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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商攸垂着脑 ...

  •   整个世界瞬间寂静下来,祁遇能清晰感觉到狂跳不止的心脏,震耳欲聋的。

      砰砰砰。

      没有规律,跳得猛烈,不停地撞击着肋骨。

      祁遇多么感谢自己刚才转过来了,面对的是一幢幢暗下去的小洋楼,而不是商攸,不用面对她的眼睛。

      疼么?

      祁遇很小的时候就盼望着有人问他一句,只可惜,当时亲爹不认他,亲妈不管他,受欺负了连哭都意义。后来越长越大,越来越混,这句本意带着关心的问句变成可怜和挑衅,也没人敢问他了。

      祁遇感觉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可是他只停顿了十几秒而已。

      “不。”祁遇掐烟的手在抖,他握紧拳,收敛好所有情绪,转过身盯着商攸,被收紧的声线显得那般低沉和冰冷,“不疼。”

      “你知道吗,人在说谎话的时候,瞳孔会很细微地抖。”商攸缓缓道。

      不留余地地揭穿,祁遇无来由地烦躁:“你那天还说什么周瑜打黄盖,今天又说这些,什么意思?可怜我?瞧不起我?”

      商攸直起身子,面对祁遇浑身是刺的状态,商攸表现得异常淡定和平和:“我不太喜欢在帮助人出头时,受助人躲着默不作声,你既然能宽容到别人打你都不反抗、挨打完还帮人擦屁股,那应该提前告诉我,要不然,会让我觉得自己蠢到破坏你们亲兄弟的感情。”

      祁遇愣了愣,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点,可他也有他的苦衷:“我……”

      “没事,我本来是忘了的,因为你提了出来,所以跟你解释一下。”商攸继续道,“疼不疼这个问题,是我冒昧了,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突然心疼你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是不需要?”

      “心疼”二字一出来,祁遇顿时感觉自己真他妈是个混蛋。他就没遇见过像商攸这样坦荡的女孩儿,有事就说不瞒着,不过这也让祁遇措手不及,从一开始的烦躁,到眼下的错愕和不可思议。

      祁遇艰难地张了张嘴,商攸能直球地说出“心疼”,可祁遇却始终不好意思说出“需要”这俩字。

      祁遇掩饰羞愧,仰头一口气喝光可乐,气泡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刺激,他捏瘪易拉罐,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句对不起都忘了说。

      “哐当”一声,空罐准确无误地被扔进小区垃圾桶里,祁遇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回头望了眼商攸家的方向。

      二楼卧室的灯在他扭头的上一秒被按灭了。

      祁遇看见的只有漆黑一片:“……”

      商攸家里祁遇家只隔了两排,拧个油门,祁遇就到家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各卧室的情况。

      差几分钟零点,只有祁友德的房间还亮着灯,祁一帆和祁一然都睡了。

      他不想和祁友德打招呼,于是进门的动作轻之又轻,当他看见门口多了双眼熟的女士高跟鞋后,刹那间愣那儿了。

      他亲妈姜淼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祁遇几乎是瞬间甩上门离开了家,没带犹豫一秒。

      祁遇对亲妈的感情很复杂。

      有小时候亲妈对自己不管不问、放任她数任人渣男友把自己当撒气玩具的痛恨。

      有因为和她男友大打出手而被送进美其名曰管教实则虐待的矫正学校的彻底失望。

      有亲妈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伤后哭得撕心裂肺、跪下求祁友德带回祁家养自己的心疼。

      有亲妈接二连三地和祁友德联系、当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而导致祁友德正妻抑郁跳楼自杀的厌恶和排斥。

      面对商攸,即使被误会,很多真话他也说不出口。

      他欠祁一帆和祁一然一条人命,让着他们、受着气,都是他应得的。

      时至今日,姜淼还活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妄想着真正嫁进祁家,当名正言顺地祁太太,她从不会往深处想,她和有无数小三小四的渣男祁友德能是什么真爱!

      祁友德不就是想找个能帮他照顾孩子、照顾家里家外、疏解中年性/欲的女人么!姜淼绝不是特殊的那一位,也不可能有这么一位!

