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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芦海汀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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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第几次失败后,陆峥难免有些受挫。他将钓来的最后一条鱼用竹枝串好,刷一层油,撒上些许香料,接着横在烤架上,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过鱼身。
叶疏予忍不住提醒他道:“陆兄,将食物放置在明火上容易烧焦,不妨往外移一移。”
陆峥恍然大悟,将火焰熄灭了一半,重新将鱼架在通红的炭上翻覆地烤。
“陆兄莫非从未下过厨?”叶疏予合上书卷,往这边走来。
他自幼在海边长大,见过渔人用各种方式烹鱼,他喜好淡口,是以菜肴多以蒸煮为主。叶思舟却极其喜爱琢磨稀奇古怪的吃法,曾经拉着他上了小岛,说是要捉一种罕见的黑毛鱼,眼珠如琉璃一般,可作夜明珠。结果日暮涨潮,来时滩涂被淹没在茫茫海下,不得不留在岛上过了一夜。
那是两人第一次自己动手做饭,一人负责捕鱼,一人熟练地生火,也无油盐也无酱醋,凑合着吃了顿果腹。
事后回忆起来,叶思舟对那晚的烤鱼赞不绝口,叶疏予却已将味道忘的差不多,只记得夜幕降临,孤岛上风声悲飒,海天相连处,一轮斗大的明月圆如银镜,直晃晃地几乎要坠入心底。
那是十年前的中秋,距离第一次蛊毒发作的两年后。
陆峥神色坦然地道:“本来会做,但……此处条件简陋,着实叫我无从下手。”
叶疏予忍住暗笑,只当他自吹自擂,不忍拂他面子,转而盯着炭火上的滋滋冒油的鱼道:“烤好了。”
“啊……”陆峥忙抬起手腕,只见这条鱼色泽金黄,调味鲜美,焦香四溢。
用削好的竹筷撕扯下一块连皮的鱼肉,放入口中,陆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微笑道:“尝尝看。”说着,将竹枝递了出去,“虽比不得先前我吃过的那些,但也好过许多酒肆名楼。”
叶疏予半信半疑地接过,见鱼肚被处理得干净利落,便低头咬在鱼肉上。入口的一瞬间,并无丝毫腥味,肉质鲜嫩,汁水在口中爆开,堪称一绝。
也许是因为刚烤好的缘故,内里仍是滚烫的,叶疏予的唇瓣蓦地被烫成了丹霞。
红彤彤,似拂晓带露的花瓣。
“果然不错。”叶疏予笑道。
陆峥望着他红润的唇角,下一刻,手自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陆兄?”叶疏予抬眸见他停留在虚空中的手,面露不解。
陆峥的掌心紧了又松,顺势遥遥一指,咳了一声道:“你看那艘船——”
叶疏予回头望去,岸边仍泊着来时所见的那只木舟。
陆峥扫了眼摇曳的竹影,道:“奇怪,这条船头未系纤绳,为何没被吹到对岸去?”
叶疏予拾了片竹叶起身,摊开手心,那片叶子就打着旋地飘到了面前不远处。
“风向在南。”
陆峥立在岸边眺望,风的另一面,正好是湖心的汀洲。汀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芦花深处,白鸟翩飞,不停地盘旋于洲心的一棵红枫上。
“我虽不懂奇门遁甲,也知其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其中休、生、开是吉门,”陆峥从容不迫地道,“坎水在北,莫非是休门?”
“陆兄博闻强识,”叶疏予足下轻点,踏上木舟,“那便去探探。”
陆峥随之而上,顺手捡起竹篙,笑道:“坐稳了。”
微风和煦,一叶扁舟中,两人一立一坐。
立着的,雪衣青簪,手持长篙,轻轻点水,小舟已去十丈远。而坐着的兰衫剑客,细瘦的手腕探出船去,掬了把水,银色的湖水便从白皙的指缝中漏下,不知在谁的心湖上泛起细碎的涟漪。
“近之,快到了。”陆峥收了篙,静静地等船靠岸。
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到跟前才发现这座汀洲实际并不小,加之被稠密的芦苇遮挡,一眼竟看不到全貌。
两人从船上下来,脚下柔软的土地不由让人心中没底,担心不知哪一步就会陷入淤泥中,好在芦苇根系错综复杂,足以支撑两人的步履。
叶疏予正待拨开面前的枯枝残叶,忽然左手一紧。回眸看去,陆峥牵着他的手,温声道:“以防走散,此处不比山林中,需万分小心。”
叶疏予本想笑他大惊小怪,但下一刻——
他拨开芦苇,可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片汪洋大海。
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在脚下,潮湿的海风也随之扑面而来,而礁石林立处,一座白塔伫立在海岸上。
是月矶楼。
叶疏予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明明被困在钱塘的无名山中,同陆峥一起乘舟前来查探……
对了,陆峥?!
