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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花媚玉堂人•光阴老 我不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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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浓墨重彩的晚霞流连满天,遍值梧桐的小道上飞叶轻卷,遒劲的树干显出几分沧桑的意味,漫漫夕阳的微弱光辉最后一次亲吻满地的浮光碎影,交接的枝干间偶有几只颈首相交的恩爱鸟儿,扇动着长长地翅膀渐行渐远。
我默默行于小道上,踩着满地落叶枯枝,叶片碎裂的声音有清脆的质感,身后蝶兰温言道:“小姐,天凉露清,还请小姐回房安寝。”
我落寞一笑,几分寂寥几分悲,“蝶兰,你说我们这些官宦子女,是不是永远就只能在这宦海浮沉、波云谲异中度过一生?”
蝶兰声音一滞,只安稳道:“蝶兰只知道,老爷待小姐,其实是很好的。”
“我不甘!不甘心就这么被当做棋子奉献出去!凭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目中闪过热烈的恨意,“总有一天,我也要做那下棋的人!”
然而当时年纪小,那一声诘责与愤懑满腔的话语,终只是化作一缕轻烟,袅袅而去。
秋光流转,转瞬春末夏来,过了那寒气透骨的冬天,又是一年夏天。彼时我已十四,身量初长成,没有了童时稚气,一身隐忍。
晴光甚好,蝉鸣稀疏,沥双苑中新植了凤凰花,艳艳的花朵满枝盛放,如榴火轻点,细数年年,七月、八月、九月……日子就如流水在指间滑过,唯一能窥得的那一星半点的童真茫然,也随着茫茫时光荡涤而去。
岁月静静流泻,仿佛只是刚刚送别了出嫁的大姐,未过多久便接到她的死讯,接着便是二姐紧锣密鼓的婚事筹备,然而我也已经长大,从小女儿到少女的蜕变和成长,被世事和真相磨得褪去艰涩的固执,唯剩下一点真心的渴盼。
夏天一过,便又是满庭萧索的秋天,我不喜菊桂之流,因此一到秋天,沥双苑里便满枝凋零,毫无生气。
自我十四岁上以来,爹爹便允我每月出门三次,但也叫丫鬟小心跟着。这一日正是日光照人,我着了一件蜜色撒花刻丝云草长裙,外配藕合色的小褂子,长长墨发只以一根普通的银簪子挽起,带着丫鬟出了门。
我本来的目的不过只是出门逛逛,相对于那些胭脂水粉的玩意儿,我更中意于字画之流,“书可使人静心”,这话真是不假的。
常去的字画店铺是一家叫四季斋的,名字质朴,里面的装饰也很朴素简洁,生日兴隆,卖的字画也是少有假货。我刚一踏进四季斋,便见四季斋的东家葛之银正衣敛髻坐在一张红漆木椅上,葛之银年纪比我略大些,听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不知什么原因竟抛头露面做了掌柜。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衣裳,眉目端庄清秀,杭州多出佳丽,她这般也不算甚美,只是以气质见长,亭亭如荷,风姿淡然,自有一番南方女子没有的俏丽。
她见我来,起身微笑道:“原来是慕三小姐,几月不见,三小姐别来无恙。”
她是北方女子,南方佳人多娇小,她的身材应该算是很高了,只不过我长得算是高挑,与她相差无几,并无什么感觉。
我笑道:“承蒙葛小姐关照,昨日那幅画我已经收到,真是绝笔,没想到葛小姐的画技也如此高超,真叫妆城羞愧了。”
葛之银眸中清亮如一汪泉水,“不过闲来之笔,记起三小姐曾向我讨要书画,便使人送了去,献丑了。”她眸光一扫,道:“既然三小姐来了,我便向三小姐引见一个人吧。”
说罢,她唤了个丫鬟低语几句,那丫鬟福一福身退了出去,我与葛之银平素不过是淡水交情,也未见她与我亲密,断无引见人的道理,且不知那人是谁,或许也值得瞧上一瞧。我不想多问,只道:“葛小姐成日里醉心书画,想来必是识画之人。”我淡淡瞥了眼蝶兰,她会意,呈出一卷纸,我捋顺腰间如意鱼纹佩的长长流苏,“这画还是几月前得的,于我不过束之高阁,今日送与葛小姐,也不算埋没了这一幅七彩凤凰。”
画卷徐徐展开,只见里面绘着一双凤凰,彩凤辉煌,羽色如流霞千种,漫天云彩缭绕不散,长喙朝东,东边正隐隐漫来万道金光,而凤凰交颈而飞,额上一片绿色羽毛若祖母绿的宝石,光辉流转,头微微朝上,似要朝东而鸣。
葛之银眼中划过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是柳暗花的《凤双飞》!”
葛之银果然是识货之人,“柳暗花的绝笔之作,辗转落入将军府,”我盈盈含笑,柳眉微挑,“葛小姐可还满意?”
