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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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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要不要我去把她带来?”珠玑深知公主心中所想,只是她们现在身处凨国的王宫,万事由不得公主做主,可若公主发话,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去做。
她端坐在梳妆镜前,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妆匣中的各式珠钗,声音淡如风:“她现在是祁王妃,身份尊贵,哪是你想带来就能带来的?”
这两日,她都在躲着她,明面上是心疼她一路舟车劳顿,让她好好歇息,待接风宴时再相见,实则不过是不愿与她见面罢了。
“公主……”珠玑还想再说什么。
“好了,”她指腹轻轻按住一支嵌玉的簪子,打断了珠玑的话,眸光微沉,“今夜他们设宴为我接风,到时,我就能见到她了……她躲也躲不掉的。”手中的簪子冰沁微凉,映着镜中的人儿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碎玉般落在青石板的每一寸上,簌簌轻响。
“下雪了。”
珠玑顺着公主的目光望向窗外,雪簌簌而落,瞧着有渐大的架势。
“该下的雪,总归会下,该见的人,总会相见,”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今夜,是为我设的宴,她是祁王妃,不会不来。”她眸底的暗流,比窗外的雪更难捉摸。
……
夜幕将临,地上的积雪已经能没过指尖,远处传来宫人匆匆扫雪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宴了,雪积得那么厚,贵客如何行至宴殿?还不再快些!手脚再麻利些!”
掌事的宫人瞧见骊国的郡主,忙止住呵斥,碎步上前行礼:“郡主,”低头瞧见郡主鞋头上的雪,心慌道,“这雪还未扫尽,积雪染了郡主的鞋头。”
“无妨,从骊国来凨国的一路上,比积雪脏污的都遇到过。”
“是,郡主,只是眼下还未开宴,郡主不如先去偏殿等候,待开宴了,老奴再派人去唤郡主。”
“无妨,我就在这儿等,”说着,她看向某个地方,“那个方向是祁王妃的宫殿是吗。”
宫人回道:“是,郡主。”郡主从骊国远道而来,又是王妃的堂妹,是凨国的贵客,王后早吩咐下来,要好生招待,特意为郡主接风开宴。
“我就在这儿等。”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如地上未融的雪,不远处的空地积着雪,像铺了无数层白纱,扫雪的宫人就像卷纱的人,将白纱一层一层掀开堆叠。
“你去忙你的,不用你留这儿伺候。”说完,朝珠玑递了个眼神,珠玑会意点头。
宫人谨记王妃所说的话,万不敢怠慢了郡主。
“郡主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吩咐老奴……”说着,对上郡主那冰冷似箭的眼神,忙闭了嘴,“老奴先告退,郡主有什么吩咐,再唤老奴便是。”说完,忙不迭地消失在她眼前。
虽说祁王妃与她这位堂妹都出身于王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但这位郡主可比祁王妃更不好惹,她要是再慢一点,这位郡主的眼神都要把她生吃活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骊国尊贵的公主呢。
她坐在珠玑为她寻来的有软腰枕的椅子上,她就在这等,为她而设的接风宴,她身为王妃肯定得来,若她借口缺席接风宴,情理上说不过去。毕竟,她是打着堂姐妹的名号来凨国的,若是她们不和,只会让凨国的人看了笑话。
不多时,两名宫婢簇拥着一道纤细身影往拱门处跑去,身披月白色披风,在雪地上前行,似是白纱上晕开的一抹亮彩。
他们一行人在未扫的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远远瞧着,似是将白纱烫破了一个又一个洞。
“赵乐宴。”她轻喃出声,那抹身影瞧着就不稳重,凨国王宫里,哪有女子会这般?除了集一身宠爱于一身的赵乐宴,她们虽同为公主,但她还真的是羡慕赵乐宴这般全然的无城府。
“她瞧着和画中一样。”她们虽没打过照面,但她对于他们的了解并不少,毕竟原来要嫁来凨国的人,是她,不过现在是她的影子替她嫁了。
“公主。”
不待珠玑开口,她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一双深眸紧紧盯着远处与赵乐宴碰面的人儿,哪怕隔得远,她也能瞧见她满脸的笑容。
“珠玑,你瞧见她笑得多开心了吗?”她眉梢微挑,“我与她相识得更早,她什么时候对我这样笑过?”她从没见过她这般的模样。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披风一角,指节泛出青白,微风直往领口钻,却吹不散她眼底翻涌的暗潮。
珠玑想为她将披风系紧些,却被她抬手挡开。
“公主,天寒……”
她置若罔闻,目光死死盯着那抹月白色披风旁的身影上:“我喜欢她这个笑容,她该对我笑才是。”
“公主。”
“她是我的影子,凭什么,”她的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凭什么她借着我的身份在凨国活得这般恣意?”
