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23、沙洲 子期安静的

　　接了凉州司马转发的军令，韩承继一行改变了路线，由凉州向西，奔赴高大帅指定的沙洲。从凉州出来，韩承继便没再单独与子期说过一句话，在他完全回避的态度下，子期也没再与他商量便径自打发了随行的侍女和马车回去，自己如普通家将一样，驼了行李在马背上，单人独马跟在承继的白马之后。韩承继起初欲言又止，后来便只当不见，反而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的向沙洲进发了。
　　沙洲虽也是安西重镇，可眼下并不是战场，比起高敏芝近几日忽然压向赤佛城的前锋，这里可以算得上是后方了。所以，虽然人人都在担心战事，可小小县城也仍旧是一片开门迎市的升平场面。城外，安西军军营的辕门口，立着一人一马，那人似乎已经立了些时候了，战马不耐烦的在旁边刨着蹄子，忽然，他一扯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快速的穿过辕门，迎着将将在官道上出现的一行人冲了过去。

　　“将军！”
　　韩承继看着疾驰而来径直从马上跳下来跪在自己脚下的人，愣住了。他张开嘴，半晌，不确定的叫道：
　　“卫云？”
　　“将军……”曾经在骊宫殿外高声禀报的少年中郎将，已经被西域的朔风吹去了青稚，可他眼中的神情一如当初追随在韩承继身后守在太子的骊宫外，他的泪落了下来，猛的拜倒在地，大声答道：
　　“末将卫云，见过将军！”
　　韩承继握住缰绳的手不可控制的颤抖着，他绷紧了下巴，可嘴唇仍旧抖得说不出一句话。当年自己下令打开城门时，卫云不可置信的眼神这几年总是出现自己眼前。自从交了虎符，承继就再也没敢想过卫云还有千千万万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相信自己的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彻底消失在京师的禁卫军，让他不敢想他们的去向，午夜梦回，总能看到他们沉默的站在自己面前，信任的望着自己，高声的叫着，将军将军……
　　“将军！”
　　卫云还在叫，被泪洗过的眼中明亮的闪烁着欣喜和信任。欣喜，承继心头一颤，不是厌恶和失望，是欣喜吗，还有信任……几乎是一跃而下，韩承继一把抱住还跪在地上的卫云——谢谢！ 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眼中没有厌恶，谢谢……
　　许久，韩承继先恢复了常态，他拉过卫云，犹豫再三还是沉声问道：
　　“卫云，你后来被送到了安西军？你可知道其他禁卫军……”
　　卫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平静的点了点头，答道：
　　“是，当日的禁卫军被全盘打碎了编制，拉到了凤阳，过了几天就被分批送走了，我们这批被送到了龟兹编入了安西军，其他的便不知道了。不过将军你不用担心，我想多半是送往范阳军或者其他戍边军中了。”
　　韩承继闭上眼睛轻轻舒了一口气，半晌抬眼温和的打量着卫云，笑着说道：
　　“看你这样子，这两年倒是精进不少。”
　　卫云面露喜色，开心的说道：
　　“那是自然，安西铁军，若是不更努力只怕早被胡人的弯刀裹去脑袋了！”
　　承继看他开怀，想着卫云到了安西军只怕不会还是原来的中郎将，他与自己一样都是少年得志，一朝突变，只能小兵做起，在战场上一路九死一生，不觉心中一痛，神色中流露出几分黯然。卫云看了，咧嘴一笑，朗声说道：
　　“将军，你不知道，咱们禁卫军虽是被打散了，可到哪里都是将军练出来的精兵，如今大帅最看重的斥候营，倒有一半是咱们禁卫军的老人呢！”
　　“斥候营？”韩承继一愣，猛的抓住卫云的胳膊，卫云见了狡黠一笑，挣脱了韩承继的手，俯身下拜：
　　“安西军斥候营副帅卫云，参见旅帅大人！”
　　说罢抬头，咧着，开心的嘴笑道：
　　“将军，卫云如今又是您的下属了！”
　　韩承继愕然的看着卫云，等到终于明白了卫云在说什么，直觉的一阵血气直冲头顶。他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转身，缓缓跪倒在地，冲着龟兹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头——高大帅，此恩韩某铭记于心，必为安西肝脑涂地！
　　子期安静的坐在马上，目光柔和的看着韩承继，心思却飘向了龟兹——高敏之从长安拿到了怎样的旨意呢，如此善待承继？那远在长安的进王安静的未免诡异了些。算算日子，矜卿应该也快到了啊……

　　长安，离苑。进王李沐拿着一本书靠在一张铺着狐皮的藤椅上，垂着眼淡淡的问道：
　　“查清楚了？姜子曦确实是天师门的挂名弟子？”
　　他身后恭敬的立着一个小太监，看服饰不过是宫中最常见的末等杂役，此时连头也不敢抬，轻声答道：
　　“是戊辰亲自去查的，姜子曦是常青道长的关门弟子，听说是在京城云游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这孩子根骨奇佳，就是可惜是女孩子，还是官宦家的小姐，不能收入门墙，所以常青也只能每年在京师盘桓一段时间，偷偷教导。另外，常青还有一个弟子姓梁，戊辰说此人颇似当日在王府中替韩承继挡剑的人。”
　　李沐神色一变，眼中神情凛冽如剑：
　　“是他！”
　　继而皱眉疑惑的说道：
　　“他怎么会在场？还有……”他转过脸，冷声问道：
　　“戊辰有没有说天师门是不是有引魂这样的奇门法术？”
　　那小太监神色不动，依旧是躬身答道：
　　“天师门有门失传的禁术叫返魂术。”
　　李沐皱眉：“已经失传？”
　　“是。”
　　李沐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
　　“黑羽军那边情况怎么样？李承嗣最近又有什么动作？”
　　“没有，除了换掉了一批郎将和队正，李承嗣几乎没有别的动作，不过他已经搬入了黑羽军驻地，每日都在校场看操练。”
　　李沐一阵冷笑，“哼，以为这样就能把黑羽军吃下去了？匹夫！”
　　继而吩咐道：
　　“去吧，小心点，让庚巳给我盯紧了李承嗣。等会，你直接出宫去我的王府，有人问你就说，我让你给管家带话，那天在场的仆役估计都被皇上灭口了，让管家弄批新的。没事了，去吧。”
　　小太监低声嗯了一声，然后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尖声答道：
　　“是，小人这就去给王爷办。”
　　不远处，殿门口拐角处，一个老太监酱色的袍子闪了下，消失了。进王冷冷一笑，又端起了手里的书，看了起来。

　　不多几日，闹鬼的进王府的角门口，一队人排成一排，队头的一人，一身的风流身段却长了张棱角分明端端正正的脸，正涎着脸笑着说：
　　“管家大人，我这人最是勤快，做王爷的内室小厮再合适不过了！”
　　他刚说完，就觉得周围一静，正不知所以，就见管家大人已经一把抓过他的手，沾了印泥，重重的按在了卖身契上：
　　“好，就你了！”
　　尹同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上当了，不过，谁管那么多呢，现在这府邸又是他的啦—正大光明的吃住在王府里，哈哈，当然，他做狐狸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整日只想一个人的情况，莫非自己的劫难到了？不管如何，既然遇到了，那总要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