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千年》毓清

3、第2章 时光急剧倒退 雪儿微微疑

　　时光急剧倒退，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八岁的玉泽兰欣喜地叫着娘冲了过去，突然身子一紧，愕然回首间，一阵满是腥味的血雾中是双胞胎的姐姐玉千雪苍白血污的脸和逐渐涣散黯淡的漂亮眼瞳，玉千雪用自己的幼小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掌，掌力把两人打出了数步远，再重重跌落在地，灵山顿时一片嘈杂喧哗，厮杀成片，成河的血流中，玉泽兰呆滞着双眼，眼泪无意识地汩汩而流，有什么在体内炸开缓缓蔓延……本缓缓运转的命运齿轮咔地一声，急速旋转开来，一回首已是百年身。
　　……花九初闲荡着身子走在大街上，天生带笑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左瞄瞄右瞅瞅，身后是面若冰块的许云楚，目不斜视地一步一步走着。花九初第九十九次叹了口气，跟这块木头逛街简直就是受罪，春华公子肯定是在惩罚他，可想来想去自己最近也没犯事儿啊。突然，前面一阵嘈杂，花九初双眼一亮，拉着许云楚便冲了过去，未到，四散的人群中就冲了一个衣衫凌乱的小身影，花九初本能地想闪开，那一瞬他眼前闪过了一双眼睛，脚被抱住了，九初眉头一皱便欲一脚踢开，不料小身影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两人都愣了，九初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漂亮少年，祈求倔强的眼神使他心里一震。墨音没想到对方会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那么自己此举不但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连累对方，身后咒骂声越来越近，墨音连忙放开手，咬着牙就要继续开逃，不了身子一轻，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云楚。”数声惨叫后是一片寂静。墨音从怀中抬起头，看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侍卫，也不知道死了没，周围的百姓一哄而散。许云楚依旧一脸冰冷眼神不知道放在了哪里，花九初笑着把墨音递给云楚，墨音有些怕地缩了缩身子，九初轻轻一拍道：“放心，他冷面热心。”出乎墨音意料，云楚接过了他，怀抱很安全很暖和，墨音终于忍不住哭了，忍了如此之久的委屈和眼泪，久得他以为自己的泪已经干了心都已经死了，云楚抱着他，动作很僵硬，眼神刷地看向九初，九初无奈地做投降状：“知道啦，我会搞定的。”说着轻轻笑着转过身，双眼弯如新月，迎向那群杀气腾腾而来的某高官侍卫，嗓音轻柔如水：“我们谈谈。”……
　　……“哥——”宇文思仓皇地冲到宇文秋阳身后，哆哆嗦嗦地拉着秋阳的衣襟，恐惧得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秋阳起身缓缓转头，意料中的身影却仍让他心中一震，司徒玄衣曾经的那一句沉重叹息，你知道你毁掉了什么吗？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人道他是个顶天立地冷血冷静雷厉风行的武林盟主宇文秋阳，却不知在她面前他永远都只是个拿不起亦放不下的懦夫。秋阳苦涩一笑：“我一直在等你。”如果他的死能弥补这一切能遗忘这一切，他宁愿万劫不复。手中长长的雪蝉剑淌着股股粘稠，夜霜抬眼，深幽的眼瞳氤氲着的是妖冶的墨绿，浓郁的杀气和嗜血，嘴角牵出一丝冰冷不屑的嘲讽，吐出比利剑还刻薄伤人的一句：“你就算死个千百回也别想再得到我的原谅，永生永世。”……
　　……长剑扑哧一声刺入了司徒玄衣的体内，深入灵魂的剧痛带来的眩晕使得他瘫倒了下去，他紧紧抱着夜霜，咬牙忍着痛轻轻一笑，看向她，其实他已什么都看不见的，周身冰冷漆黑一片，但他仍轻轻的笑着：“傻霜儿，你怎能伤他，怎么可以伤他，伤了他你又该如何是好，霜儿……你说我又该如何是好……”本就极弱的气息慢慢弱了下去，直至消失。浓浓墨绿隐去，如墨眼瞳总算恢复了平静，夜霜抬眼，看见了立于杂乱血污尸体中的玉轻尘，如常的淡然如常的温柔如常的慈悲，却多了份遥远，夜霜知道她与他再无可能回到以前，她与他之间已隔了道谁都触碰不到的距离，这一次他们谁都没赢，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夜霜紧紧地抱着已冰冷的司徒玄衣，大声痛哭……
