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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 ...

  •   北国地大天寒,才方入秋,夹道两侧已然黄叶飘摇,薄薄地铺了一地。天色半明,路上已寥寥无几行人,远远望去,才见一壁青灰的山石下,有一队褐红色在官道上缓缓移来。守城的懒懒推醒另两个打盹的,软着骨头站起来。
      及至那队人前行一阵,其中一人眼尖,猛地叫起来:“是钦差!快向大人禀报!”另一人揉揉眼睛,果然看见官家的仪仗。
      这厢小哥跑得急,那边赶路的却悠然打着呵欠,队中央骑马的蓝衫青年四下打量着,转头向身边暗紫色华服的男子笑道:“沧州地处寒北,故郡人丁飘零,难得有人长居,却偏偏往来不断过客不歇,造就了沧州四绝,铭扬,你有没有听过?”
      那紫衣青年缓缓回首,一张清丽的俊面上两抹秀眉高高挑起,下嵌黑亮的美目不耐地撇来,却带着不予人道的惊艳,嫣红的双唇微启:“沈子墨,你絮絮叨叨一路,不就想让我帮忙报公帐吗?”
      沈子墨闻言,嘴角一挑,缩了缩脖子,说:“铭扬,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这么直接。。。我知道昨夜的菊花酿贵了点,可皇上有言,这次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查彻明白,这个当差吃公饭,也没什么要紧吧。。。”
      “此言也是在理,反正备注里清楚注明沈大人与人斗酒所费,估计礼部大人也不会。。。。”
      “啊!当我没说!”沈子墨咬牙,“真小气,楚临还没接政你就帮他攒起小金库了。。。”
      “你说什么?!“一记眼刀飞来,沈子墨慌忙扯道:“没什么!啊!故县到了!我们赶快找地方歇下,我还没尝过沧州四绝呢!”
      说话间,但见一中年男子,领着一队人立在城门前,看见他们,急忙上前拜下去:“下官沧州知府石远天,拜见礼部侍郎方大人,九城都尉沈大人。”
      沈子墨与方铭扬翻身下马,走上前急忙扶起说:“石大人客气了,石大人镇守这苦寒之地多年,我二人不过小辈,如此大礼真折杀我们了。”
      “大人虽年轻,但身居重位,下官理应如此。”石远天说完抬首打量,前方的方铭扬身材修长,却生的明眸皓齿,秀丽无双,无愧于“京官第一人”之称,一袭紫衣衬得面白唇红,双目墨黑,灿若碧水,淡定的微笑更是看的周围人两眼发直。他身后站着的蓝衫青年,身量较方铭扬略低,相貌原也清秀白皙,但两相比较便觉得平平无奇,只是那眼睛划过来的瞬间,原本散漫的笑意却略略带了点揶揄。石远天不动神色:“大人舟车劳顿,此处不比京城,外面冰寒刺骨,下官预备好住所,还请两位大人移步,随下官前往小憩。”
      “劳石大人。”
      石远天一个眼色,身后的侍从即刻上前欠马,他自引了方沈二人前去。此时天色虽暗,一路走来仍人流涌动,笑语绵绵。道旁的小商小贩见着他们过往,也不惊慌,皆垂手立着,一派恭迎。沈子墨淡笑看来,心中也不禁称叹。
      及至堂中,石远天挥手奉上热茶,长揖道:“方大人,沈大人,如今在卑职所管辖区发生此案,劳得大人不远千里前来,下官实在惶恐。但兹事体大不敢随意定夺,还望大人海涵。”
      “不敢,我二人也是谨遵皇命,深知此事容不得差池。”方铭扬略顿后道:“只是京中对此事多是讳莫如深,案卷所提又少,我二人多有不解,还希望石大人细细相告。”
      “这个自然,凡下官所知,定当详尽以述。”
      “本年五月十二,下官接到圣上密旨,说有一批珍宝要从那荒蛮之地运来,过至此地交予下官,务必细加看管,不日将有人前来接走。下官遵旨迎来,小心移入官仓看守,原来的侍从未敢更换,只在外明里暗里加派人手严加保护,谁想三日后来接者查看时,惊道少了两件,下官心知失职却不敢隐瞒,急回了圣上,皇上厚恩,虽气怒也并未责罚,只令我速速寻回。。。。可。。。下官无能,到今日也未完成指令。。。”
      “石大人可知,丢的是什么宝物?”
      石远天摇头,“这批宝物初来时便是封条红印封好的,下官从未打开看过,实在不清楚。。。只听接宝人说,是一件玉器和一个卷轴。”
      “石大人,那前来接宝人,可是何命官?”沈子墨问道。
      “并非,”石远天略含疑惑:“那人青衣布衫,黑发简束,只言自己是太子府上的故人。。。”
      “怎会。。。”方铭扬一时脱口,双目间突然一暗,拧起眉头。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吗?”沈子墨看了眼方铭扬,开口又问:“我听闻那夜仓银也悉数被盗,可是事实?”
