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夜里十点半 ...
-
夜里十点半,荒无人烟的地界被刺耳的吵闹铺满。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学生,被身后五个骑俩个轮子的大人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追着跑。
顾风烨玩命狂奔,可殊不知表面上身高腿长不算瘦弱的他,实则皮下全是虚壮。高中三年的千米体测因为懒得跑,全是踩着及格勉强过线,因此格外偷懒耍滑的他常常趁体委严夏不注意,抓住他的背心下摆让他捎自己一程。
此刻体育废柴还背着个大书包,看似空瘪的黑包里躺着一堆信签纸,以及写了一多半的检讨。它们躺在包里犹如半壶水晃荡,虽然不算重,但是背着跑时间长了,顾风烨总觉得自己像个踩上冰面的鸭子,稍微不注意就会重心不稳华丽歪倒。
轰隆咆哮的摩托追得极紧。那群人好像就喜欢溜顾风烨,不一拧车把将他撞飞,也不加速挡他去路,只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追撵他。时而顾风烨感到腿软了,飞速旋转的车轮就猛然贴近他的腿,刀割似的冷风激起腿肚上的鸡皮疙瘩,吓得顾风烨不敢再放慢速度。
骑手在身后吹口哨,“跑啊小子!再快点!没吃饭吗?!”
“这年头的小孩不行啊!想当年咱哥俩走南闯北,提着钢管把人揍出二里路,那可是一口大气都没喘!”
顾风烨跑到脑缺氧,嘴早就被呼吸占据,只得木愤然然在心里怼回去。
就你行!全世界都没你能!敢不敢下车比划。老子在这地儿骑行这么多年,绕得你连影儿都见不着!
兴许过了十分钟,顾风烨快拉不动腿了,天色在他眼中愈加昏暗,满天星在空中晃来晃去,灯光也变得不再真切。他几乎要撕破了肺,才能满足肌肉对氧气的需求。
这时,地平线上缓缓推出了数幢黑影。几栋土坯平房影影绰绰,很多上面还挂着大大的拆字。
拆迁办还没处理完的砖巷土墙成了顾风烨的救命稻草。再往东跑三千米,拐一个红绿灯,就是他家。
如果一路莽回去,他相信自己会在这途中暴毙。所以绕和躲,就是他唯一的方法。这也是他一开始就往这边跑的原因。
顾风烨,拿出人皇的气势来!他暗暗鼓励自己。
学生如愿窜进了狭窄的迷宫,惊起了一阵犬吠猫惊。他在几乎跳出耳朵的心跳声中搜刮出身后截然而止的引擎声,仿佛还有个人骂了一声。
顾风烨此刻格外感谢他的两条腿,若不是因为它们够长,跨出的步子够大,他可没法在摩托的追捕下撑到他溜进错综复杂的街巷。
哼,谁不行啊?技术不够装备凑,我把你装备ban了看你怎么凑!蠢货,进不来了吧。
他以跑百米的速度跑马拉松,这会实在累的够呛。拐了几个弯,翻了俩土墙,落地时差点把人家看门狗吓醒,最后停到了胡同深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如果有面镜子,他肯定会把伸出老长的舌头收回去,再悻悻地瞅一眼看门狗。
我的妈……头一次跑成这样。
顾风烨自认为,他上辈子临终前跟沈毅行对线都没这么拼命过。也许是因为这次死亡离自己太近了,他才爆发出如此大的潜力吧。
或者说重活一世,他也没有敢跟死神正面杠的勇气了。
想起刽子手那张脸,他牙疼似的地扯了下嘴角。
要是他早跟沈毅行摊清楚自己没有争权逐利的心思,省的被对方误认是上行路上的眼中钉,他是不是能少看点沈毅行的臭屁脸?
或是看见那货窃取资料时默不作声,不要在乎样品被毁,他这个小研究员是不是能多活一段时间?
顾风烨吐出肺里的浊气。
人啊,苟住才是正道,管他是非对错的,能少牵扯事儿就少牵扯,保住性命就好。
顾风烨狼狈至极地缓了好久,手腕上翻。他垂眼俯视着因蹭到酒瓶碎片而裂开几道血口子的手掌,想了想自己也没带创可贴,便又放下了。
星空高阔,慷慨大方地对自然垂下芊芊玉手。拆迁区人烟稀少,反倒成为观星赏月的绝佳地点。他昂着头,看的入了神,便忽略了那阵逐渐贴近了他的轻微的踩土声。
顾风烨以为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哪家的猫儿出来觅食,因此当一双同样璀璨到惊心动魄的眼睛出现在他眼皮底下的时候,他着实不知作何反应。
那人的短发在风里晕开,刘海几乎齐眉,一张天蓝色防尘口罩配合刘海将上下遮得严实,更显得那双圆眼闪亮逼人,好像他一眼望过来,连星空都能暗自羞愧。
学生自认不是颜控,但在只露了一双眼的陌生人面前,他着实看愣了。
天哪,哪里来的靓妹……
顾风烨瞳孔放大,不自觉地向后仰去,后脑勺以一个堪称响亮的加速度撞在了砖墙上。
“嘶……”
穿着白蓝撞色运动外套的陌生人“哎”了一声,微躬着身,手掌向前五指张开僵在半空,像是没来得及拉住他的样子。
他刚清醒些的思维却因为一个短促的音节打回浆糊状态。
男……男的?