      亲妈永远长不大,还天真地揉着祁遇的头发,笑眯眯、悄摸摸地对他说:“妈总算能给我家阿遇一个完整的家了。”

      当时祁遇牙关都咬紧了,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等她嫁进祁家,不知道要被多少吐沫星子淹死,到时候又心疼又生气的只有祁遇一人。

      “操!”啤酒瓶“咣当”一声巨响砸在桌面,大排档里的人都看过来,祁遇没好气地踹了下桌腿,又骂了一句,“操。”

      刚睡着就被祁遇叫出来喝酒的安叙,打了个哈气,苦口婆心地劝他:“唉,别自个儿生闷气了,来走一个。”

      说着,把酒杯举到祁遇跟前,要跟他碰杯。

      祁遇有气无力地在桌沿磕了一下,自顾自地仰头喝了起来。

      “你啊……”安叙无奈地摇摇头,收了手,就着手里的串,灌了口冰镇啤酒,“你妈和祁友德什么时候,咳咳,结婚?”

      “鬼知道。”祁遇烦躁道,“哪天俩人睡开心了就能结,哪天俩人因为钱吵架就可能不结了。”

      安叙知道祁遇不想听什么安慰开导,索性不说。

      俩人点了一大桌子烧烤,和几箱啤酒,安叙负责吃串,祁遇负责喝酒。

      荔城的夏夜燥热且短暂,白日里积攒的闷热暑气,在暮色渐沉中一点点散去,热了一天的人们大多在时候出来。

      眼下七月底、八月初,正是盛夏,这时候大排档生意是最好的,不到天亮不收摊。

      沿街一溜大排档支起棚子,木制桌子和塑料椅子把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炭烤肉香就在烟熏火燎中弥散开来,把芳草二街这片区域烘得热闹又松弛。

      不过市井气息浓厚的地方,卫生就堪忧了些,遍地的烧烤签子、瓜子皮、一次性餐具和各种不明呕吐物。

      俩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喝酒,过了会儿,祁遇站了起来。

      安叙撩起眼皮:“嘛去?”

      “撒尿。”

      安叙笑笑,摆摆手:“去吧去吧,回来的时候带包烟。”

      “嗯。”祁遇点头。

      这些大排档店里没厕所,得去附近的公厕。祁遇今晚喝了不少,得有一箱啤的,但他这会儿既没醉意又没困意,只是满得快要冲破毛孔的烦躁。

      他上完厕所,洗了个手,顺带用冷水搓了把脸。

      公厕的镜子不算干净,蒙着层水渍,他抬起脑袋,死死盯着镜面里模糊的自己。

      冷水顺着鬓角滑落到衣领里,他的长相不是那种大众喜爱的清俊温柔,恰恰相反,他长了张攻击性很强的脸,一双利落冷冽的单眼皮,眼尾没有半分柔和可言,鼻梁高挺,打下一片阴翳,薄唇线条冷硬,整张脸上寻不到一丝温度。

      这股生人勿近的慑人戾气,淡漠而疏离的长相,怎么说都是不讨喜的,因此他早习惯没人心疼关心他,他同样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种种恶意看法。

      颧骨的纱布被水浸湿翘边了,他一把薅了下来扔垃圾桶里,看着青紫交加的脸,他沉思良久,然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果真是笑得比哭还难看,祁遇一下子就被自己丑着了,赶紧收了笑。

      疼吗?

      商攸的问题再次冲进他脑中。

      疼。

      *

      经历过很多事、心境早已变了的商攸,压根没再寻思祁遇。

      卧室空调十九度,空气凉得厉害,静谧的屋里运作声格外明显,商攸把卧室大灯关了,只留了盏暖黄台灯,她穿着及膝的吊带睡裙,裹着毛毯盘腿窝在椅子里,一张张空白草纸被密密麻麻的物理推导公式占据。

      商攸常用庞大的计算打发时间。

      等她抬头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刚准备上床睡觉,双脚着地的刹那,她觉得肚子不是很舒服,去卫生间一看,果然,来月经了。

      商攸月经不调,而且每次来的时候肚子都非常疼,有几次疼到晕厥,之前喝中药调理来着,但她控制不住地贪凉,总也不长记性。

      她用手机查了查,好在荔城没有落后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都没有,不过这个点属实没有跑腿的了,她确认好地址,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距离不近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

      不过,商攸越走越惊讶,没想到都这个点了,还能这么热闹。

      她找到那家营业的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四五包卫生巾,然后走到收银台结账。

      “这些多少钱?”

