈童感叹蓝戾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尽管几个月没有联络，却能把她的尴尬迎刃而解。
“找个远一点的地儿吧，开车去。”沈童穿过凉亭走到车位附近，张望了两下，就坐进了副驾，给蓝戾发信息说：“车你也找得到吧，跟踪狂？”
蓝戾没有回复，但沈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蓝戾，少见的穿了一身白衣白裤，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走路带风，染成浅褐色的头发跟着飘了起来。
在喜欢上蓝戾之前，沈童心里的翩翩少年郎只有在球场上投篮时四肢修长、头发被汗水浸湿根根像刺的那一种模样。而现在看着蓝戾向自己款款走来，沈童发现了另一种少年的气质，她的身形灵动而脆弱，却让沈童心里燃着一团火。
我的少年——这是少年气最诱人的地方——他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青涩地生长，他们的心智渐渐散发出香甜的味道，但他们完全属于你。
两个人坐下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上菜，蓝戾讲话的时候，沈童笑着偏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蓝戾仍然像从前那般放松而热烈，专心致志地跟沈童讲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语速越讲越快，眉飞色舞的模样让沈童的内心如释重负。
蓝戾依然喜欢着她，不是沈童的异想天开。她甚至捕捉了当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放下时，面部肌肉瞬间放松、向耳后舒展时那种细微的牵动感。蓝戾刚说完前几天去玩密室逃脱的趣事，一时没有新的话题，两个人各怀心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
“你最近都好吗？”看到蓝戾有些飘忽的目光，沈童禁不住想要给出一个令蓝戾满意的回答，一个蓝戾听了可以咧开嘴幸福地傻笑的答案。就像几个月来萦绕在沈童心头的那个想法，如果蓝戾能够在她问“你可以像从前那样继续爱我吗”的时候对她说“我会”，她一定能瞬间破涕为笑，干脆得像一颗刚碰到刀刃就裂开的成熟西瓜。可是蓝戾的问题哪像她的心思那样好解。
“我想了一百遍，才鼓起这一次勇气找你。”憋了半天，沈童觉得讲出这句话需要鼓起的勇气也不比早上发出那条消息的少。蓝戾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看着沈童的眼神起了细微的变化，像是从一个高中生突然变成了大人。
沈童研究着蓝戾的表情，两个人相顾无言了良久，直到蓝戾轻轻揪着眉头对沈童说：“傻瓜。”沈童以为在蓝戾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会和从前一样松开眉心，宠溺地对她笑笑，可是蓝戾没有。
“你想找我的话，随时都可以啊。”尽管蓝戾的表情在沈童看起来有些沉重，但沈童还是觉得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因为这句话在她听来格外刺耳，仿佛在嘲讽她这几个月来的行为——因为怕被吴迪发现，每次都把蓝戾发来的消息备份到云端，然后删掉手机里的痕迹；不能回复蓝戾的消息，因为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继续和她相处；因为无处倾诉对蓝戾的情感而自己在心里默默忍受着煎熬。
蓝戾仿佛看穿了沈童的心思，说：“如果谁为难你，不让你找我，就跟他们说‘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不能聊天’。”她脸上挂着的是当初让沈童看得满心满眼都是倾慕的表情，硬气得要命，像言情小说里亦正亦邪的主角。
沈童想，如果她也能用这副面孔讲出这样的话，或许别人真的不敢多嘴些什么，可显然她做不到，因为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你觉得吴迪会买账吗？我爸妈会买账？”沈童的声音有些激动，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两个人都放下了筷子，气氛变得紧绷。
“你刚才买账了吗？”蓝戾反过来问沈童，沈童缓慢地点了几下头，语气不善地说：“我买了，因为你看上去真的特别像那么一回事，好像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似的。”
蓝戾面无表情地也点了点头，漠视了沈童的不快，接着说：“你也这么干，他们不就买账了。”沈童不知道到底是自己还是蓝戾先亮出了刺，刚才还好好地聊着天，突然间两个人就开始诘问和暗讽。她觉得蓝戾是故意在拱她的火，正在发生的或许就是和蓝戾认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但沈童不愿意先示弱。“所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沈童没能直接把话点明，而蓝戾也好像没做好正面回答的准备，把球又踢回给沈童，问道：“怎么想的？”蓝戾不依，沈童便不饶，“我们是朋友？普普通通的那种？”
蓝戾眨了下眼，把眼帘垂了下来，没有直接回答：“这样你就可以随时找我了，你不是因为不能找我很难过吗？”
如果沈童细心看了蓝戾的表情，不难捕捉到她流露出来那点因为委屈而产生的小情绪。但沈童想都没想，就认定蓝戾是在说风凉话，还要拿沈童表现出来的脆弱当挡箭牌，所以讲话时情绪更冲了，“那我宁愿现在这样连话都不能说。”
蓝戾终于笑了，笑里有些讽刺，有些不屑，其他的沈童看不明白。“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她从领口掏出买给沈童和自己一人一只的素圈，低下头，把戒指贴在唇边，“现在我们算什么呀......那样起码我是你的朋友吧。”
蓝戾抬头看向沈童，沈童的眼泪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就涌了出来，当蓝戾说出“是你的朋友”的时候沈童的胸口像正在被撕裂一样得疼。这是她日思夜想要对蓝戾说的话，可是现在从蓝戾的嘴里说出来，却完全变了味道。
沈童想要蓝戾当自己的“朋友”，只是用来掩盖她们两个人相爱的隐身衣，可蓝戾却想要和自己真的做朋友，不能被独占、也不会独占对方的普通朋友。沈童的那一枚戒指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她拿出来摩挲过很多次，偷偷戴在手指上很多次，也重新把它放回抽屉里锁起来了很多次。
沈童深呼吸着忍住眼泪和哭腔问：“这就是你最想要的吗，一个名分？”
蓝戾的手扯着脖子上的项链，看了一眼沈童，又看了一眼沈童无名指上的婚戒，粗重的指环反着光，格外刺眼，“你不需要吗？”
沈童从裤子的硬币口袋里拿出了和蓝戾相同的另一枚戒指，是她一早刚从办公室拿出来带在身上的。“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说罢，她把戒指放在桌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而蓝戾一个人坐在桌前，愣愣地盯着桌上那枚原本属于沈童的指环，拿起来放在手指上轻轻捻着。
原本属于她的沈童，她本可以这样轻轻揉着的是沈童的手。
‘我很想做你的秘密情人，但是你愿意吗？’
‘做我的朋友，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二十九章 朋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