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惜（前篇）》潇羽

4、第四章

　　尹老师，三年不见，不知道她现在怎样。闵露临走时给了我尹老师的手机号，原来她的手机号三年来没有变过，这个手机号，其实在三年前，我就知道的，虽然没存进手机，但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存在，至今依然清晰，这个号码，陌生但熟悉。
　　大四上学期的寒假，三年来从未有过动静的原来高二走到高三的班级竟然要召开同学会。同学会，一种与无聊和喧嚣挂钩的聚会，一向是我不喜欢的场合，我的原则是能避则避。
　　闵露居然在同学会召开的前三天找到我家，叫我一定要去参加，不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只扔下一句话说尹老师也要到，三年没联系，我总得去看看她。
　　她似乎认准了这是我推脱不掉的理由！
　　事有凑巧，同学会那天是萧云豪的二十岁生日，从幼儿园到高三的同窗，再加上我们两人的父辈交情，我自是不能缺席的。
　　萧云豪顾念同窗情谊，应予班头儿，过完生日与我两人立刻赶到同学会去，只是时间会比较晚。班头儿理解，表示当天的聚会会弄得很晚，让我们慢慢赶过去。

　　“你很奇怪诶，难道是发烧了？”三人赶去同学会的路上，我伸手挨了挨闵露的额头。不能怪我有此怀疑，明知道今天同学会尹老师也会去，她居然跑来喝萧云豪的庆生酒，她不是发烧就是脑袋秀逗了。
　　“干嘛，干嘛~”她很不自在地躲开我的手，“你说我这同学一场，喝个庆生酒怎么了？”微微皱眉。
　　“若是平常的话，那是没什么啦，可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啊……嘿嘿！”我这话中有话她自然能懂。
　　“不知道你说什么！”她白我一眼，双手插在裤袋里，加快两步往前走了。
　　我追上去，“好好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嘿嘿”笑望着她。
　　“对了，问你个事儿啊！”我掰着手指，“尹老师今年多大了？”
　　“29，80年的她。”闵露头也不回地答我。
　　“唔，我上高一那会儿，她刚好毕业，高一我16，她应该是23，比我大七岁，嗯，一点不差！对了，她……结婚没有？”我继续追问，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可笑，尹老师也算姿色动人的吧，29岁还没结婚，不就成剩女了么！怎么想也不太可能。
　　但我的心，不知道为何，那么期待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期待之余又有些隐隐的不安，担心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这种矛盾的心理，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闵露忽然停住了，她望着我，眼睛里有些莫名的东西，我的心忽然揪得很紧，她的身上，又出现了那晚的清冷，那种让我莫名心悸的清冷。“没有。我没问过她这方面的事，但男朋友肯定是有的了！”她冷冷地道。
　　“啊……哦……哦……”一瞬间的恍惚失神，我喃喃的应付着她的话。
　　“怎么？你很希望她结婚？！”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莫名地局促不安，那股清冷更是压得我心里闷闷的。
　　“呵呵，当然了，作为她的学生，我难道不应该希望她得到应有的幸福吗？”我在反问她，同时也在反问自己。
　　“嫁了人就一定能得到幸福吗？！”闵露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对，“若是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呢？！”
　　“呵呵，怎么会呢？”我摆摆手，“尹老师若是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嫁给她。”
　　“有个人爱，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我仰起头，忽然感觉拂过脸庞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从来没尝过被人爱的滋味！”

　　“啪！”
　　“你干什么你？！”我直觉头晕目眩，只听见萧云豪的尖锐吼叫，然后我整个身子滑入他的臂弯，左边嘴角一阵火辣辣地疼。
　　就在刚才，我被闵露打了，一拳落在嘴角，狠狠的一拳，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仇恨一个人的表情。
　　“从来没被人爱过？”闵露摇了摇头，刚刚还一脸的凶狠，瞬间化为无助的悲伤。
　　望着她奔跑开的背影，我的心被揪得生疼，虽然不知道她出手打我的原因。我从没见过她那么仇恨一个人的眼神，也从没见过她那么无助的一张脸。一刹那间，她的恨，她的无助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这种痛远远胜过了那一拳头带给我的疼痛！
　　萧云豪扶起我，一脸焦急的样子，“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我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大碍，还是赶紧去聚会吧，我们答应了班头儿的！”我伸手按了按嘴角，“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还是去医院吧，都出血了……”他仍是有些担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嘴角的血渍，“没事，走吧，别让大家等着！”
　　我移动步子，他跟护什么似的护在我旁边，“她疯了吗，没事动手打人！”
　　我笑笑，不再回话。