珠玑不敢接话,她知道公主心里的愤怒。
公主留下了她的命,一个最下等的奴隶得了公主的青睐,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她非但不领公主的好,还屡次惹怒公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借着骊国公主的身份嫁到凨国,她还真以为自己成了凨国的祁王妃?
她躲在檐柱后,听着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奚芫芫缓缓上了台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柱子后面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撞见她的瞬间,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嬷嬷见状,赶忙行礼,“公主”二字到了嘴边,瞥见不远处的宫人,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唤道:“郡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直接掠过向她行礼的嬷嬷:“堂姐怎么一见到我就不笑了?”她步步紧逼,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身上,“方才还笑得那么灿烂。”
奚芫芫避开她的视线,转了话锋:“接风宴快开始了。”
她伸手扯住她,凑近奚芫芫耳边:“你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嫁来凨国?你是我的影子,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施舍给你的,就连你的命也是我给的,你应该摆正自己的身份,为骊国谋利,可我瞧你,当真是乐不思蜀,怕是早忘了你来凨国的目的了。”
她往后退了退,拉开两人的距离:“你成了祁王妃,过得恣意快活,怕是早已经忘了你远在骊国的亲人了吧。”
奚芫芫眼角微跳,迎上她嗜血残忍的眼神,这眼神,她见过,在她将奴隶营的人残忍杀戮当乐子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远处的宫灯缓缓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她们的影子很长。
“我早没有亲人了。”奚芫芫颤着声道。
“死了的亲人仍然是亲人,”她眸中发出嗜血的光芒,“你虽然离开了骊国,但他们离开不了,他们埋在骊国的土地里。”
珠玑在一旁面不改色,嬷嬷却听得心尖心疼。
“无忧。”她轻唤着为她取的这个名字,看着她的脸因为伤心而抽搐时,她的心又痛又麻,刺激着她的全身,她想要她活着,也想要她痛不欲生的活着。
她是她的影子,她感觉不到快乐,她的影子更不应该感到快乐。
“你要记住,若不是有我的吩咐,他们连入棺下葬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弃在荒郊野外,让野兽啃噬撕咬,连个全尸都没有……”
不待她说完,奚芫芫双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推至冰冷的柱子上。
珠玑眼疾手快地扼住她的手腕,虽然她在宫中未佩弯刀,但只要她轻轻用力,她的手就废了。
“珠玑,松开她。”她目光没从她的脸上移开半分,反倒因为她的举动生出几分惊喜,会咬人的兔子才有趣,若是她能被驯化了,她早弃养了。
珠玑闻言,看向公主:“公主。”这人可是在奴隶营就杀过人的,她不允许公主受一点伤害。
“退下。”她声音冷冷的,让珠玑和嬷嬷都退下。
待珠玑和嬷嬷都退下后,她眸中嗜血般的笑意更盛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真要杀了我的话,动手啊,”她挑衅地昂起下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用劲啊。”
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她蓦地抓住她的手使劲:“无忧,要掐死我,这点劲儿哪够啊,拿出你在奴隶营杀人的劲儿,杀了我啊。”