      “确有此事。”石远天不慌不忙,“只是库银和宝物并不在一处,且几日忙于此事库房看守疏忽,下官也不敢断定仓银是否被人趁火打劫。”
      “不错,只得两件珍宝或逃或卖皆可,但这一库银两就不好处理了。。。”沈子墨似乎自言自语,眼睛却随意地瞟向石远天。看对方四平八稳的样子,自己先打了个喷嚏,方铭扬急忙打住,一脸焦急:“怎么了,可是着凉,身体不舒服?”
      石远天看那如画美貌一脸忧虑,倒不像作假。沈子墨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饿了。”
      “下官疏忽,急于商讨案情忘了时间,晚饭早已备下,二位大人请到内室用餐吧。”

      夜里沈子墨躺在雕花床上,只觉得寒气逼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裹了件袍子就溜出去。
      “大半夜的闹什么?”方铭扬有点模糊地向里挪挪,感觉身边一股冷气,好像灵醒点说:“你今天咳嗽了,是假装偷懒还是冷的犯病了?”一边说一边抱住身边的冷团,自己犹不住打了个抖。
      “还好,主要是我饿了,你俩还说不停。”沈子墨缩进包裹自己的温暖处,方铭扬紧了下胳膊,又问:“子墨,你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恩,主要是他不报库银失窃的事。”
      “你说,”
      “本来库银失窃,地方官多数先自行搜索,实在搪塞不得才会上报,他石远天在任这么多年,这点银子只怕他还不放心上,更不至于为此损害自己的官声。”
      “可哪里的贼会跑来官府盗这万余两的银子?”
      “不止如此,”沈子墨眼睛一转,冷笑道,“他为官二十余年,大错不犯小错偶然,这驻边的官本最受猜疑,他在京一无亲二无故,就算此地不算要害,他能安守这么多年,你说他连这点心思也看不出来,我不相信。”
      “除非另有隐情。”
      方铭扬帮他拉拉被子,说:“不管怎样,明天去看了在说,你也先睡吧,思虑太多别累到自己。“
      沈子墨应了,放松自己,毕竟这个温暖的怀抱已是许久未享,一会便沉入梦乡。方铭扬躺了半天,看他良久,轻轻拍着他好像怀中还是一个年幼稚儿,隔了会,才半梦半醒地睡去。

      次日,石远天借口路远劳累,拖着方沈二人休息了一日,才带他们去现场。一进门,就见普普通通的库房里,纱窗未破大门完好,摸了摸那新铜色的锁子,也无任何异常,偌大的房间里,只中央排列几只红木箱。
      “被盗宝物,是哪只箱子里的?“
      “都不是,运来时有一只略小点的,再待开仓时候已经不见了。“
      沈子墨点点头,一任方铭扬叫来看守的十名侍卫问话,却也无甚出入。他自己在屋里转来转去,东望望西瞅瞅,没一会就叫累,招呼身边的下人取来桌椅,竟就在其中品起茶来。
      方铭扬也不理他,自己认真检查了屋里,又绕着屋外细细转了一圈,可惜四条大道都是看守,除了东南角一棵高大的松树,四下连藏身地都没有,石远天领着他去了隔壁的银库,也是一样的布景,忍不住问道:“石大人自失窃以来,都是派什么人查看?”
      “下官一直亲力亲为,另外犬子近日在外探查,已出去十来天,若有消息,定将禀告大人。”
      方铭扬又要发问,沈子墨正从房中走出来,一把拉住他说:“铭扬,我饿了,我们到外面转转好不好?”

      “上次我和你说啊,沧州四绝:一曰阑木坚如石,二曰云竹苦若莲,三曰雪麻轻似雪,四曰佳人气胜兰。”婉拒了石远天的伴随,沈子墨悠然地踱上人来人往的街道,嬉笑着说:“本地盛产如花美眷,铭扬,好好准备下,说不定一场艳遇,还可以寻回家一个绝色主母呢。”
      方铭扬看着他便不再细究案情,只说:“在下上有兄长未娶,岂敢乱了次序,反倒是沈家大宅,多年没点脂粉生意上门,只怕日子过的更为清苦吧。”
      沈子墨登时垮了脸,自己今年双十有一,又是家中长子,宗族里的老人早都一遍遍地催他成家生子复兴沈门。思及此,他不禁嘀咕:“那群老头子烦死了,一天吃饱撑的没事做专掐软的欺负,来回地嚷着叫我做种马。。要做也行,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要老婆孩子!他们能折腾,哼,只出不进的东西!”一边说着,眼睛却又不知道跑去哪里,方铭扬斜眼看去,也不安慰,果然见他一头钻进旁边的小摊寻摸宝贝。
      没走两步,沈子墨就被前面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吸引过去,方铭扬见此也只得凑过去,刚走近,便听到旁边两个人议论:“那城东老头怎么还出来要饭?他儿子不是发财了吗?”
