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生辰惊变 太阳颤巍巍 ...

  •   太阳颤巍巍地垂向西边天际,将最后的金色光茫洒向了天空。

      在炎朝,此时便是一天之中的吉时,老侯爷在爱婿靖兰狄的陪伴下喜悦地走来,向宾客宣布生辰大礼开始。

      古语有云:“三岁看老。”

      炎朝人的传统观念中,三岁的生辰是人生中十分重要的日子,与及笄冠礼一样重要。在贵族人家,孩子三岁生辰那日,由家中长辈引导着,家族的世交好友祝福着,要祭拜天、地、祖先,作为一生完美的起点。

      典乐叮咚,青玉案上,香炉里缓缓飘出渺渺云烟。身披锦缎披风的稚儿——今日生辰的主角元西,由丹桔和翠微两个丫头牵着自南面走来,另两位侍官分别手持一尺多宽的红绸各一边,在元西前面随着她的步伐徐徐铺下。元西轻踏而过,十步之后,司仪唱道:“减发。”

      元西停下,丹桔和翠微一前一后跪在她面前,手持檀木梳,分别从前后两方同时梳下,此时,有司持托盘待在一侧,盘中是把缠了红绸的小剪刀。身着浅紫礼服长裙的靖兰夫人走上前来,绣银云纹的广袖长及脚踝,如玉般的纤纤素手从盘中拿起一把剪刀,立于元西前,口中念到:“愿我儿从此生途平顺。”遂持剪刀从她额前小心地齐眉剪过,一排华丽丽的齐刘海旦生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能有资格为孩童的生辰行减发礼的便只有亲生父母,此外无人能替代。

      照这样说,那些无父母,或父母早逝的小孩子岂不是一辈子不能剪头发了,元西很是无良地腹诽着陈规。

      看那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小姐这小脑袋又在想哪般事儿去了,一旁观看的玉阶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有些愤愤。都是怪那玉牌子,好端端的失了踪影,害她们西院一众被夫人诉责不说,原先今日能站在小姐身侧的她也换成了夫人的大丫环丹桔。那小偷儿最好不要被她揪到,要不然……

      被剪断的稚子之发簇簇落下,元西跨过,像征着结束了幼年生活,踏上少年之路。从此便不再无忧无虑,三岁之后,男孩要入学堂开始上学,女孩也要开始学习女红,当然,像靖兰府这样的人家,必定还有琴棋书画诗歌舞等一干功课排队等着你。

      红锦尽处是青玉案,案上烟雾缭绕直上青天,弥漫着一股神圣的气息。跟随着司仪的唱礼,躬身,祭拜,再转身跪,再俯拜,元西恭敬地重复着已被叮嘱过的动作。抬头是湛蓝的天空,清淡幽远,低头是入目的不尽滚滚红尘,鲜明沉重。一场盛重的仪式,仿若在为她摆脱那凄凉的一生,开启今生的人生大门。

      拜完起身,丹桔和翠微各手持一根细长的红绸复又上前,将元西身上的披风取下,披风之下是一身粉布滚红绸边的采衣,长至脚踝。丹桔为她简单挽起上半部分头发,巧妙地用红绸系紧,其下的散发是自然地披垂下来。翠微则在她身右侧为她将采衣长长的襟边用红绸交叉编系在留好了系孔的腰侧,并不绑腰带,所以这一身采衣对元西来说更像一件长长的小襦袍。事毕,二婢躬身离开。

      礼过半,日已落尽,天幕徐徐暗下,靖兰府华灯初上,数排红灯笼齐上屋沿,灯火璀璨无尽漫延开来,照亮府中格局别致的亭台楼阁。

      元西转身面向南。抬眼看向宾客,整齐的刘海下那一双大眼睛漆黑华丽,眉眼精致到无可挑剔。

      一众宾客皆默。安乐王今天第一次看清这女童的面貌,心中赞叹不已:果然不愧是安家养出来的女儿。遥想当年北辰侯爷膝下仅有两女,均是才貌惊人,名冠京华,惹得皇室子弟竞相追逐。而这个三年前一降生就名满湘远的小女娃,小小年纪也生得这般如花似玉,已隐隐能看出有倾城美貌的潜质。将来想必也脱不开与皇室的关系。再看看旁边的岩古奎融与岩古奎倚,皇后如今竟然派皇子来观礼,其想让靖兰氏女子入主未来后宫的心思昭然若揭。哼,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加助长北辰侯的势力。他目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温敦的二皇子,年方十一,静静地坐在席间,已经没有孩童天真的稚气,咋一看只觉得温润如玉,安然沉静,心思不辨。三皇子奎倚远远地看着前面黑发雪肤的女娃娃,想起了今天刚认识的名唤楚儿的小朋友。她们俩多少还真有些相似之处,两人都有着一双大眼睛,不过早上的小朋友眼中水波汪汪的,看得人心中柔软。而这个小女娃眼眸漆黑华丽,让人看了不自觉得沉入其中。他在人群中找寻那个粉色女孩的身影,终于看到她端坐在末席,遂向她招手,她正好也向这边看过来。