　　……磅礴大雨的黑夜，十五岁的司徒垣跌坐在肮脏残颓的城墙边，任如注的冰冷大雨打在身上，曾经名动一方的司徒府，而他便是司徒府唯一的少主，含着金钥匙出声的天之娇子，然而司徒府被一夕灭府，他成了司徒府唯一的幸存者。从云端重重地摔落在了深渊。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踏着流淌的雨水缓缓走进，于他身前停了下来，许久，司徒垣抬起头，眼瞳微微一缩，他知道她，离歌台双绝之一的静秋公主。静秋撑着油纸伞，长长的如缎长发和宽大舞衣随着夜风肆意飞扬，雨水沿着发梢和衣襟点点滴落，纤柔忧伤的神色微微动容，俯身递出油纸伞放于司徒垣肩上，转身缓缓消失于漆黑雨幕中。“痴儿，痴儿，又是个天涯沦落人。”……
　　……梅雨时节，天终于亮了，天边的五彩令人炫目。十二岁的琉璟直直地跪在灵山浮云庄门前，至此他已跪了整整四天四夜了。浮云庄的门终于沉沉地开了，门后一袭淡然如云的身影，玉轻尘脸色略显疲惫，俯视着地上的琉璟，眼中怜惜和疼爱敛去，冷然出声：“你走吧，从此你不再是灵山的人，不再是我玉轻尘的弟子，好自为之。”琉璟俯身叩首而下，沙哑道：“谢师傅。师傅之恩，灵山之恩，琉璟唯有来生再报——师傅师娘，——保重。”说完三叩首，起身时因长跪导致的腿脚不适和眩晕让他又扑通跌倒在地，玉轻尘身形微微一颤，眉头一皱。琉璟没有吭声倔强地再次起身，跌跌撞撞地缓缓离开了。玉轻尘静静地站着，目光越来越远，身后夜霜轻轻拥上他，轻声道：“璟儿是个懂事的孩子。”玉轻尘握上夜霜的手，微微叹息道：“我救不了他。”夜霜手臂一收，抱得更紧了……
　　……十七岁的叶依剑咚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握着插入地的剑，死撑着伤痕累累破烂不堪的身体，仅存的意识不断警告着他不能倒，不能死。春华果然厉害，个个都是高手，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谁想他死，这就是世家浮华背后的糜烂肮脏，竟然雇春华，可惜本不够，出动不了春华的顶级杀手。只要撑过了这次，他便安全多了，春华向来的规矩，只要过得了春华的第一次千里追杀，春华便永远不会再动他一根汗毛。然而，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薄弱，叶依剑觉得嘲讽觉得苦涩，想笑，却没了任何力气，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他，犹如地狱使者的他，一身随意卷起长袖的靛青色衣袍，撑着黑色雨伞，背着装满了草药的药篓。玉泽兰望着泥泞中满身血污的叶依剑，眉头微微一皱，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路了，现在好了，救还是不救呢……
　　……青垣如往常一样坐在冰玉床不远的角落里，静静地独酌静静地看着冰玉床上沉静如玉的脸庞，这已成了他的习惯，自三年前被玉轻尘领进灵山，再见到她，这便成了被噩梦和仇恨纠缠的他的习惯。看着她，薄薄的寒气加上淡淡的酒香，心便慢慢沉了下去，静了下去，或许能一辈子这样守着她未尝不是件好事，所以青垣从没想过她会醒。如梦一般，长长的浓密睫毛微微一颤，然后缓缓睁开，霎那间，天地的光华似着魔一般急速吸纳入了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瞳中，点点凝聚。青垣手中的酒杯砰地掉地打着转儿，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眼瞳，脑中是一片空白。其实玉千雪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有了意识，那时玉轻尘兴奋的整夜没睡着，但谁也没想到她会醒得这么快。雪儿转头看向青垣，略有困惑。青垣猛地回过神来，狼狈地冲了出去。
　　玉泽兰穿着灰色长袍，卷着袖子正拿着锄头种草药，早春的阳光甚是熙和，是复苏前的慵懒悸动，风中传来轻轻的一声：“小兰？”泽兰微微一顿，迅速转头看去，指甲深深地掐入手心。他面无表情地放下锄头缓缓走过去，小心再小心，怕碰碎了这场美丽的梦，紧闭的双唇越来越浓郁的眸色泄露了他汹涌澎湃的内心，并不长的一段距离，他妨若走了千年，轻轻地把魂牵梦萦的她拥入怀，强忍着控制着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能碰碎了。雪儿微微疑惑，笑着：“小兰，你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泽兰微微一颤，眼泪落了下来，这不是梦，不是梦，这是真的。雪儿抬手抱住泽兰，恍惚知道自己已错过了许多，在她这一觉中已是物是人非，不远处的那棵树是她睡着之前不久才种下的种子，这一觉她实在睡得太长了。“小兰，我不是不错过了什么？”
　　急冲冲赶来的玉轻尘和夜霜在几步远处停住了，夜霜望着相拥的两人，猛地捂着嘴，任眼泪畅快地流。玉轻尘环住夜霜，仰头望着天边的白云，忍着眼泪流入心里，嘴角扬起了一抹迷人由衷的微笑，这是三年来轻尘唯一的一次笑。身后的青垣黯然地悄然离去，风中，一滴清泪滴落，那晚，青垣去了离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