男人还能生出来这么漂亮的眼睛?
不等大哥二字说出口,远处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纷纷攘攘地抵在巷前。
“妈的……臭小子属狗的吧!这么能钻。”一帮人气还没喘匀,倒先把巷口堵上了,“来,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哪去!”
顾风烨气乐了。
大哥你才是属狗的吧,跟人跟这么溜!
男生闻声微微皱眉,转过身去瞧着五人。
蓝头盔指指口罩男,手肘一抬,大拇指伸向身后空地。
“小朋友太晚回家可不好,赶紧走吧。”
顾风烨眼球一转,立马攥住了男生的衣服下摆。
“大哥!就是他们欺负小的!”
男生杏眼微瞪:???
五人:“屁大点的孩子还有帮手?!”
顾风烨狗仗人势,劲还没缓过来,白眼先飞上天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跑这里来啊?附近的摄像头早就老化的看不清人了,大哥这个叫什么来着?请君入瓮!嘿嘿,我大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哎哎哎?大哥,大哥!”
男生倏地向侧面横跨一大步,避开了骑手们和顾风烨的长枪短炮,伸出一只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风烨:……
五人瞬间明白过来,“你,不认识他?”
男生欣慰地点了头,又向后退了一步,无情地拉开了和顾风烨的距离。
这肢体语言再明确不过,几人顿时捧腹狂笑:“哎呦喂,他还想诓人哈哈哈哈——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啊哈哈哈哈哈——”
黄头盔心细如发,笑了半天不忘了截住男生,“唉小朋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了可别多嘴啊。”
男生乖巧地点了头。
顾风烨木然。
行吧,拖人下水也不顶用,真完犊子了。
五人给男生闪出一条道,男生如逃离案发现场般溜出包围圈。
“得,还是落你们手里了呗。”顾风烨没骨头似的往后一躺,一副任君宰割的懒散样,“实话说,你们也用不着堵我,反正我没啥力气了,跑也跑不动。哥几个站那也就是当个路桩,不如坐下来咱们聊聊,起码别让我挂得不明不白的啊。”
五人上窜下跳找他好久,此刻个个是灰头土脸,合计合计一点头,竟然真就排排坐下杵在他眼前了。
这可把顾风烨整不会了。
随口一说还真坐下聊啊,那我是不是让你们别追,你们也能当场刹住?
这就是新手村吗?民风淳朴,爱了爱了。
千言化无语,顾风烨实在觉得这大眼瞪小眼的气氛过于尴尬,便悄悄地开口:“咱要不,点点喝的,润润嗓?”
“不行!”五人异口同声。
顾风烨本懊恼着借订外卖报警的计划胎死腹中,不料他们一开口又把自个儿整懵了。
“你知道饮品店离这儿有多远吗?外卖小哥大晚上熬夜送餐多辛苦啊!”
“年轻人不要太懒,有时间多跑两步能怎么着?掉两斤肉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哪还有奶茶店开门啊……还有这个地儿这么偏僻,摩托还进不来,找起来忒麻烦呐!”
五位老大哥你一言我一语的,还真逮住顾风烨唠上了。
“……”顾风烨沉默半晌,“大哥们送餐辛苦了。”
黄头盔一摆手:“哎呀,赚个钱谁都不容易,赏个五星好评啊!”
不打自招啊……顾风烨一个字也吐槽不出来了。
这新手村怕不是幼稚园级别的,还是那种反派扔了枪大笑着把计划全盘托出的那种,不然怎么能见识到你们这五朵奇葩。
我竟然被这种脑残追了几千米……
顾风烨双手盖上脑门。
……妈,我给咱家丢人了。
这几位大哥估计所有的智商都凝聚在头盔里了,为了不暴露面貌,他们坚持不掀开头盔面罩,顾风烨都能从他们仿佛隔了层玻璃的音量中听出滚滚热浪。
“大哥们,其实,我还有检讨要写,”顾风烨开始试探,“你看,哥几个都累了,要不咱今天就算了,留个手机微信什么的,日后再继续行不行?”
“行啊……不行!咱今个必须把话说清楚!哎老二,找几块板砖来。”
见蓝头盔好像要翻脸,顾风烨如临大敌,手脚并用扑腾地像只鹌鹑,“等等等等!有话好说!我一学生没伤过天害过理,没招过人没惹过人,遵纪守法好公民一个!怎么还上刑啊!”
黄头盔果真搬了几块板砖过来,一人分了一块。顾风烨想跑,结果被蓝头盔揽着肩摁住了,一块硕大的砖头在他眼前晃。
“小子,知道这是啥不?”
