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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 ...

  •   方铭扬回来时,沈子墨还穿着那件脏衣服,就站在门口和一个陌生男人聊的正欢。午后阳光正好,那人高挑的身材沐浴其中,单着一件亮红的长衣,乌墨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了,白玉似的脸庞好像雕刻一样无暇的鼻梁唇线,他似乎也感到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脸。方铭扬只觉那副英眉下两只深邃黑亮的凤眼,轻轻一转便掷来眸光,却又看不出任何意味,他仍和沈子墨说笑,殷红的唇角不露声色地流泻出几丝暖意。
      方铭扬有些不悦,擦肩而过时低声道:“你不是着急换衣服吗?”随后笑容可掬地恭手:“石公子,久仰大名,在下方铭扬。”
      沈子墨尴尬一笑:“铭扬就是反应快,我还没说,你怎知他就是石公子?”
      “沧州石府净寒公子,声名远播,才学闻名,武承江湖大派易剑门,一笔《菱香图》千金难求,更何况,在下以为,平生所见断不会有人能将这袭红衣穿得如此俊雅不羁。”
      “方大人过奖,大人才冠京城,文满天下,又是司徒大人的高足,年纪轻轻已居上位,净寒实在不值相提。”
      沈子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插话问:“两位都是人中神龙,就不要在平平小民我面前互谦了!不过说起来,那《菱香图》确是净寒的大作了!”他转了转眼睛,又笑道:“在下素来爱惜书画,有空请净寒兄一定让在下见识见识。”
      方铭扬听他这么短时间就叫得这么亲热,石净寒却彬彬有礼地笑说:“见识不敢,子墨要是喜欢,改日我去帮你画两幅可好?”
      此言一出,方铭扬更是无言,只看石净寒的笑容都犯了贼光,又气罪魁祸首毫不自知,笑嘻嘻应允,无奈之下,他只好接话问道:“石公子离家多日,可是去探查案情,不知进展如何?”
      “方大人果然锐利,我正欲向沈大人禀报,”石净寒恭恭敬敬的说,“之前便有怀疑,如今我已确定,窃贼正是沧州城外的匪类云狼寨。”
      方铭扬双瞳猛地一缩,沈子墨犹自笑笑问:“听起来不过山野小贼,怎么平白无故敢惹官府?”
      “此事说来惭愧,”石净寒净白的双颊略显红色,“家父鳏夫多年,直至前月在街上偶遇一女子,心生怜爱再度续弦,如今已是我家中小娘。”
      沈子墨淡笑插话:“如此甚好,长者年老体衰,若有人服侍自是安好,何况情爱难求,能有幸得遇终成眷属,更是难能可贵。”
      石净寒向他灿然一笑,接着说:“甚是,尤其我小娘人品清高,与家父谐和相欢,只可惜其父低俗爱财,为聘礼竟向我父隐瞒小娘已许人家,造使家父失信于人。而那婚约者,正是沧州城外云狼寨的副寨主,他自觉被抢了妻子颜面无存,竟然决计盗库银报复,这些,我所抓获的副寨主亲信已然认证,只是到此见隔壁守卫众多,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便偷了去。”
      沈子墨专注地看着他,石净寒冲他笑笑,接着说:“这沧州四面环山,盗匪猖獗,尤以西北边的云狼寨最为出众,以往他们占山为营,鲜少与官府冲斗,家父又因担心边防并未将其剿灭,不想这次犯出大错。。。”石净寒微一顿首,似有些赧然道,“云狼寨易守难攻,我已派人将之围住,只等大人下令剿匪。”
      方铭扬点点头,问:“这云狼寨到底是什么来由?”
      “早年一些外乡人来了此地避难,便在那山落户,后来陆陆续续来的人就集结与此。原本不过些小门小户,直到20年前一家陆姓大户进驻,当家的姓陆名谨,很是能干,不久就把山上的人聚在一起建了这个云狼寨。起初与外界隔绝,近几年才开始对外开通,虽全然不听命于朝廷,但对上蛮族却毫不含糊。。。现在当家的是他二儿子陆明风,英勇义胆,手下人却是平平,这次犯下这等重罪,可惜了这条汉子。”
      闻言方铭扬不禁抬眼看看他,石净寒俊美的脸庞不好意思笑笑说:“家父此次确有失误,但私怨国难不可不分,无论如何,云狼寨都不能留了,只望大人日后在圣上面前,念着家父年迈体衰,能略松松口,净寒感激不尽。”
      方铭扬摆了摆手,柔声道:“石大人不嫌苦寒,在这边关之地防驻多年,如此功劳,铭扬岂有不顾之理!石公子不必担忧。”
      “净寒先谢过大人,”方铭扬看着他一揖下身,却坦坦然的样子,不由得攥了下袖口。沈子墨在旁边悠悠然,不一会就缠着石净寒讨论,何时瞻仰画技。

      夜里缩进被子,方铭扬就白天石净寒的答话问沈子墨:“你怎么看?还要不要再探探他口风?”
