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星云》酉安辰

5、Chapter 5 “那天他们

　　下一秒，祁遇冷着脸踹了安叙一脚，安叙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走了。

　　风里裹着海风咸咸的气息，吹乱了二人额前碎发，轻轻刮蹭皮肤，痒痒的。

　　好在商攸及时说话了，没让氛围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商攸双手插进裤兜，身子后倾，微扬脑袋，看向祁遇：“走吧，你骑车带我回去，这天气怎么又热起来了。”

　　祁遇“嗯”了声，长腿一跨，坐到摩托上，他坐得比平时都要靠前，给商攸留足了位置。

　　夏装布料单薄，商攸讨厌出汗，今天出门单单穿了件带胸垫的吊带背心，细腻滑嫩的双臂全然裸露在外。

　　摩托车结构使然，后座的人伏在司机后背是最合适的坐法，商攸跨上后座，刚抓住车尾铁杆，祁遇便低声说：“我不会开快。”

　　商攸等他说下一句。

　　“所以很安全，”祁遇轻咳两声，拧了拧油门，摩托爆发出低沉的嗡鸣，“你……你不用搂着我。”

　　祁遇等了半天，身后的商攸就跟消失了般，一声没吱，他疑惑偏头，商攸忽地轻笑，轻微的气息吹拂祁遇发烫的耳廓。

　　“嗯，走吧。”商攸浅笑说道，在摩托起步的刹那，商攸冷不丁补道，“Modern Mr.Darcy.”

　　商攸突如其来的一句英文，给英语考过9分的祁遇听愣了，他只听懂了中间的先生称呼。

　　等祁遇稳稳将二人送到商攸家门口时，他站在楼下，昏黄的路灯把的影子延伸老长，他第一句问：“啥意思，刚才那个什么什么密斯特儿……我去？你家被偷了？”

　　祁遇走进玄关，看着空荡荡的一楼，没敢进去，站在门口起码愣了半分钟。

　　商攸被他的中式发音逗得直笑，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好一边笑一边拽着他衣服上楼，直到走到阳台，商攸的笑声才堪堪停下，结果一扭头，瞧见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看她笑的祁遇，又没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傲慢与偏见的男主，”商攸用指尖擦掉眼角湿润，“Fitzwilliam Darcy，达西先生，很温柔很有教养的一个角色。”

　　温柔和教养。

　　祁遇听着这两个完全和自己不搭边的词，扯了扯嘴角，但没有反驳，干巴巴说：“哦，没看过，不知道。你家怎么回事？下午还好好的。”

　　“啊……”商攸都有点笑哑了，清了清嗓子，先解释了下要紧的事，“我刚不是嘲笑，是觉得你一点也不端着，是我见过的男生里，为数不多的接地气的人。”

　　祁遇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嗯，你想笑就笑呗，我无所谓。不过你倒真看得起我，一个学渣到你那儿变成接地气了。”

　　末了，他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一楼家具哪儿去了？”

　　商攸说：“哦那个啊，你不说可能有虫卵嘛，我也分辨不出来有还是没有，干脆把所有疑似家具都叫人搬走了。”

　　“……您真阔气。”祁遇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商攸坦荡直视回去，还挑衅地挑了挑眉：“怎样？”

　　祁遇叹了口气，没再就这件事深入探讨。他蹲了下去，戳了戳地上未组装的天文望远镜：“这玩意儿，怎么搞？要帮忙不？”

　　商攸还以为祁遇会说教自己一顿，什么你好浪费钱一点都不懂节俭、你怎么连虫卵都认不得、你balabala……

　　商攸站得太高，所接触的男的在面对她时，很多都有一种精英人士、长者导师的优越感，自大和说教，是他们的通病，也是商攸不乐意交谈的原因。

　　商攸顿了顿，坦言道：“你人挺好，真的。”

　　祁遇不明所以，但她夸赞一定有她的原因，懒得琢磨，自个儿接受就成：“啊……谢谢你啊。”

　　“不谢。”商攸说，“你坐那儿吧，我自己组装能快点。”

　　想着好心搭把手的祁遇“啧”了声，把屋里的椅子搬了出来，坐着看她弄。

　　商攸说得不假，她动作利落熟捻，撑开三脚架，拿水平仪找平，紧接着固定好赤道仪，几块配重在配重杆上略微一挪，几下就调到平衡了。

　　然后就是主镜筒、寻星镜，所有的校对都像是顺手弄好的，一点没浪费时间，最后开机录入经纬度，设备开始低低嗡鸣，当镜筒缓缓转向夜空时，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组装完毕。

　　祁遇从最初看得漫不经心，到后面不由惊叹。

　　人和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专业零件在她手里跟玩具似的，而自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商攸垂下头，盯着目镜里面，一边调整一边慢慢说：“等会儿哈，我先让你看看月球……诶，好了！来看看。”

　　祁遇站起身，凑到目镜前，第一眼就撞上了满目沟壑的月球。

　　祁遇看着坑坑洼洼的纹路，明暗交错，清冷中带着荒芜。

　　祁遇没机会亲眼见这样的月球，和肉眼看到的小圆球、网图都不一样，他呼吸一滞。

　　身后的商攸轻轻开口，语气闲散又温柔。

　　“好看吗？”