他转身四顾,可连一抹雪白的衣角都没见到,更遑论芦苇荡、木舟了。
“师兄,你站在这里干嘛?”
低头,一个胖丫头痴痴傻傻地站在跟前,口中还塞着根食指。“思舟哥哥在到处找你,你怎么不回家啊?”
叶疏予疑惑地看着她,“疏桐……”
“师兄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吃好吃的?”女孩眼中一亮,围着他绕了一圈,可怎么也没找到她想要的,于是扁了嘴,“没有好吃的……我就知道叶思舟又骗人!”
“叶疏桐,谁骗你了?”一道身影翩若惊鸿,轻盈地落在两人跟前,“近之,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师父刚刚找我们。”
叶疏予的目光转向来人,叶思舟的一张俊脸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怎么呆成这样?莫非被我迷住了?”说罢甩开折扇,挤眉弄眼起来。
“师父找我们什么事?”叶疏予忍住心下的怪异,问道。
“还不是天还珠的事!”叶思舟唉声叹气道,“那叛徒偷走了天还珠,本来是卖给了四方楼,后来听说被关外的长生教给劫走了……师父想让我去追查,这从何查起呀?”
“天还珠?是什么好吃的吗?”女孩缠着叶疏予闹腾,“师兄偏心!有好吃的不给疏桐!”
“疏桐,你……”叶疏予想伸出手,去抚摸女孩的额头,可左手却传来了被束缚的触感。他低头,手中虚虚地抓着什么,好像在与人十指相扣。
他猛然睁大眼睛,用力握了握手心,随后便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手背被人安抚性地点了点。
陆峥同样走入了幻境中,只不过他面前并不是大海与少女,而是一座书房。
此刻,他变成了少年陆峥的模样,端坐在书桌前,桌上的书摞得如山高,《凌然剑法》、《江湖百兵谱》、《南北剑法秘笈》、《上古医术》、《古地笺注》……
他还未来得及将摊在桌面的书名一一看全,吱呀一声,自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青年时的陆鸿远就已足够高大挺拔,身影将他完全罩住,语气威严,听不出丝毫情感,“今日书读得如何?”
陆峥并未张口,只听体内有一道声音回应道:“孩儿已经看完了这些,接下来准备参透凌然剑法第七层。”
那声音稚嫩却老成,实在不像是十来岁孩童的口吻。
“嗯,不错。”听到满意的回答,陆鸿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和陆崎是鸣剑山庄的少主,未来的武林盟要靠你们,如果不读足够多的书,有足够强的武功,怎样才能肩负得起天下苍生?”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陆峥垂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正紧握成拳头。
而右手……似乎被人握了握。
他如梦初醒,忙指尖轻点三下以作回应。
陆鸿远走后,他听到那道稚嫩的声音叹了口气,往窗外看去。
这扇狭小的窗是书房唯一能随时看到外界的渠道,少年陆峥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喃喃自语道:“若不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我会是谁,又会在哪儿……”
陆峥眨了眨眼,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站不稳似的扶了扶身旁的桌子。
担忧的声音传来:“陆老师,没事吧?”
他站定,抬头看去,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环境。一旁的老师关切地问:“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没事,刚刚没站稳。”陆峥笑了笑,颤抖的手却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
“那就好,多注意点……”老师转头,和其他人继续聊道,“那个新老师据说还是首都师大的研究生。”
“上周开会的时候打过照面,真是年轻才俊,要学历有学历,要颜值有颜值。啧啧……”
陆峥静静地听他们谈笑风生,内心翻江倒海。
铃声响起,他整理好教材走进教室,讲台下的面孔恍惚如昨。
“陆老师好!”