      沈子墨把脚塞进方铭扬的腿间,后者被冰的使劲拧了他一把,他也不缩,笑嘻嘻说:“没必要,他这个人畅快,想讲的几句就讲完了,不想说的你也逼不出来。”
      方铭扬停顿一下,说:“他是坦白,自己对陆明风的欣赏和遗憾,也不管自己老父的面子直接就告诉我,到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子墨冷笑了一下:“坦白让人轻信,可惜他这样的人,越表现一副坦荡的样子,越让人觉得其中有鬼。”
      “你对他有看法?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啊!子墨!”
      “他确是个有趣的人,”沈子墨似乎没注意到对方话里的调笑,两只眼细细地眯起来,停了一下接着说:“而且实在聪明。”他猛地一翻身对向方铭扬满脸笑容,说:“他说帮我画两幅画,估计拿回京城能卖个一,二千两零花吧。”
      方铭扬哭笑不得,看着黑暗里这双眼睛灼灼生辉,说:“沈大人,你好歹是正三品,祖上荫德多年,怎么老像乞讨的一样,当真这么拮据?!”
      “哎,自从我家那群老不死的把二叔撵出家门自己掌管生意,沈家就开始入不敷出了,”他有些无奈的叹了气,“我现在虽说是宗主,要点零花比什么都难,你也知道我额外花销多。。。更可气就是沈斜晖这个混蛋,偏不喜欢府里的侍妾,我买一个他赶一个,谁着得住这么折腾。”
      “说来也是,小辉对你一直这么依赖,不过他现在大了,也是该放出去的时候了。”
      沈子墨幽幽叹口气,眼睛直愣愣看着床顶说:“他打小和我一起,指不定把我认作爹了,他如此行为,我想或许是不想要后娘吧。。。”
      “你胡扯什么,”方铭扬啼笑皆非,“你俩才差6岁,你今年也不过19,怎就有这么大的孩子,”他一把捏上那张故作深沉的脸,着劲拧了下,沈子墨疼的呜呜,无辜嘟起的嘴巴让他看起来更是小了很多。方铭扬看着有点楞,不知怎么就想到几年前初来乍到的孩子,也是这么锁着眉抿了唇,一脸戒备又不免期待的神情,暖暖的一下子铺满高院深门中淡薄长大的少年心。
      可惜,时过境迁,沈子墨眨了眨越来越看不清楚的双眸突然说:“这次案子判得这么顺利,想来总是奇怪。”
      方铭扬早已习惯他的忽风忽雨,接道:“案发到现在也有些时日,只是他一直隐瞒案情,今日撞上了,倒也说得过去。”
      “不对,石远天小心翼翼这么多年,怎么偏在这时出事,我们一路看他治理有方,见面了却毫无出众之处。他丧妻多年不娶,怎么就偏要抢个订了亲的女子?”
      “或许那女子国色天香,惹得老人家春心萌动,奉上真情。。。”
      “哼,”沈子墨拢了把揉散的乱发,满心不屑,“真情?比不得后院那捆柴火更让人暖心。明摆的一场戏,可惜没了证据再薄的纸也捅不破。”
      方铭扬静了静,道:“不管怎样,他驻守此地十余年忠心耿耿,这点小错圣上不会拿他怎样。”沈子墨拧起眉头:“只是在边关要地,他万一有什么差错,后悔二字是绝不敢有的。”
      沈子墨抬眼盯过来,方铭扬心里一颤便觉不好,“事情必不会如此简单,所以,先前派了十六去查的时候,我也给楚临去了封信。”
      “什么?!”
