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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忍踏落花来复去•蝶兰 能获得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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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渐沉,客栈的床虽比不得将军府里舒服,但也是难得的柔软。
隐隐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我蓦地睁开眼,推一推身边的蝶兰:“蝶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蝶兰的睡眠本就很浅,被我一摇立刻清醒,她惊恐地坐起:“小姐!是打斗的声音!”
刀剑声逐渐逼近,很快一个黑衣人顺着窗户跌了进来,肩上还汩汩地流着鲜红的血液,紧接着便是慕青夜一跃而进,他眉目朗朗,黑眸闪烁如冷厉剑影:“你还不承认是谁指使的么?”夜色那么深,仿佛一只巨兽吞没了一切,沉沉地压下来,压入他眸子里暗郁的墨色,如同要挣脱牢笼的豹子。
黑色如颜料兜头兜脑地泼下来,我的半张脸隐入黑暗,晦涩不明。黑衣人的剑迅速抵在我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黑衣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淡如寒月:“想要她的命就住手。”
慕青夜眼眸一紧:“我说了,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的,就能放你走。”
“妄想!”黑衣人冷冷地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杀手界的规矩,我杀过的人多了,没有见过你这么可笑的,想让杀手说出雇主?除非是那些不入流的——”
他没了声息。
蝶兰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柄匕首,末端深深插入黑衣人的背部,黏稠的血液顺着散发森冷光芒的匕首淌下来,好像一条丑陋的血红色虫子攀附在他的背上。
蝶兰的手不停抖动着,眼睛因恐惧而放大,她放开匕首,怔怔往后后退几步,看着那血液像小溪一般滴落下来。
“他死了。”
黑夜过去,便是黎明。朝霞把天空染成蓬勃的金色,如同羞涩的少女,静伏在远处绿静幽霭的群山上。我随意穿了一件淡粉色撒花印裙,满绣蔷薇,髻上簪一支金印福字簪,娉婷婉约。
身着布衣的百草堂大夫叹着气退出房门:“这位姑娘所受惊吓太大,乱了心智,这脉象也是失心疯的征兆,完全好转可要看她的造化了,老夫也无能为力。”
慕青夜揉着眉角头疼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蝶兰,她鬓发散乱,目光呆滞而空洞,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我道:“这可怎么办,蝶兰这个样子……也无法进京,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
慕青夜叹气:“只能让人送她回府了,让爹娘处置她吧,毕竟也是个忠心护主的。”他又看了我一眼,“只不过本就带了蝶兰这一个丫鬟,她一回去,你便没人服侍了,再说孤身一人没个丫鬟入京也招人笑话。”
“丫鬟还用愁么?”我侧着头,轻抚右脸,“去打听一下哪里有愿意卖身、身家清白的小姑娘,挑个手脚伶俐,会看人眼色的便是了。”
慕青夜点头:“也是,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吩咐小厮去做。”这是陆九歌进了房来,他看看蝶兰,无奈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偏生就疯了呢。”
“杀了……”等等!我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划过。蝶兰一个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杀掉一个专业杀手?!那个杀手虽然受了伤,武功显然又在慕青夜之下,但对付蝶兰是绰绰有余!怎么可能让蝶兰一举得手?除非……那个杀手对蝶兰原本就毫无防备!
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对蝶兰毫无防备?蝶兰又为什么要杀他?我冷笑一声:“哥哥,不用劳你送她回府了,对蝶兰,我自有安排。”在我面前耍心眼?蝶兰啊蝶兰,枉费我这么多年好好待你!
陆九歌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秀气的眉目间淡淡的:“慕三少,咱们得加快脚程了,一月后便是太后寿宴,最好要在半月后赶到京城。”
慕青夜应了,随即向我道:“且不提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置蝶兰?她这个模样决计不可带去京城,不是我不怜她,只是你奉太后亲诏,若是带着个失心疯病人……便是不敬了。”
我深深瞥一眼蝶兰,她的目光茫然而天真,如同不知世事的孩子,心里幽幽叹息,罢了,她也不过是别人的棋子,如今这般光景,便已是弃子,又何必为难:“哥哥说的有理,那便送回去吧。”
陆九歌嘟囔:“出尔反尔的大小姐……”
我不理会他,最后凝视蝶兰两眼,这张脸,我看了十余年,却依然没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许,在蝶兰的内心深处,也有一分喜欢我当她的小姐吧。大踏步走出房门:“哥哥,我去街上逛一逛,顺便看一看有没有合我心意的丫鬟。”
这个小镇名为觅星,倒也繁华,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均是商人,身穿的布料大都也是燕朝最大的绸缎庄云锦庄所出,更有财大气粗的,穿的是“玉手绵针”秋玉瑟所绣的愧天锦,色泽质感让天都羞愧。
戏曲里常有贫家女卖身葬父的段子,这大街上却也让我碰了一着。是那种最普通的卖身葬父,一块牌子、一块席子、一个贫家女,十五六岁上下,披麻戴孝,双眼红肿,大概是因为家里贫穷的缘故,饿得面色发黄,瘦弱的身体笼在宽大的白色麻衣下面,仿佛就只有一件衣服在风里飘。
我的确有些可怜这个贫家女,但也决不能给自己找个手脚笨拙的丫鬟,问了旁边围着的人几句,那人似对这个贫家女挺熟悉,同情地叹道:“也是个好女娃,原是长得不错,被小镇上的富商牛家看上了,牛少爷也是个好人,只是还未订婚牛少爷便一病不起了,没几个月便去世了,想她父亲也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啊……天可怜见儿的……”
这人的废话太多,我委实不想再听下去,皱眉打断:“她能干活儿么?”