“……砖头啊。”
“不对,这是两口子。”蓝头盔咣地一下把砖头掷地上,砖头一分为二,露出里面青色的内芯。
“你看,两口子掰了。”
顾风烨:“……”
“你看,又来一对儿掰了的。”
蓝头盔伸手,把黄头盔砸断的两半砖头要了过来,取了其中一半,跟自己砸断的一半接了起来。
“能对结实吗?”
“……不能。”顾风烨瞅着殊途同归的两半砖之间的缝隙,像极了他临近崩溃的脑洞。
他欲哭无泪道:“哥,您老想说啥啊?”
“这是一个,这是另一个,能对得上吗?不能!你看,它们都不是一个家庭,不是一个背景,对不上!”蓝头盔扒拉半天砖头,手上都是一片砖红色的灰,然后准确无误地拍在了顾风烨背上,“所以啊,追求爱情还是要考虑现实因素的,强扭的瓜是不会结好种子的,孩子你要想明白啊。”
顾风烨:???
这跟追求爱情有什么关系啊?!
难不成丁木栖以为自己在性骚扰他?于是找了这帮睿智给自己做心理疏导?
噫——只对小姐姐流过口水的他打了个寒颤。
这画面真是美不胜收。
“好大哥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顾风烨哭笑不得,而蓝头盔陶醉于自己的大道理,挥舞着砖头跟他侃天侃地,其余四人嗯啊符合,再加上路灯硬件不行,谁都没注意一道黑影窜了过来。
——砰!!
玻璃迸裂声在夜里格外清脆。不知道哪来的灰衣人扔掉被他砸碎的啤酒瓶,将蹲着的一位外卖小哥一脚踹倒,撕开包围圈后,趁几人懵住的空档拽住顾风烨就跑。
蓝头盔一怔,见同伴被砸当场蹿了起来,“哪儿来的混小子!要人命啊!弟兄们,抄家伙!”
“等会,等会,”被砸了一脑袋玻璃碴子的黄头盔很无辜,他心有余悸地扶了扶头盔,像是在思考如果真的砸到他脑壳上还来不来得及去医院,“我没事,就是头盔可能裂了,得换。咱别追了,胜算不大。”
“五对一怕他丫的!”
“你看他那模样肯定没成年,揍了他咱更吃亏啊。”
“……”冷水兜头浇下来,蓝头盔瞬间蔫了。
“大哥,知道你重义气,可这次我们真的有点过分了。我都说别再堵他了,看把那孩子累的,咱再深追也没意义啊。”黄头盔拍拍他的肩膀。
蓝头盔自知理亏,嘴上却不肯服软,“不追就说不上话啊!光吓吓他怎么长记性,怎么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嗨……要我说就算了吧,这事儿办的确实有点冲动,那孩子要是真报警,岂不把娃娃也连累了。”
“……得得得!听你的,撤。”蓝头盔看起来郁闷得很,甩了好几下手,搀八旬老太似的搀着黄头盔往外走,“哥几个记住了,回家就跟嫂子们说是我俩喝醉了,路上耽误时间了啊……下周请你们撸串,酒钱我包了……”
五人渐行渐远,喧嚣重归于静。也许明早,小报新闻便会出现醉酒汉深夜闹事的报道,随后被震惊三观的舆论与更激烈深刻的猛料淹没,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野猫被扰了清净,喵呜着不住地抱怨。摩托轰鸣声消失后,蛐蛐也接上了琴弦,与沙沙作响的树叶一较高下。树上的嘎吱声愈发清晰,不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树杈上跳了下来。
“他们走了。”率先下来的灰衣人拍拍裤子上的落叶,把屁股先着地的顾风烨拽了起来。
顾风烨的屁股先是被灰衣人托举了半天,又跟地面来了个零距离接触,一柔一硬实在是遭不住,揉着两瓣肉哎呦半天才接上话,“老弟你也太猛了,砸完人就跑真刺激……不过还是谢谢你,还记得跑回来救我,不枉我叫你一声大哥。”
“嗯?”灰衣人被兜帽遮得严实的脑袋歪了歪。
顾风烨:“嗯什么嗯?你以为运动服反穿再扣个帽子我就认不出你了,活雷锋?”
听罢,灰衣人掀开了帽子,口罩依然没摘,眼睑微抬,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瞅着他。
很难想象长相这么乖的孩子疯起来能一酒瓶干翻大汉,虽然有偷袭的成分。顾风烨默默想到。
“他们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男生说:“至于剩下的事情,还是找警方处理吧。”
那帮外卖小哥看起来并没有谋财害命的意思,顾风烨本懒得追究,嘴上却谢了男生的好意,“哦好,你咋办呢?”
男生忽然噎住了,“呃,抱歉我听不太懂,能说普通话吗?”
他听不懂方言?顾风烨一愣:“那,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也听不懂?”
男生摇头。
“所以看着他们拿板砖了,你就出手了?”
他呆滞了:“他们拿板砖不是要打你吗?”
“……”顾风烨战术搓脸。
到头来先出手的竟然是你啊。
“雷锋同志呐,你摊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