　　同学会上，聚餐尚未结束，热乎乎的火锅还在煮。
　　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最上方，中间位置的班主任，旁边那位……尹老师，多年不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样子没怎么变，只是看上去比以前更年轻了，盘起了头发，化的淡妆，衣着简约大方，毫无过多的修饰，隐在一群学生中完全看不出她是老师，但比起学生，她又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和气质！
　　我看着她，她也正看着我，其实从进门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只是装作没太在意，要知道那是双会说话的眼睛，是我的致命！
　　“来了，来了，快坐下，快坐下！”班头儿发话，“怎么那么晚呢？！”
　　“没……就路上碰到点儿事~”萧云豪解释。
　　早有人注意到了我嘴角的淤青，“哟，怎么了这是？”
　　我笑答：“就是不看路呗，摔的！”余光扫过早就落座席间闵露，她声色不动，竟似方才路上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哎~我们的顾同学还是那么冒失啊，对了，没碰得满地找牙吧啊？哈哈~~”跟着满堂哄笑。
　　我走路不看路是出了名的，因为这，每次过马路寝室的人都把我手拽得紧紧的，就怕我一不小心给光荣了！
　　跟各科任老师打过招呼之后准备坐下，两个空位正巧在闵露旁边，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脚该怎么移动。
　　萧云豪抢先一步坐在了靠近闵露的位子上，拍拍旁边的凳子示意我过去坐下，我会心一笑，他一直是那么温柔。
　　聚餐过后照例是去High歌，班上的老师除尹老师外，大都是四五十岁的长者，这种场合，自是不喜参与的。
　　从餐厅出来，闵露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一晚上，她一句话没说，尽灌酒了！跟平时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跟之前打我的事有关吗？我无从猜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忧郁。
　　闵露这状况，估计是只能被人抬回家了，去KTV之前，大家都在讨论着怎么把这醉猫弄回家。
　　“我打的送她回去，难得同学聚会，你们都好好玩儿去吧！”尹老师从一个同学手中接过闵露半软的身子。
　　我抢先一步，将闵露抗在了肩上，“还是我来送吧，我们俩家离得近。”嘴角勾勒出最温柔的弧度，“老师不是也难得出来玩儿一次吗，再说，其他老师都走了，就剩您一个，得留下来压阵不是？”
　　“是啊~是啊~”人群中响起了赞同声，有个同学故意带着哭腔道：“尹老师您可别丢下我们呐！”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尹老师被同学们的热情弄得进退不是，“老师，您不是信不过我吧？怕我把她给卖喽？”我故作委屈状，人群中又起一阵笑声。
　　“这样吧，我送她们回去，尹老师你总该放心啦？”萧云豪也从另一个同学手中接过闵露一半的重量。
　　班头儿发话，嘱咐加要求“好，路上小心点儿，云豪你可要好好把两位美女护送回家啊！”
　　“OK！”萧云豪比出手势，又对尹老师道：“尹老师放心，把他们送到家我就给班头儿电话。”虽然无奈，尹老师还是点了点头，嘱咐着“注意安全”。
　　一个男生帮忙拦下一辆出租车，萧云豪把闵露放进后座，我跟着坐进去，他再到前座坐下。
　　挥手作别，我看到尹老师的身影，感觉到她担忧的面容下掩藏着一丝落寞，我勉强勾起嘴角，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在后视镜中变得渺小。