“能干啊!”那人一挑眉,“当然能干了!她母亲早逝,家里的一切都是她打点的,手脚灵便,又讨人喜欢,就是沉默了些。”
我满意地给了那贫家女几两银子,沉默的丫鬟更好,不会乱嚼舌根子。贫家女慌忙叩头:“多谢小姐大恩,苏妞甘为小姐做牛做马。”
苏妞?我皱了皱眉:“今后便改个名儿吧,苏妞听着别扭的紧,我姓慕,便叫慕苏吧。”突然想到些什么,“我还有事,不能再觅星镇多做停留,你这丧事可要赶紧办了。”
慕苏噙着泪点头:“谨遵小姐的命。”
慕苏办事的速度还挺快,第二天中午便来了客栈报到,不过陆九歌已经是满腹牢骚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光在这儿就停留了那么久,我们可不是来游玩的!”
很快又接到府里传来的消息,昨天夜里蝶兰投井自杀了。我沉默,蝶兰虽然疯了,但只是痴呆,没人引导绝不会去井边,这件事的主谋八成是爹。闭上眼又睁开,纵然无奈,却仍然无法阻止。
临近夜晚,慕青夜安慰我道:“不必太伤心了,这件事不过是意外,以后不会发生了。”
“意外?”我淡淡笑了,朦胧的月光透着纱窗纸洒进来,在红漆有些剥落的桌子上刻出溪流般的痕迹,一道又一道,“意外可多了,不知哥哥指的是人为的意外呢,还是真正的意外?”
我似笑非笑,脸上古怪至极,斑驳月光影落在慕青夜俊美的面容上,那双宛若银河的眸子仿佛凝聚了一夜的星光灿烂。其实我和慕青夜并不像,从小便是,他的眼眸明亮似能燃烧黑夜,而我的眸子里,流淌的是属于真正黑夜的颜色,带一点沉郁,月光般凉淡。
“妆儿……”慕青夜紧抿薄唇,“不要钻牛角尖……你应该明白一切以大局为重。”
“大局?”我嘲讽地一嗤,“谁的大局?哥哥的话什么时候这么难懂了?妆儿可不明白是爹娘的大局还是妆儿的大局,若是妆儿的大局,再怎么凉薄也不会草菅人命。”
“你要分清那不是草菅人命……”
我厉声打断:“那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爹娘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怎么,你也想让我失望一次吗?反正……你让我失望也不止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区别……”我的声音渐低,带着赌气似的棱角。
慕青夜不说话,沉寂了好一会儿:“当初……我不该逼走湮云……”
“你现在后悔?晚了!再也回不去了!湮云哥哥和我们的情谊,就被你毁了!”我逐渐激动,又颓然静默下来,“算了,那时候的事先在重提又有什么意思……反正湮云哥哥一直知道你后来不再喜欢他了,希望这次入京能见到他……湮云哥哥的事是爹娘授意,我能忍受,但蝶兰的死我绝对无法忍受!哪一个儿女希望自己的父母杀人?”
慕青夜的目光带了点冷然与愧色:“或许死对蝶兰也是一种解脱,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啊,我那爹娘干过的好事可多了。把正值韶华的大姐毫不留情地送去塞北,害死了她,这对她是解脱,如今又嫌蝶兰麻烦,设计让她投井,又是解脱。难道死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喜事,该敲锣打鼓穿上大红袍去庆贺吗?!
我看着昏黄灯光下自己那双素白的手指,铜镜里那张苍白到病态的脸,也许是昨天的惊吓过度,让整个人看上去都恹恹的。这些都是遗传自我的爹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我并不想继承他们的血脉,他们是刽子手,冷漠地送走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大姐那样,成为宦海浮沉中一枚渺小的棋子。但我不希望这样——不,是决不能这样。只有站在权力巅峰上的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过,那离我太遥远了,能获得自由的最好方法,便是站在权力巅峰的旁边,获得那个人的信任。
太后,便是最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