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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阳光藏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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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大年初一,学校里是没有课的。楚萧何顶着初生的朝霞向车里的秦观挥了挥手,示意离开。洗得锃亮的黑漆引擎盖映着氤氲的霞光,车窗里刻着秦观明于流霞的面容,伴着踩下油门的轰鸣声,渐远离了楚萧何的视野。
楚萧何转过身背对着朗朗清日,面朝的是南京城20年前首屈一指的老牌歌舞厅“盛九舞宴”。
至于为何是20年前?自然是比不过洋人开的百乐门。不过胜在人心,南京城的老主顾们倒也是赏脸照顾生意。
楚萧何看着秦观的汽车尾气都散了个干净,顿时垮下了肩膀,跟霜打的茄子一个样,推开贴满彩琉璃的洋市大门,拖着步子挪了进去。
“二少爷!”门童一见是楚萧何回来了,便兴冲冲的称呼着,颇有眼力地接过楚萧何染着寒风的大衣。“家里有太太留的龙须酥,炉子也烧……”
“嘘,头疼。”楚萧何板着张苦瓜脸,掀起垂着的眼皮,“六六,我妈呢?”
见少主子没兴致,小六自然懂得应该安静下来,“太太在二楼。”
一大清早不是生意云来的时候,小高跟却在楼梯上不急不躁的踩得正清脆,林鸢矜贵又张扬从蜿蜒的木梯款款而下,一步一摇皆是风情。
“愁眉苦脸的是怎么了?秦先生嫌弃你了?”
楚萧何生得像极了林鸢,带着江南的烟雨气,眉宇间不乏少年的英气。
是一副极为漂亮的皮骨。
“妈,我可是秦先生的爱徒,诶,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秦先生家的?”楚萧何微微上挑着眉毛,脚下却像生风似的进了内屋房里,携两块龙须酥又踱步走回来。
“你以为秦先生和你一般缺根筋,人家早早的就要了‘盛九舞宴’的电话讲你不方便回来,还不住的跟我道歉。”林鸢抬手在捏着龙须酥怼到她面前的爪子上拍了一掌,“反正往年除夕你嫌生意闹腾,都跑到你干妈那儿去,家里少你一个倒无妨,只是怕你这泼猴儿扰了秦先生的清静。”
成千上万条黑线从楚萧何眼前划过,悻悻地缩回挨了一巴掌的手,“鸢姐你不懂,秦先生他就爱搭理我。”
既然已经和母亲大人碰过面了,她还没提程二小姐舞会那档子事,楚萧何当即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林鸢怎么会猜不透亲儿子的小心思呢,早有准备二指一夹,拎着耳朵把人扯了回来,“还没说完,程二小姐的舞会你溜了几次了?”
“哎呀,妈!我绝对不会娶程小二的,你就别瞎点鸳鸯谱了。”挠了挠后脑勺,皱了皱眉,斟酌着复又开口,“也不是,也不是怨你,我的意思是应该让程无桑死了这条心,鸢姐你,你明白吗?”
“知道了,回去吧。”林鸢甚是无奈,这小子总是这样,没讲几句重话就要服软,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不过也算是招人欢喜吧。
学校里空荡得厉害却也相当安静,总有些长着翅膀和羽毛的小家伙停在窗台上,庭阶处。
秦观靠着窗子伏在案上,东方明丽的日光透过窗外鲜活萦绕着的爬墙虎,毫不吝啬的倾落在秦观肩头,狭长的眼睑隐于睫帘投下的半月里,眉心处的微光闪动,一路铺洒进他的领口,照进白皙的皮肤里,暖着胸膛内汩汩的血液。
光的轨迹隐匿于他的第二颗纽扣处。
纸张掀动带出的草木香气飘飘然迎上他的眉眼,为精雕细琢的剑眉星目的神像点染上来自人间的书卷墨香。
“秦先生。”
秦观顿了顿笔,抬起落满天光的睫毛帘子,循声望去。
娉婷少女驻足门前,着一身精致的小洋装,棕褐色的发型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本该是张小巧玲珑的脸蛋,现在却板得不像个姑娘。
秦观是有些近视的,不过此时却看得清她隐隐跳动的眼角。
“请进。”秦观站直身子,自然地扣上西装的单扣,是习以为常的西装礼仪。嘴角勾起常用的弧度,既不会令人感到冒犯,也不会显得过分疏远。
来者是南京城大财阀的千金,程无桑。
从小娇贵的豪门小姐普遍都有些骄横的小姑娘性子,但更大一部分都是小纸老虎,但也不失为可爱。
程无桑如把乌云堆在双颊似的,阴沉着面色,坦荡荡地在秦观对面翘起了二郎腿坐下,“秦先生若是愿意站着听,我自然也没有意见 。”说罢,冷睨了秦观一眼。
来者不善。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秦观自然不会输了气场,款款而坐,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胸口口袋里取出擦拭干净的无框眼镜,半颔首,推至山根处。