　　闵露整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憔悴不堪的面容不禁让人心痛。
　　我叹息，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她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何苦？
　　“司机，麻烦你在前面的JJ宾馆停车！”
　　“宾馆？”萧云豪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看我，我望一眼躺在身边的人，解释道：“我陪她在宾馆住一晚好了，喝得酩酊大醉回去，闵叔叔肯定是要骂的，也免得文阿姨操心不是？”
　　“这样好吗？”从出租车上下来，萧云豪帮忙扶着闵露，可还是对我的决定有些担心。
　　“嗯，没问题的~你扶着她，我去登记房间。”我快步向大厅移动。
　　因为时间晚了，宾馆已经没有了单人间，只好订了一间标间，两张床刚好，我向来习惯了一个人睡。
　　将一切安顿好，萧云豪往班头儿那里打了电话，说人都安全送到了，叫他们安心玩儿得愉快。随后又往他家打了电话，说老同学多年不见都挺想念，今晚大伙儿可能玩通宵，我和他就都不回家了，并让他妈转告我的父母。
　　“你……”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笑着解释：“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外边儿过夜，我不放心，待会儿我叫老板多开个房间，多个人，多个照应。再说班头儿都发话了要我好好照顾你们，我这护花使者得当得称职才行！”
　　我轻笑。
　　“对了，闵露家里的电话我没有，你打电话过去报平安吧，至于晚上不回去的理由就自己编一个吧！”
　　我说：“还用编吗？你都找好了！”
　　他笑着挠挠后脑勺，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萧云豪的房间就在隔壁，说方便有事可以随时叫他。
　　叫服务生送来一杯蜂蜜水，帮闵露擦干净身子再喂她喝下，帮她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明白，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为什么她有事宁愿憋在心里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抚着嘴角，还有些隐隐作痛，淤青应该还没完全消散。躺在身边的闵露让我的意识有了一丝清醒，她并不是真的想打我，只是找不到宣泄口，不小心拿了我当出气筒吧。
　　“还痛吗？”不知道是我想事情太专注，还是她的动作太过安静，我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抚在了我的手背上。
　　“没事~”我摇了摇头，“你醒了？头还痛不痛？要不要喝点水？”我忽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是应该先帮她倒水还是应该先拧块湿毛巾。
　　她制止了我的举动，“我没事，已经好多了~”她道，又别过脸，“我刚打了你，不生气吗？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你有打过我吗？我都忘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是朋友啊~”我笑着，拉起她的手。
　　“既然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啊~”我小心翼翼道，生怕触动她的伤心事，更怕她将心事憋在心里独自委屈。
　　刚刚还好好的她，忽然一把将我推开，脸色变得寒冷起来，“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不值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啊！知不知道你这样子我很难受！”我有些气愤，从上次出现在我寝室门口开始，她老是没来由的情绪变化很大。
　　“是不是……”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假设，虽然不太敢相信，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下去，“是不是因为我？！”
　　沉默……
　　沉默……
　　她忽然发了疯一样地把我按在墙上，“是！是！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被她的举动和她的话吓呆了，她的痛苦真的是因为我么？！那我……
　　她双手狠狠地拽起我的衣领，眼睛红红的带着悲愤的颜色，“为什么？！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不放了她，是你，是你占据了她整颗心，让她没办法爱上别人！”
　　“我？……她？……”我完全被她的话搞糊涂了，“我喜欢谁了？她又是谁？”
　　她的手拽得更紧了，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在我面前嘶吼，“我说的是尹老师！尹老师啊！”
　　我被她拽得快喘不过气，一把将她推开，“你疯了你！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尹老师？怎么又牵涉到了尹老师？”
　　谁知这一推用力过猛，竟把她推倒在地上，我看到她咬起下嘴唇忍着剧痛的样子，抬起的手掌上竟然擦破出血丝来！
　　我知道下手重了，打算过去扶她起来，“对不起……”
　　她甩开我的手，歇斯底里地尖叫：“你不知道吗？！尹老师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她就喜欢你了！”说着，脸上的泪滑落下来，认识六年，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蹲坐在地，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腿，任由泪如雨下，“可我……喜欢她啊，喜欢了整整六年！你不爱她，为什么不放开手让她去爱别人……”
　　“我……”尹老师？！“尹老师喜欢我？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的？”
　　“她亲口承认的……”搂住我双腿的手滑落在地，“就算她不说，我也能猜到啊~”
　　“女人的直觉通常很准的吧？”一双泪眼抬起来看着我，眼瞳中尽是深深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