      玉阶正这边在边上观礼,突然注意到一位华服的小公子向席中招手,于是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愣,原来是那位琳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六岁的靖兰楚玉,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那大小姐脖颈上那块莹润的玉石,不就是今天一早丢失的玉麒麟么?这玉麒麟据说是老侯爷特地送给小姐的,断没有与别个一样的可能,这一念非同小可,莫非那琳夫人居然敢偷小姐的玉?她好大的胆子。

      旁边帮忙的雨雪见玉阶脸色阴晴不定,她俩素来交情很好,便走过来问道,:“怎么了,玉姐姐,可是有哪里出了问题。”玉阶见是她,想了想便俯她耳边讲了缘由。雨雪也是惊异不已,这事拖不得,若是被老大人知道了,就不得了了。遂把在琳夫人院里当差的小沙叫了过来:“你过来,我问你,你可知大小姐是如何得的那块玉,是琳夫人给她的么?”

      “玉?什么玉?”小沙有些迷湖。

      “就是她现在戴的那个。”

      “两位姐姐稍等,我去看看。”小沙看不太清,便往楚玉那边走去。

      三皇子奎倚奈不住悄悄地带了楚玉过来身边,问:“她是你妹妹?她今年才三岁,你几岁了?”楚玉只怯怯低了头也不说话,她与元西基本上可以说是不认识,每每只是远远地看上一回,那个长得精致的娃娃,据说是她的妹妹,是爹爹最喜欢的孩子。可是爹爹却不那么喜欢她,也不与她和娘亲近。

      小沙从昨日开始就在西院帮忙,自然知道今天玉牌丢失的事情。想着要赶紧提醒大小姐,可不要被夫人发现了才好。便悄悄跟了过来,到楚玉身边轻声道,“小姐,你怎么会有这个玉坠,快脱下来给奴婢还回去吧,这是二小姐的。”

      楚玉甚是奇怪,不让她来取,“小沙你在说什么,这个是我的。”

      那边玉阶听她不坦白,便也走了过来:“大小姐,这玉分明是我们小姐的,你还不快快还来,若是禀明了夫人,对大家都不好。”

      楚玉很是委屈,她不明白为何她们都要争相来抢她的东西,便向三皇子求助道:“倚哥哥!”

      小沙不知是皇子在旁,顾不得这许多,上前把玉取了下来,轻声哄道;“好小姐,快给还了吧,这不是你的东西。”

      三皇子见楚玉难过得快哭了,皱眉转过来道:“怎么回事,这玉分明是我送与楚玉妹妹的。大胆的奴才,竟敢要主子的东西。”伸手便要去拉小沙,小沙转身要避开他,谁知被席间椅子拌了脚,重心不稳,给直直摔了下去。

      “哗啦——”只听得一桌器皿翻倒的声音,众人纷纷寻声望来,正在仪式中的元西也被杂乱声打断。顿时四周一片寂静。只见一个十多岁的小丫环好不狼狈地摔倒在地,她周围是一众掀翻了的桌椅和四处散布的杯、盘、酒盏碎片。

      安乐王见此情景,双眉一抖,大喝道:“好个大胆的丫头,这是你家小姐贺生辰的大日子,你竟然在此胡闹,你可知破坏典礼是不吉利的。”

      二皇子奎融眼中闪了闪,果然安乐王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这一番大动静,再加上安乐王已经开了口,北辰侯爷起身问道:“怎么回事?”音调间毫无起伏,却让下人听了个个心惊胆颤。

      靖兰府的下人,尤其是西院的下人多半是从侯府过来的,对老侯爷的脾气都不陌生。玉阶看着小沙早已吓得惨白了的脸,也不指望她回话了,便出来跪下,简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还有这等事,”安乐王听后瞪了瞪吓人的大眼睛,不等侯爷回答便抢先说道:“如此待孤王来问问皇侄,”他转向身边的岩古奎倚,“那小女娃说玉是你送与她的,可是当真?”

      “当真,确是我今日送的。”奎倚答道,一向活泼的他在安乐王面前倒也收敛。不过这玉是他捡到的,不是他自己的。他正想着要不要坦白来历,就见安乐王已转向俯在地上吓得颤抖的小沙,目光极狠厉:“那么,便是这大胆的奴才信口雌黄了,敢抢皇子的东西,是为大不敬之罪,本王今日就替靖兰君除了你这祸患。”说着拨剑就向小沙刺去,他行动突然,众人还来不及阻止,哪知此刻一个粉色团影忽然冲了过来,“不要,不要杀小沙。”竟是楚玉。奎融见状忙上前拉了安乐王:“皇叔且慢!”然而那剑势终是有惯性未能完全停住,剑尖已经刺入楚玉的小小的左肩,顿时粉衣被血浸红。