目光再次落在程无桑身上时不知是何处变了,只是令程无桑没有来的牙酸。
“首先,鄙人秦观有眼无珠,还请这位小姐言明身份。”
果不其然,程无桑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的像是凝固了,也不像方才一般的伶牙俐齿,显然是被秦观的话给问得无语,“你说,你不认识我?!我爹爹是程立山,你说,你说我应该是谁?”冷哼一声,“果真是有眼无珠。”
出口就是毫不修饰的讽刺。
“程先生自然是远近闻名,不过程小姐……”秦观错开她锋利的眼神,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笑,“恕在下浅陋,不熟。”
先礼后兵。
“你,你……”程无桑瞪着眼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烫嘴般,半天也没讲出个之所以然来。明明秦观讲的话让自己不爽,可再看也没什么不妥之处,自然无从反驳。
“算了,本小姐来不是与你闲扯的,是为了楚萧何。”
秦观闻言端了端身子,将镜框又推了上推,深邃的瞳孔里泛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程无桑看他提了兴致,总不像方才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态了,心理焦灼的氛围总算得到了缓和,似乎找回了一点大小姐的面子,不自觉地抬了抬下巴。
“楚萧何为何会逃了我的舞会?他为什么会去你家?你为什么要跟我抢楚萧何?”
秦观一时有几分无言以对,压了压暗自跳动的额角。
合着小姑娘是以情敌的身份来兴师问罪的哈。
秦观敛了即将漾开的笑,沉了声音,直视着程无桑气冲冲不停的眨巴眨巴的眸子,“程小姐,楚萧何与您有舞会之约,我闻所未闻,而他离开舞会,我自然无从得知。但我猜楚萧何自有他的缘由。再者我是萧何的老师,教书匠而已。自然没有与程小姐抢人这一说法。”
“还请程小姐慎言。”
“至于为何来了我那所陋室,或许是图个清净,顺便与我这孤寡人话上一二,如此一来。做师长的,总不算无人问津吧。”
秦观细细的与程无桑作了答,言词清晰得体,语气平和自然,末了还自以为有梗的自嘲以缓解氛围,至始至终都给人一种面色不愠的沉稳。
程无桑自觉理亏,又不肯服软,眼神闪烁飘忽,支支吾吾地撂了些场面话,转身一步三摇地踱出办公室,好生优雅!可身影刚被墙壁遮了个严实,小皮鞋蹬蹬跑开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许久才缓缓消失。
到底还是个孩子,秦观当然不会在意,不过多少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整理好了的报告压在墨水瓶下,墨蓝色的玻璃折出的光晕染在笔走如龙蛇的苍劲字迹上。
秦观披上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今天没打领带,细了条藏青色的围巾,下半张脸埋在泛着暖意的羊毛绒里。呼出的气体被腊月里的风轻轻一抚,旋即化作细细密密透亮的水珠子迎上几乎透明若无物的镜片,使秦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朦胧的熟捻感。
秦观进了车里,车窗关的紧实,没有缝隙使凛冽的寒风钻进车内,多少是暖和一点的。
方驶出教学区,远远的有个姑娘的身影,司机眯起细长的眼睛定睛瞧了瞧,微微侧目在后视镜中对上秦观的眼睛,“秦先生,前面是程小姐,需要停一下吗?”
秦观闻言轻挪了身子以便从前车窗看见,“停吧。”
径直从程无桑面前驶过去,不做任何言语,颇失风度,是讲不过去的。
这年的冬天当真是太冷了些,往年是不曾下雪的。眼前飘飘忽于空中旋转又落下的是淅淅沥沥的雪。
程无桑抱着臂,紧了紧西洋式的小披肩。雪花不时落在她圆圆小小的鼻头上,刚落时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融化了后小小的鼻尖就微微激起了薄薄的粉红。
先前就不该自己偷偷跑出来找这个秦先生,丢了面子还冷得要命,哥怎么还不叫人来寻我!程无桑越想越懊恼,小皮鞋来回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
有些不耐烦,低着眸子,随意地拨着不起眼的小石头。
蓦然闯进视野的是一个黑白相间的车轮,视线随之上移,车窗子降了下来,露出的是秦观的小半张脸,一双眉眼,唇半遮半掩的埋入围巾里,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程无桑没动。
“别别扭,上车。”秦观带着种古拙的质感的声音从藏青色的羊毛绒里响起,含糊不清,带着不起眼的缕缕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