      沈子墨嘿嘿一笑:“你不用担心,太子爷青出于蓝,并非那么庸和软弱之人,只要他来了,要查石远天可就容易多了!”他也不管对面大张的眼睛满是惊疑,“信发出去三天了,他定是快马加鞭,估计明天就该到了。”

      石净寒早上起来,突然兴致起来,便在书房临帖画画,他站在桌前,刚见窗外一株白梅钻出个骨朵,待放犹羞的挂在枝头,石净寒笑了笑,想起昨天那人初见面脸红的样子,明明那么小心狡猾的人,衣服上却沾了那么大片污渍也不自知,还眉飞色舞地和自己侃侃而谈。又想到他听闻自己字画值钱的神色,像只猫似的眼睛盈盈泛着光,兀自笑出声来:这么久没见,那人却好似没什么变化。
      李陵刚进门,就看见自己的主子提了笔站在桌前,对着窗户低低地笑,这一幕本是绝色,他却心里打起突突,一只脚说迈不愿想退不得,还好石净寒回转得快,看到他立时平静下来,他赶紧开口问:“老爷说两位大人已经起身,请少爷去正厅。”
      “我知道了。”描下一瓣花,石净寒叫住那欲走的人,“你去厨房说一声,今早上青菜肉糜粥,就按我之前给的方子做。”
      “是”
      石净寒来到大厅,方铭扬和石远天已经坐好,他招呼后坐下等了一阵,才见沈子墨抽着鼻子一点点磨过来,含含糊糊地打了招呼就缩进大袄里,他看着他,等饭菜端上来,猛地挤了眼睛,吃过两口粥才缓过来似的,好像朝自己这边瞟了一眼,就低头细细吃得香甜。
      石净寒还是挂着平稳不变的笑容,只是送进口里的粥较平日香甜了许多。
      时至晌午,沈方石三人于房中商议具体攻山策略,忽一人来报:“外面来了位公子,说是沈大人的亲戚。”沈子墨立时眉开眼笑:“是我师兄,我写了信请他过来的。”说完,也不管方铭扬僵硬的表情拉了他就跑去前厅。
      沈子墨这厢兴高采烈,身后的方铭扬貌似不耐,却是脚步不落。石净寒见那青年,眉目英俊,气势脱俗,一身得体的白衫儒雅有礼,谦谦如玉。他看男子朗朗目光,只有在那不愿对视的人身上才陡然柔和,心下了然,上前拜道:“在下石净寒,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楚临。”男子略回礼,“我借路宝地,来看看我师弟,叨扰之处,还请见谅。”说此话时,石净寒感觉他的目光摇移于自己和身边的男子,可惜后者远不如沈子墨般热络,继续对他视而不见。
      远道来客,沈子墨拉了楚方二人就走,攻山议论只有推后,石净寒卷了宗卷回到书房,见石远天正坐桌前看着什么,眉头有些紧凑,闻他进门,便问:“来得什么人?”
      “沈子墨的师兄。”
      “沈子墨在朝中一向不显山露水,也没听说过他有拜过什么师父。。。”
      “这个不清楚,只是那男人气宇轩昂,不像凡人,我想,还是再查证后定论比较稳妥。”
      石远天点头道:“瓮中之物,不要逼得太急就好。我特来找你,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恐有些细节需要再商讨。”
      二人如是说着,一同进了里屋,却未留意,院外一棵大树上匍匐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石净寒自密室出来,夜已经黑了,他有点疲惫地接过李陵递上的袍子,却不想回屋,只叫人退下去,自己在院子里转转。初秋夜黑月明,四下一片爽洌的空气,他出了院门一转,就是沈子墨与方铭扬住的偏院,虽有迟疑,还是迈腿走入,甫一进去,便听屋里一阵笑声,他仔细听了会,就转向对面的房间,谁知一回身就看见一双贼亮的眼睛盯来,沈子墨一副抓贼的表情问:“你要做什么?”
      “我来见你。”他脱口而出,沈子墨眼光闪烁,一把拍上他肩膀:“你跟我来。”
      “这么晚,天又冷,你在外面做什么?”
      “看星星,京城多雨,很少见这么干爽无云的夜晚。”沈子墨一边说一边拐到屋后,石净寒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搭了个梯子。
      “你从哪弄来的?”
      “后院库房。”随意答应着的沈子墨,毫无羞涩地干脆利落,见他止步又不耐催促:“你要不要上来啊?”
      石净寒叹口气,乖乖跟着爬上屋顶,看见沈子墨卧在一条棉被上,还指了指身边的空位招呼:“过来。”石净寒笑笑也不惊奇,在他身边躺下,看满天星斗,围着明月闪闪发光。
      “这里位北,现在是夏末初秋,正好可以看到北官玄武,看,这个是龟壳。”沈子墨白白的手指在空中划来晃去,石净寒看他此时才真像个未及双十的小男孩,“‘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四时之景,天上人间,俱是各异。”他顿了一顿闷声说,“这是我先生教我的,小时候我调皮爬上屋顶不肯下来,他就抱了我坐到夜里,白日晒太阳,夜里辨星辰。他脾气极好,任我怎么耍赖也不生气,就只陪着我。”
      言罢,眉目间淡淡的簇起来,石净寒听他话里溢出的寂寥,原想安慰几句,转头看到这双眼,喉头里就梗了下,平时伶牙俐齿蓦地没了,两人一齐呆呆望着上空。
      对面屋里突然传来“哐啷”一声,沈子墨想想笑道:“我以前瘦瘦小小,晚上怕黑就硬挤在师兄中间睡,可惜后来大了窜个子,师兄嫌弃就不准我再去了。”他一脸可怜兮兮地伸出手,“你看,大夫说我血行不畅,穿再多也暖不过来,夜里总睡不好。”
      石净寒握住伸来的手,果然冰渗渗的,于是想也没想自然地揣进怀里,刚放进去就反应过来,心里有点颤,对方也是有些犹豫的一动,但终究没抽回去,二人心中各思其所,反而安静下来坐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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