他抬起手,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齐物论·庄周梦蝶。
板书上的字银钩铁画,似一把铿然出鞘的宝剑,所到之处寒光剑影,咄咄逼人。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已分不清这双手到底是握剑杀人的,还是教书育人的。
他十分不愿醒来,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面带病容的脸,冷汗涔涔,丹唇似启非启。转过身,面对一众曾经的学生,陆峥闭了眼,手中粉笔忽化作摘叶飞花的暗器,二十四个人,二十四个方位,一击即溃。
幻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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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予跟着叶思舟回到楼中,身上还挂着个叶疏桐。
叶雎看到,轻声喝道:“疏桐,下来!”
女孩敢怒不敢言地顺着叶疏予的腰爬了下去,乖乖地站在几人身后。
看到叶雎,叶疏予倍觉亲切,语气也柔和下来,“师父,您找我何事?”
叶雎探了探他的手腕,感叹道:“瘦了,近来犯病可频繁?”
叶疏予如实道:“三月一次,倒是准时,不过这两次……”
“去年还是半年一次,”叶思舟摇摇头,“不能拖了,我现在就去找天还珠!”说罢提步就往外冲。
“回来!”叶雎一把提住他的后衣领,“冒冒失失的,如何能完成任务?”
“师父!”叶思舟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听他数落。
叶雎道:“夺回天还珠不仅是为了近之,更是为师对故人的承诺,兹事体大,必须谨慎再谨慎,你明不明白?”
叶思舟闷闷地道:“明白……”
叶疏予道:“如果找回天还珠也无用呢?”
叶雎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师说有用,就一定有用。”说罢拉着他来到桌前,“吃饭罢,季伯做了你最爱吃的……”
“开饭喽!”叶疏桐欢呼一声,第一个挤上桌,拿起筷子就要夹鸡腿,却被叶思舟眼疾手快地抢走了。
“爹!师兄,叶思舟欺负我!”叶疏桐抢不过就告状。
“没大没小,连哥哥也不叫!”叶思舟用筷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吃?”
叶疏桐不管,她知道叶思舟一向听师兄的,于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叶疏予,“师兄,我要吃鸡腿。”
叶疏予笑眯眯地道:“别怪你思舟哥哥,他这是在关心未过门的……”
不待他说完,叶思舟就一把将鸡腿塞到了叶疏桐手中,抖了抖鸡皮疙瘩道:“怕了你们了,打住打住。”
叶疏桐得到了鸡腿,立马笑容灿烂,“你看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我喜欢师兄这样的!”
叶疏予佯装叹气,“可惜你们早已指腹为婚,师妹,我们实在是有缘无份。”
叶思舟大笑,“不必遗憾,我愿把缘分让给你,”拱了拱手,“恭喜二位,百年好合!”
“闹够了没,还吃不吃了?”叶雎无奈地看着几人。
叶疏予但笑不语,他只希望这平淡的日子能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天色渐晚,空中悬着一轮斗大的圆月,几乎触手可及。叶疏予与叶思舟再次来到海边,浪花卷着雪白的泡沫很快浸湿了衣摆。
“近之,我准备明日动身,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叶思舟信誓旦旦道。
海风中,依稀有人在低语。
叶疏予似有所感,聆听了片刻。
“你在想什么?”叶思舟不满地皱眉,“你听到了什么?”
叶疏予却抽出腰间的明月剑,直指月辉,眼神清澈且坚定。
“不可!”叶思舟徒劳地伸手阻止,目眦欲裂。
梦幻泡影,触之即破。
幻境最终消散在叶思舟惊恐的双眼中。
陆峥唤了半日,见他仍未清醒,便借着两人交握的手,将他扶靠在红枫树下,轻声道:“近之,找到幻境里最不同寻常的东西,打破它。”
枫叶如火,片片凋落,一片即将坠落在叶疏予的面颊上。
陆峥提前捉住了那片叶子,目光却停留在后面的那张脸上。
那人双目微张,丹唇似启非启:
“陆兄,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