奚芫芫眼尾猩红,手上的力道猛地泄了,她猛地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大口喘着气,肩膀都在发颤。
瞧着她在发抖的背影,她却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的亲人他们还在骊国,”她继续言语刺激着她,“哪怕你的亲人死了,也斩不断你们之间的血缘,也剜不去你心里的亲情,除非,你不认他们这些亲人了。”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说着,她逼近,声音如黑夜中的魑魅般萦绕在耳畔,“你大可以将他们刨坟挖出,这样就能带他们的尸骨离开骊国了,但是,你不会这么做,因为刨开他们的坟,他们不会得到安息的,你不愿也不舍得打扰他们。”
“你到底要如何?”奚芫芫转过身,差点和她撞上。
她似盯着猎物一般盯着她,嘴角缓缓勾起:“我要你继续做我的影子,陪我玩,直到我厌倦为止,”她轻描淡写地笑着,“没有你在身边,这日子真的太无聊了。”
“先前我做你的影子,你的日子有半分变化吗?”奚芫芫喉咙发紧,“没有任何变化,你依然高高在上,以杀戮为乐。”
她没有反驳,因为这就是她过的日子,平淡的日子掺点鲜血,才不至于无聊透顶。
只是如今不同了,从前是她独自沉沦杀戮,现在有她陪着自己一起跌入这血狱。
她觉得有趣极了。
“有我没我,你的日子,从来都是一成不变。”
“无忧,”她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她的名字,“你变了,你来凨国后,就真的忘了尊卑吗?你真以为你是嫁来凨国当祁王妃的骊国公主吗?”
“你别忘了,”她声音里是抑不住的愤怒,“与他祁王殿下成亲的是骊国的公主,而你,不过是替嫁,你没了骊国公主的这个头衔,你凭什么留在他身边?”
见她不作回应,她眸底猩红:“你怎么不说话?你是真的喜欢上赵亦烽了?”她了解她,哪怕她欺骗她说不在乎,她都信,可她却以沉默来回应,那便是她的心意是真的。
“你想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你可以留在他身边却不想陪在我身边?你从来都以尊卑拒绝我,凭什么不拒绝他!你与他也是天壤之别,你以为你现在成为了祁王妃,就真的是祁王妃了吗?”
“我喜欢他。”
听到这句话,她的心似被针扎,直至千疮百孔。
“因为喜欢他,所以你想留在他身边,那你拒绝我,是不喜欢我?无忧,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有一日,赵亦烽知道了真相,不会抛弃你吗?你太天真了……只有我,我不会抛弃你,只要你继续做我的影子,我保证你会过得比现在还好……”
“公主,”她轻唤她一声“公主”,那痛苦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似要将她的脑袋搅得稀碎,“我的亲人全都死了,死在了他们自以为是家的骊国。”
“为什么提起他们?他们都死了,难道你还能从阎王手中把他们抢回来吗?”
“可他们的死与骊国有关。”
“无忧,我告诉你,生死有命,莫须有的罪名,骊国可不背。”
“莫须有的罪名?若不是被掳,他们本可以活得好好的,就只是因为他们寻乐,野兽争斗,我父亲被当做野兽的食物丢进了笼子里,最后被吃得连渣都不剩,还有我母亲,是因为公主寻乐,被当成活靶子……最可怜的我阿弟,他才十岁,便被无数马蹄活活踩踏致死,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吗?公主。”
“人活在世上,都会死,他们不过是早些死了,”旁人的性命,在她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她毫不在意。她只在意她想在意的人,“活着的人才重要,无忧,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可他们本不会死。”
看着她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她不禁心疼:“所以,你恨我?恨骊国?”她问出了她心里想问的,可又真的害怕听到她的答案,忙抢在她开口前说道,“也好,有恨总比遗忘好,恨也比喜欢长久。”
“无忧,你就恨吧,多恨一点,恨得再久一点,”她眼角闪着晶莹,“我要你一直记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