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24、沙洲（二） 沙洲比起

　　沙洲比起凉州更多了一分北地的荒凉，气候也更冷上几分，此时关内正是金秋时节，此地却已经是朔风阵阵、冷意逼人了。中军内营，一个小营帐的帘门，被人挑了起来，只见一个穿着皂色常服、略显单薄的年轻人慢慢踱了出来。此时刚过晚操，营地里多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下操等着开晚饭的兵卒，比起平时的森严整肃，此时的营盘显出一天中难得的几分松散和随意。
　　子期吸了一口满是冷意的空气，慢慢吐出，负手而立。这已经是住进安西军营第五日了，他和韩承继带来的家将一起被编入了安西军斥候营，虽然韩承继还是不肯与他单独讲话，可仍旧是细心的给他安了个幕僚的背景，让他住进了帅营旁单独的军帐里，也免了每天早晚的操练，这才有了他此刻的清静。
　　斥候者，宜速宜敏，遇城先入，视敌进退，最是要求精兵强卒，能入选者多是普通兵卒中身体素质超群或是反映机敏者，这样的人，就难免会有更多自己的想法——子期微微皱了下眉，敏锐的神识让他捕捉到嘈杂的声浪中一个粗哑的声音不耐烦的低吼声：
　　“呸，什么狗屁都尉！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白脸，凭什么就当了俺们安西斥候的旅帅？！老子，到要去问问高大帅，这是什么道理！”
　　“你个粗坯，连韩承继都不知道？他当年可是个大大的人物，小小年纪就在先皇三军大校的时候出尽了风头，十几岁的娃娃把当时咱安西的蔡将军都打败了呢！”
　　“啊？那他怎么现在才到咱们安西来？难道早先和老曹他们一样在范阳军？”
　　“嘿，他的事可说不得，你没看卫将军他们对他尊敬的紧？他原来是幽王的禁军统帅……”
　　“啊！那岂不是当年跟皇上打过仗？！”
　　“你快小声点！被人听到不得了的！”
　　“呸呸，快把你那臭手拿开，我知道了！那他到也是个人物！不过，老货，你说卫将军对他那么尊敬，怎么原来跟在卫将军一路的小孙将军倒整天拉着个脸啊？我看那样子，像是和这韩将军不对付啊？他们还不是一路？”
　　“这谁知道，他们这群禁军的，多少都跟京里有点门道，跟咱们是不一样的。”
　　“这，倒也是！要我说，这韩将军也算不错，那马槊使得真是精彩，哪天上阵了肯定能挑翻不少吐蕃蛋子！”
　　“就是就是……”
　　子期听到此处眉头一松，嘴角慢慢浮出一丝笑意，跺了跺立得久了有些寒意的脚，转身回到营帐内，拿了件大氅转出门去。

　　军医的营帐外，子期停了下来，恭敬地扬声问道：
　　“子期来访，敢问魏老可在帐内？”
　　他话音刚落，帐内就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笑骂道：
　　“偏你这般装相，老头我不在医帐里，难道等旅帅发现了打板子吗？还不快进来！”
　　子期一笑，挑了帘子进到医帐里，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正坐在一堆草药里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子期见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看老头大嘴一撇，又要讲话，忙笑着举起手中的大氅，笑着说道：
　　“魏老，天气渐冷了，我这里带了件大氅很是厚实，可以挡挡风寒，你过两天便披上吧。”
　　老头看着衣裳，不高兴的嘟囔了起来：
　　“带什么衣裳，上次带的酒就不错，这次怎么不带了？”
　　子期笑着安抚他：
　　“军中不可饮酒，上次算是给旅帅接风，这时候，我却不能随便请你喝了，你且忍忍吧。”
　　那老头不高兴的又嘟囔了一句，却是抬手接了大氅转身不客气的收在了自己的箱子里。子期见此，微微一笑，接着问道：
　　“上次我留下那个治冻伤的方子你看怎么样？可还得用？”
　　老头此时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来，“那方子甚好！主要是用的药都是普通材料，过两天，这沙洲就要下雪，往年冻伤的人多，药不够，今年，有了这方子，就能多备点药了。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了，这方子我想请旅帅献给大帅，咱安西军历来在北地作战，治疗冻伤的药品需要军中常备，有了这方子，今年在这块上就能给大帅剩下不少银钱呢。”
　　子期脸上的笑容不变，欣然点头道：
　　“如此正好，还是魏老想的周全。”
　　老头却不接话，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子期，一撇嘴说到：
　　“你这小娃娃忒奇怪，自己的方子不去表功，却要通过老头子想办法替旅帅打算，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我看你也别去做什么司马了，跟着我做军医吧，这司马，你别看现在轻松，等起了战时，却是要跟旅帅一起上阵的，你这么单薄，没的把小命丢了，跟着我倒还安全些，再加上这方子，军功少不了的。”
　　子期笑着摇了摇头，见魏老满脸的不渝似要发火，温声插话道：
　　“魏老，上次我跟您提过的师兄就快来了，师兄医术远高于我，有他来帮您，想必咱们斥候营的兄弟能少了很多折损。”
　　老魏一晒：“你当老头真的看中你的医术吗？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你自己小心些别露了马脚，丢了性命！”
　　子期垂头一笑，并不答话，转而问道：
　　“魏老，我们营中是否有位小孙将军，不知这小孙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小孙？”老人家一皱眉，想了想说到：“你说的莫不是那个整日阴沉个脸的孙琪小娃娃？”见子期看向他，魏老慢慢的摇着头说：
　　“那孩子是个心高气傲的，偏又年少受挫，弄的现在性子有些阴沉，心思也难免偏激，你要是遇到了，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子期凝神不语，片刻，抬头问道：
　　“这孙琪可是京中世家子弟？”
　　魏老点头，“是啊，说起来他父兄现在都身居要职，一家子都在京城，可这孩子偏就不喜欢回家，自从两年前回了趟家，就一直不肯回去，人倒是越来越阴沉暴躁了。”
　　子期缓缓点头，心里隐隐明白了这小孙将军的由来。当年那些被送来戍边的京城娇子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卫云，即便是卫云，谁又能说清在他赤忱的背后又有没有被压抑的疑问和怀疑呢，那些被人刻意传播和夸大的恶毒谣言，只怕不会因为距离的遥远而被阻挡，何况，这里本就有这么多当年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