她正欲说话,忽听门外一把清脆女声:“葛小姐,我家小姐请您出门一叙。”
抬眼间便见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她穿一件碧色绫子衫,下配一条湖蓝刺花裙,发挽成简单的双鬟髻,蓬松堆砌间隐见明珠的光辉闪耀,髻间一朵雾紫色的冷菊,清冷华贵,姿容如月。
我见她仪容不俗,知是哪一个世家调教出来的丫鬟,颇多了几分好奇,笑道:“不知是哪一个人家的丫鬟,养得如大家闺秀般。”
葛之银的神色却骤然冷下来,她起身,裙裾如一片揉皱的春水荡开细碎波纹,“杭州城里哪有这样标致的丫鬟!便是京城也难出这样好的人,一个个的不知是被喂了什么药,死忠的很!”她扬首,目光中骤然生出灼灼傲气,仿佛一朵不畏秋风的霜菊,对那丫鬟道:“去回了你家小姐,叫她别痴心妄想!”
那丫鬟上前两步,娇丽容色更衬得那紫菊都失去了颜色,拂袖间一股花香淡淡萦绕,“葛小姐莫怪奴婢多嘴,律法为戒,自我燕朝开国至今几百余年,便是嫡子女为尊,长子长女身份虽尊,也越不过正室所出,葛小姐的娘亲本就弃了萧家侧室的位置,葛小姐又不肯改姓,论身份地位,可比那侧室生的还低,我家小姐配给那李公子,门当户对,哪有因葛小姐几句话便退婚的礼?”
葛之银冷冷的面容上忽出现了一丝悲哀,她的手不自觉按上鬓角一支缠丝玛瑙燕尾簪,簪尾上几颗浑圆莹白的珍珠轻轻晃动,仿佛是谁摇摆不定的心,她忽而凉凉一笑:“只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葛之银眼睫轻垂,胭脂色的唇角淡淡勾起,声音低低:“我真是傻,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的,如今美人环绕,仕途坦荡光明,香衣云鬓、高官厚禄之下想我这东施丑妇作甚?”
葛之银的贴身丫鬟摇符奉上两盏杏花茶,杏花旋转如星,香气腾腾,迷蒙水汽间葛之银的双眼似含了泪般风姿楚楚。我轻抿一口茶,闲闲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望见我,面上不觉含了几分客套的笑意:“原来是慕三小姐,奴婢青峙,失礼了。”
我暗暗纳罕,这名字倒是少见,况且听她口音并不是杭州本地人的模样,竟认得我,可见地位不低,联系她前面所云,稍一思索,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你是萧太尉家的丫鬟吧?萧太尉家的二小姐久负盛名,我也有所耳闻。”
萧二小姐迟璇生得花容月貌,素以手段干练著称,听闻她颇倾心于丞相次子李覃,也就是我那姐夫的弟弟,曾立誓说非李覃不嫁,不过听葛之银和青峙的一番对话,事情始末我已猜到七八分,如今便差青峙一句话了。
青峙欠一欠身,姿态自然,雪肤朱唇,艳光照耀下格外引人注目:“三小姐谬赞,我家小姐此刻便在门外,不过这一次不过是劝葛小姐回家,即刻便走。”我不禁哂笑,果然是萧迟璇,杭州这是得了什么光,迎来这尊大佛,幸好即刻便走,人家私事全告诉了我,我更是多说多错。
葛小姐无奈道:“也罢,终是他负我在先,若是他对我有一分一毫的眷顾,便也不会弃我于危险不顾,而且迟璇自小倾慕他,我不过认识他才一年有余,又有什么资格指责迟璇呢?”她喟叹,“命不好罢了,我和你回去便是。”她涩然一笑,手中抓紧了粉白的绢子不停揉搓着。
我瞥一眼青峙,她耳垂上一对绿松石耳环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散发出翠意盈盈的幽光:“葛小姐既这样说了,你也就不为难了,想来萧二小姐初来杭州身体必有不适,快回了你小姐启程才是正事。”
青峙道:“奴婢不过是来讨葛小姐一句准话,葛小姐说了这话,奴婢和小姐自是放一百二十分心的,打扰葛小姐和慕三小姐说话,还请三小姐海涵,奴婢退下了。”
待青峙走后,葛之银望着我,眼带点点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家里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你我虽算不得知音,也算是朋友,朋友有难,怎可讥笑,只不过之银……”我深深望着她,“没有什么事是命运所致,出身永远不能代表一切,你不能放弃。”
我唤她之银,这样亲切的称呼,仿佛我们已认识很久了,她面上浮起一丝感动,但很快湮没于那深深的悲哀中:“我从小就生活在贫穷里,我娘是个寡言的人,但她管教我很严,我经常被她罚跪在葛家的牌位前一连几个时辰,她不会哭,不会闹,只会那样沉默地看着我。后来,萧家的人找到了我们,我那个所谓的爹……”
她冷冷而笑:“爹找到了我们,想把我们带回去,娘不肯,她只让爹把我带回萧家,那时我死缠着娘不肯走……娘甩了我一巴掌,仇恨地看着我,她说:‘要不是因为你这个贱货,我早就坐上萧家主母的位置了!’我很害怕,但还是和爹走了。
“到了萧家,爹把我安置在一个院子里,就再也没来理我,丫鬟仆从们都作践我,她们看不起我,说我是贱人生的杂种,大夫人还给我下药,害得我缠绵病榻足有一年。这样的生活使我不安而恐惧,我服从她们,任凭她们怎样折磨我,但每一次都变本加厉。
“直到我遇见了李覃……我觉得真是太幸福了,我从没有那样快乐过,有了他的庇佑,府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渐渐好转,大夫人也随我怎样做,只要不伤害她的利益,可是迟璇却开始摒弃我,想尽一切办法刁难我,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迟璇也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