      “来两包利群。”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商攸扭过头,看见了同样扭头一脸诧异的祁遇,他把纱布摘下去了,脸上的淤青让他看上去有些消沉。

      祁遇着实是懵了,上一秒还愧疚着,下一秒就能见到当事人。

      他一时没能说出话,余光向下一瞥,看清了商攸臂弯里的卫生巾,愣了愣。

      商攸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好巧。帮我把这些装起来吧。”

      祁遇意识到后半句是冲店员说的,别扭道:“嗯是挺……”

      “请问这附近有营业的药店么?”商攸脸色苍白,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撑在收银台上,声音略带沙哑的虚弱。

      祁遇怔了下。

      店员说:“哎呦都这个点了,药店早关门了……”

      “肚子疼?”祁遇打断了店员的话,商攸嫌他问了句废话,也疼得说不出话,总之没回答,而祁遇似乎也知道自己属于明知故问了,很快继续说,“你要吃什么药?布洛芬管用么?”

      “管用。”

      “成,我去给你借药,你等我五分钟。”祁遇转身就走,商攸拦都没机会拦。

      商攸失笑:“……要干嘛啊,弄得怪殷勤的。”

      商攸付钱的时候忽然想到祁遇要买烟,犹豫须臾,疼得无精打采道:“我把烟的钱一起付了吧。”

      店员说:“哦,好。”

      商攸拎着塑料袋,想找个地方坐会儿,身后店员急忙提醒:“小姐姐,你裤子脏了。”

      商攸回头扯了扯裤子,果然沾了块血迹,她哭笑不得地“啊”了声,轻叹口气。

      “出门左拐三百米有个公厕。”店员好心道。

      商攸意外:“谢谢。”

      商攸拖着沉重的身躯,去厕所稍微处理了一下,裤子是没法洗的,好在晚上光线差,不明显。等她从公厕走出来,就见祁遇靠在摩托车上,手里不仅有布洛芬和矿泉水,还抓了件外套。

      “你……”

      祁遇伸出胳膊,说:“药吃了。”

      商攸咽下药,手一指:“这衣服是给我系腰上的?”

      祁遇显然是没看到商攸沾了血迹的裤子,有些无语道:“这会儿还想着穿搭呢?我骑摩托送你回家,晚上风大,给你披身上的。”

      商攸没解释,难得老实:“哦,行吧。”

      “什么叫行吧,荔城晚上是风最硬的时候,你不穿就给我。”祁遇跨上车,一偏头,“上来。”

      商攸穿上大了好几码的外套,有些空荡荡的,避免灌风,她把拉链系上了。

      “你气儿不顺?”商攸第二次坐到祁遇的后座。

      “没。”祁遇拧了油门,开出一段距离后,他方说,“……对不起。那会儿犯浑了。”

      身后的商攸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总之没立刻接话,过了得有两三分钟,认真骑摩托的祁遇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后背上,像是商攸的脑门,紧接着,就听商攸略带虚弱的声音缓缓传进耳朵:

      “我其实还想告诉你,你下回如果疼的话,可以和我说,在某种意义上,我经历过你所经历的。”商攸垂着脑袋,脑门顶在祁遇肩胛骨靠下的位置,她说着,把胳膊往前环去,尚未消化掉商攸说话内容的祁遇,猛地感受到侧腰的触碰,柔软的手掌顺势摸到他大腿根,祁遇整个人登时绷紧。

      祁遇差点一个刹车横道中央:“你……”

      商攸把两盒烟顺势塞他裤兜里,被不稳的摩托晃了下,佯装不满:“哎哎哎,少侠淡定,你不会开就我开。”

      祁遇惊魂未定地低头扫了扫裤兜:“……你、你起码跟我说一声啊。”

      “懒得说了。”商攸收回手,双臂紧紧扣在自己肚子上,依旧卸了大半的力气,脑门顶着祁遇,用他的后背做支撑,祁遇一动不动,任劳任怨地任她靠。商攸叹了口气,喃喃道,“再也不喝冰的了……难受啊。”

      没几分钟就到了家门口,商攸慢腾腾地下车,双手抱在肚子上,说:“衣服我洗干净还你吧。”

      “没事,本来也该洗了。”祁遇伸手,准备接过自己的棒球服外套。

      商攸:“……不想脱,洗完给你。”

      说完,转身进屋。

      而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祁遇借着小院里昏黄的灯光,这才看清商攸浅色裤子的红渍。

      祁遇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傻逼:“啊……”

      “谁跟你说穿搭呢。”商攸回首,眯眼看着祁遇,愉悦地笑着调侃,接着随意地挥了两下手,“拜拜,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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