　　祁遇挪开视线，转头看她。

　　商攸望着夜空，眉眼浸在月色里，没了往日平淡懒散的感觉，而是浓厚的热爱和骄傲。

　　“是不是很值，”商攸抬手轻点望远镜镜筒，浅说玩笑话，“没让你白搬吧。”

　　祁遇看着她，半晌，点头说道：“好看。”

　　“来，给我。”商攸说，“我带你看看我最喜欢的一个天体。”

　　祁遇出神，声音不禁有些哑：“什么？”

　　商攸垂下脖颈，衣领之下，是细腻又白皙的皮肤，而夜色将它浸得晦暗。

　　“蝴蝶星云。”

　　祁遇没再吭声，商攸在目镜中调试寻找，祁遇双手揣在裤兜里，站姿不算板正。

　　他往后退了两步，作势离开阳台。

　　商攸看都没看他：“你正好从冰箱里两罐可乐上来。”

　　祁遇一颗心脏险些吓出来，他咬牙应下：“……行。”

　　他甩上卫生间的门，独自待了会儿，冲水，洗了个手，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晃荡着步子又上了楼。

　　“你好慢，”商攸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瞥了祁遇一眼，朝他伸出手，“去瞧瞧，漂亮极了。”

　　祁遇把可乐塞进她手里，重新来到目镜前。

　　在漆黑的深空里，一堆极致对称的双翅正扩散着，像停在银河里的巨型蝴蝶，红橙蓝紫种种颜色交织碰撞，构成了火焰状的翅膀。

　　商攸没有看到，但蝴蝶星云的样子早刻脑子里了。

　　“NGC6302。此时此刻，看到它的每一缕光，都是跨越3800年才抵达你眼底。”商攸双臂搭在椅背上，微仰脑袋，用脸蛋享受着自然晚风，长时间待在空调房里，这样温乎且凉爽的感觉会很舒服，她舒坦地闭上眼，言语轻巧，“宇宙是很神奇的存在。恒星逝去的时候，会把外层气体散仅太空，变成星云，未来还能凝成新的星球。仔细想想，世间所有落幕，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

　　商攸睁开了眼睛，祁遇高挑匀称的身量落在亮晶晶的瞳孔上，很帅气的一张脸，商攸喜欢他没有表情的时候，酷酷的拽拽的，实际上指不定怎么走神呢。

　　“你……”鬼使神差，亦或是好奇，祁遇问出了心里话，只是忘了调整语气，冷冰冰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商攸意外地睁了睁眼，茫然道：“你在说什么？”

　　祁遇说：“你，干什么的？肯定不是高中生吧，我靠，你不会真是学生吧？这些只是你的爱好？”

　　商攸这才听明白，弯唇一笑：“哎，咱俩玩个游戏，真心话。你问一个我问一个，如何？”

　　不知为何，话音刚落，祁遇脸色瞬间变差，他皱了眉头，略有烦躁，下意识掏兜拿烟，很快意识到商攸在这儿，勉强忍住。

　　秘密换秘密，祁遇打死不玩这个游戏。

　　祁遇倚靠阳台栏杆，单手扣开易拉罐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索然无味：“不玩。”

　　“研究生毕业，即将深造博士，研究天体物理的，平时就是在办公室里敲代码跑模拟写论文，时不时和一帮外国老头子开会讨论，对着一面墙的黑板演算、争论、记录，偶尔开个讲座，或者参加个国际会议。”商攸语速很快，没有丝毫停顿和隐瞒，仿佛刚才讨价还价的不是她本人，“高中已经离我很远了，我早就忘得干净。”

　　祁遇震惊地看着商攸，他深刻意识到“天才”这个词，于商攸而言，不带一丁点夸张成分。

　　眼前这个少女，可能出现在哪年的新闻头条上，也可能出现在国际报纸上，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祁遇惊讶不已，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啊？”

　　“学会独居。”商攸说，祁遇一脸不信，商攸顿了两秒，轻声说，“你信么？”

　　祁遇干脆道：“当然不信。”

　　“嗯，不信就对了。”商攸笑了下，不过让祁遇不解的是，他从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里看出了无奈的苦涩，“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你不说，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啧。”祁遇掏出烟盒，点了根，拿烟的手悬在阳台外，缕缕烟雾飘向上空，“啧啧啧。”

　　商攸说：“你有什么好啧的，你都问一个问题，我还一个没问。”

　　轮到祁遇不说话了。

　　“我不问你的秘密。”商攸善解人意。

　　祁遇瞥了她一眼，吐出烟圈，叹了口气，无奈妥协：“行行行，你问。”

　　“疼么？”

　　祁遇动作一顿。

　　“那天他们打你，身上疼不疼？”商攸反坐在椅子上，看着祁遇的高高瘦瘦的身影，她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察觉出来祁遇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太孤独了。“淤青明晃晃摆在脸上，没人关心一句，心里疼不疼？”

　　祁遇的呼吸，仿佛在那一刻暂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