      经这样一闹,宾客们都各自在心中腹诽开来,这原本是靖兰府的家事,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来插手,安乐王今日这般行事已是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分明不把侯爷放在眼里。

      “楚儿!”众人中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一个打扮素静的妇人跌跌撞撞地从观望的人中冲向前来,一把将受了伤的粉色女孩抱住,急急地查看她的伤口,血仍在向外溢出来,她吓得面无血色,张惶四顾,待看到庭院中的靖兰夫人,目光中似怨非怨,似求非求,颇为复杂。

      这虽陌生却相似的情景,让元西心中一阵凄凉,曾经,前世的她就站在对面的位置上,而高高在上的,是她的父亲与后母,还有那同父异母的妹妹。

      “玲珑,快带小姐和琳夫人回房,去请大夫来。”靖兰夫人体态安然,语气温柔,与平常无二。这边安乐王折腾的事,仿佛从未曾在她眼前发生过。

      主持的司仪却大惊,这司仪乃是白云观的老道长,深得皇家信赖,此时见了血,急忙上前劝道:“王爷息怒,今日这日子见不得血,否则便是大凶。”靖兰大人听得,心中担忧不已,“大师,可有什么办法避过去。”

      道长想了想,“或可用玉器破之。”

      一旁的安乐王眼珠转了转,“孤王明白了,今日这祸端便是因那玉牌而起,碎玉方可保平安。”遂低身从小沙怀中抢出玉麒麟,一剑挥下。玉哗啦一声四分五裂,碎末溅飞。那栩栩如生的麒麟仿佛被分了尸,原本光润的色泽透出暗淡诡异的光晕。

      楚玉被人抱在怀里向后院走去,她小声抽泣着,于泪眼矇眬中看到那破碎的玉石,心中悄无声息地堵上了一道透明的墙。

      二皇子奎融尧有兴趣地看了看那远去的小女孩,以他对奎倚的了解,已经猜得到他这皇弟十有八九是又将捡来的东西送人了。这边被他送的小女孩看玉被碎了难过得紧,那物的原主靖兰元西也会更加伤心愤怒吧。他想着望向庭院中仍立在红绸中央的小小身影,却一时怔住了。没有预料中的不甘与哭闹,那个身着长至脚踝采衣的小女娃,沉静而冷漠,仿若事不关已,只是在看一场闹剧。她眼眸漆黑深邃,令人捉摸不透。奎融看着她,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

      事情解决,一切照旧继续,然而意外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想想刚才维护女儿的妾室与那边贤惠屹立的靖兰夫人,再看看有些焦急的靖兰大人。宾客们八卦的神经俨然已经被输通了,几年前的传闻现下又回忆了起来。

      对于这段传言,元西也曾听下人们隐隐议论过。话说她现在那位爹爹,也可算半个陈世美了。

      靖兰狄原本只是湘远的一介平民书生,十年寒窗苦读,倒也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四年前考中太学生的头名,拔萃翰林。状元郎一表人才,年少有为,自然成了湘远城中权贵们寻觅女婿的最佳人选。北辰侯府被世人称为“炎朝才女”的二小姐安由然更是公然宣称非状元郎不嫁,让湘远的男子们心碎了一地。素来宠爱女儿的老侯爷请人作了媒,这天大的好事,岂有不答应之理,于是靖兰狄欢喜应下了。这才子配佳人的喜缘,曾一度被湘远的百姓传为佳话。待到婚期将近,北辰侯府才知道他家中三年前已聚了妻室,并生有一女,侯爷大怒,他堂堂北辰侯府的嫡出的贵女,怎能屈尊为一平民作小。眼看侯爷就要退婚,靖兰狄却不想失去这门婚事,坚持宁愿休妻,也要聚得佳人。

      纵然大丈夫休妻天经地义,但要休弃育有子女的妻子,仍然显得过于无情。有朋友出了主意给靖兰狄,只要他肯将妻子贬为妾室,那么他还是可以聚安由然为妻。侯爷知道了仍就不太乐意,自己无比宝贝的女儿,做他的妻子就是他高攀了,居然还一进门就要与平民女子共侍一夫。可是安由然却是通情达理的,她甚至还劝过靖兰狄不能休妻,好歹那是他的元配妻子。于是婚礼依期举行,安由然做了靖兰夫人,那被贬的妻子成了小妾。

      对这一段曾经流传湘远民间的“婚史”,众人不胜唏嘘。

      生辰至夜间完毕,灯火摇曳中,元西于热闹的席间仿佛看到小时在远处角落中孤独的自己,母亲病逝后,亲情也离她远去。再看这一世光彩照人的父母亲,元西笑,这是对她的补偿么?前一世,她在家中是不被父亲喜爱的长女,这一世,她成了继妻所生的受尽宠爱的小女儿。席间,生育她的那绝美贤淑的女子远若海市蜃楼。世人多簿情呵,她的心又能真正地得到补偿么?

      一世惆怅,一滴清泪,往事不堪回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