      “财是发了,可是这种会发卖女儿财的东西,还会管他老子爹吗?”
      “也是,我还以为他为了面子总也会给亲爹口饭吃。”说话的男人搓搓鼻子,又问:“听说那小子这次挣了不少啊,足有一二百两!”
      “那是啊,一个闺女卖两家。”那男人尖细的下巴磕笑得拉的更长,抬了手捂住大咧的嘴巴低声说:“他家那闺女确实长得俊,要不做了这么多年鳏夫的石老爷子,能拼着去抢。。。。”
      后面那人急急堵住他,惊恐地四下看一圈,猛地打上他的背说:“下作死的,什么话都敢说,当心哪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男人还是嘿嘿傻笑,方铭扬却不动声色退了后去,转头看一旁的沈子墨,一贯调笑的脸上也是了然的意味。
      中午日头渐高,二人商议便进了一处酒家,寻了楼上人少的角落坐下,方铭扬还是忍不住问:“方才在衙门,你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大的线索,房间里很干净,而且门口都是新刷的漆,既不留痕迹也难分辨究竟是事发前还是事发后。那些侍卫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沈子墨小口啜着茶,“我想得从外部着手,已经安排下面出去打听消息了。”
      方铭扬点点头:“这石远天,看起来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但外界看起来官威极佳,到底哪面是假,这其中必有内情。”
      二人于是闲坐聊天,只等沈子墨下属回报探听的消息。白天的沧州城熙熙攘攘,坐在茶楼里也是人声不绝,不多时便有个素服年轻少年,走来立在一旁垂首低眉道:“少爷,您要的芙蓉燕饺。”
      沈子墨不着意地随身拿来问:“哪家的?”
      “城南老张家。”那小厮一脸机灵笑道:“那卖燕饺家的女儿手艺好模样生的更好,听说往来求亲人数众多,可惜前阵子已被他爹嫁给城中大户做妾,引得外人眼红来气也无可奈何。只是之前似乎还订过次亲,如今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那家的也不甘示弱,还想强抢,好不热闹。”
      沈子墨黑瞳一转,说:“你这小鬼,到哪里都喜欢搬弄是非,须得知道祸从口出。”
      方铭扬笑笑说:“他年纪小好不容易出趟门难免好奇心重。”
      沈子墨便不再做声,等饭菜上来才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上次听石远天说太子故人,这点,你有没有去和楚临核实?”
      “不需要,石远天不至于在这点撒谎。”
      沈子墨无奈叹气:“他撒不撒谎先不论,你既然心有疑虑,为什么不干脆说清楚,这样闷着,才更是不信任他,平白生了间隙。”他不顾对面气势汹汹的眼神,继续说:“拖了这么久,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他一心念你,你又有意,为了这些虚华,把自己困在局中,他不免煎熬,你也不自在。”
      “谁说我有意?”方铭扬震怒,站起来说:“我说过多次,我和楚临不过儿时好友,将来他有自己的社稷江山,我有我的家业职守,他日必定君臣以礼,只怕儿时的情意。。。”他自说着反而暗淡下来,慌忙又低头道:“更何况,我心中已有一人,不论情爱,都是于我极为重要的人。”
      听到这里,沈子墨手不禁一抖,举碗的甜品就撒了出来,沾湿了前襟。
      “这下糟了,这衣服可是新做的,要是污了污渍洗不干净,回去小药非絮叨不可,我先回去换衣服!”他急匆匆地向外跑,连头都不敢抬,只听身后幽幽一声叹:“小墨。。。”不觉心中一阵酸涩,一时说不清的五味陈杂。
      回到府衙,沈子墨本想偷溜回屋换身衣服,远远地却看到一个高大的红衣男子侧对着门口站着,正和一旁的石远天说些什么。他放缓了脚步,石远天回头见他便笑道:“沈大人,下官之前派犬子探查贼情,适才小儿回来,说有些眉目,想报予大人。”他说着,转身向身后的红衣人说:“净寒,快来拜见九城都尉沈子墨大人。”
      沈子墨口称“有礼”,一边看向那鞠身的男子,对方长揖后抬头,明丽的脸上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望来,沈子墨一怔,心陡地颤了下,自己不觉间泛起微笑:“在下沈子墨,初来贵地,承蒙令尊照顾了。”
      那男子看着他,脸上笑意渐浓,目光绕着他转了不知几圈,沈子墨猛地想起自己狼狈的衣襟,刚有点脸红,便见那人道:“沈大人客气,在下石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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