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第九支苏烟 ...
-
有女士在场,秦观和楚萧何都同他们一样喝的红酒。
酒过三巡,两个小姑娘的脸颊已经开始泛起红晕,林鸢和秦观都无碍,楚萧何虽面上不显,但是不知是昨天喝的烧酒在作祟,或是火锅的热气太旺熏得缘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非拉着秦观出去透口气。
楚萧何迎着风立在门侧,耳后被酒精烧得泛红的酡红,一双眼睛却是透亮的。从过往的行人身上挪开视线,再对上秦观的眸子,一字一句讲得清晰,“我没醉,只是头疼。”
秦观闻言,狭长的丹凤眼里的笑意愈深,“我知道。”
楚萧何望着那双笑眼,就觉得仿若坠入一潭,甜蜜又溺死人命的深水里,无法脱身,又好像周身都点着了火,不痛,只烫得人心痒痒的。
“秦先生,您怎么抢着付了钱哩,说好我做东的!”
“楚夫人,这是我应该的。”秦观含着笑,欠了欠身。
“什么应该的,过几日元宵节来家里伯母请你吃家宴。”林鸢对秦观这样懂事稳重的年轻人,真的是越看越喜欢,又十分苦恼自己生的怎么能像几个皮猴似的呢,“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小观你路上让司机慢点开。”
程无桑喝得醉醺醺的,自以为是跟秦观来的,抬脚就朝秦观走过去。楚萧何一看便知她是想跟秦观一道,顿时不干了。程无桑耷拉着的脑袋,马上贴在秦观手臂上时,眼疾手快地把秦观揽到自己的身后。亏得是林鸢搀住了程无桑,否则明天程家大哥就得把欺负他妹妹的楚萧何胖揍一顿。
“秦观跟我走!”楚萧何瞪着程无桑,眼神绝算不上客气。
程无桑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想到大哥不来寻自己,秦先生竟然不认识本小姐,楚萧何还莫名其妙地凶自己!程家千金,程氏的掌上明珠,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大小姐,几时受过这委屈!泪腺一下子全线崩溃,眼泪来得又凶又急,黄浦江大潮都不敌其汹涌,“我就,就要跟他走!”
两人说着便吵了起来,楚萧何扯着秦观藏在身后,程无桑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追着赶。
终了是林鸢招呼着司机大哥把楚萧何给塞回车里,程无桑真是醉了,以至于把秦观的手臂抱在怀里也不自知有何处不妥。
秦观唇角挂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收回。退开程无桑两步远。
他看见了,他的小朋友哭了。
为什么哭呢?怎么会哭呢?
楚萧何垂着头没有再去看秦观和程无桑,怕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太般配,可是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么能哭呢?
也许真的喝醉了。
楚萧何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无从下手去深思,草草找了个借口糊弄自己罢了。
秦观命司机去送程二小姐回府,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在南京的街巷里闲逛,说是漫无目的,实则还是走进了“盛九舞宴”,但也仅仅是在对面的路口,远远的看着那扇阳光下光彩四溢的玻璃门。
“秦先生?”那声音顿了下,在更近处响起,“您怎么站在这呢?”
秦观寻声回头,是小六,他认识的,其实他也不知道站在这里能做什么。
“你,”深深呼出一口气,“萧何如何?”
小六翘起嘴角,乐呵呵地答,“二少爷很好,现在在火车站呢,马上要和陈家柏森少爷一同去无锡呢!”
秦官方舒展一刻的眉头复又皱在一起,“他很好便好,麻烦了,小六。”
“怎么会!”小六没读过书,只在楚萧和学习时在一旁撇过几眼,一向过得不拘小节,现在被秦观这样颇有学问的人道谢,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只会挠挠后脑上短短的发茬,咧开嘴憨憨地笑,“我先回了,秦先生。”
少顷,秦观难掩焦急地从黄包车上冲进火车站。
去无锡的火车快要发车了,他在候车室里寻不到楚萧何的身影,索性买了去无锡的票,一路跑着赶上了车。
三轮车厢里的老幼妇孺都是布衣百姓,大小包袱备了个齐全,走道上也是四仰八叉的包袱、篮子、或长或少的老百姓。
幼儿的嚎啕,妇女的啜泣,男人严冬里豆大的汗珠,老者纵横于皮肤的沟壑……三等车厢就像是一个底层社会的缩影。
在火车上片刻的闲适对于他们而言仿佛成了奢侈品,更像是基于金钱,来自时间的施舍,使之在生存的重压下得以喘息的怜悯。
秦观匆匆进了车厢,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与一众的素衣夹袄在一处,放眼望去,说是鹤立鸡群也全不为过。
秦观费了不少力气,才得以穿过三节三等车车厢来到连接二等车厢的站板上,踟蹰着却没有走进去。一来不清楚楚萧何究竟在不在这趟车上,二来就连自己也搞不明白,来无锡的理由是什么。
点了支烟,手肘撑在半人高的护栏上,火车划破凛风呼啸着南下。
无锡离南京算不上多远,乘火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秦观站在站板上,被沿途的寒风侵了个透,快要带走他全身的热量,头脑一阵阵的抽痛,但好在清醒,总算是把一股脑儿的冲动给压制了回去。
要是没见到人,便立刻买票回南京。秦观这样想着。
靠了站,秦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先行下了火车,立于出站口。面色并不好看,企图在鱼贯而出的人流中找到那个他为之冲动的少年。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秦观的眉头锁的愈紧,涌动的人潮已经过去,楚萧何呢?他的拳头攥得很紧,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的厉害。
“秦先生,一起走吗?”
肩上压下来熟悉的力度,秦观随之望去。先入眼的是一张一翕的肉粉色唇瓣,再一眼便是波光盈盈将春花明月揉碎了融在内里的杏眼。
“……好。”声音是哑着的,像是掺着呼呼而过的风声,“你怎知我来了的?”
楚萧何伸手想接过秦观的箱子,才发现他空着两只手,什么也没带。抬起头,递给了秦观一口温茶以湿润些被风刮的泛白的唇。
故意冷哼了声,“从你点的第一支苏烟到第九支。”
秦观不免吃惊,一向矜贵勾人心魄的丹凤眼难得现出来不及修饰的错愕,对上楚萧何含笑的眸子,竟也有些忍俊不禁。
“走吧,先生,先去住处。”
“柏森呢?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楚萧何短暂的蹙了蹙眉,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深切,心知定是小六,把自己给卖了个彻底。“陈柏森从上海启程,比我…们快了些,应当先一步去了旅店。”
果不其然,秦观像被那个硬生生添进去的“们”字烫了一下,眼帘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扇动的频率。楚萧何得逞般在嘴角抹开一丝狐狸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