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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行 子曦笑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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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的陇西,天高云淡,显出一派特有的大气博然。官道上,韩承继扯住白马的缰绳深吸了口气,经过了盛夏烘烤的汉中,秋风中都带着去尽粘腻的清爽和适宜,让他心境一片清明。极目远眺,田垅平展的延伸着似乎无边无际,一时间天地辽阔,尽在眼前。韩承继轻轻吐了口气,转脸含笑看着自家的马车慢慢停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车帘一挑,从车里跳下一个身量单薄的男子。
韩承继微怔,那男子冲着他一笑,信步踱了过来。这人仿佛刚及弱冠,没戴帽子头顶倌髻,一条天青色的发带束在头上,略显纤细的剑眉下,一双如漆双眸带着平和的浅淡笑意。
“子曦?”
韩承继一皱眉,“你怎么……”这副装扮?
“快到凉州了,后边进入了安西,我还是穿着女装,只怕会让人知道你是私带家眷赴任,换了男装方便些。”子曦点了下头,知道他后边没说的意思是什么,便笑着解释道。
韩承继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他点了下头,心里却无奈的轻叹一声。当日兵部的认命下达之后,第一个到他书房的不是父亲,而是一向从不过问外事的母亲。韩夫人在书房里一直坐到了掌灯时分,最后韩承继的随行中就多出了一辆马车,还有姜子曦。
韩承继翻身下马,迎着子曦走了过去,他的眼前却浮过韩夫人那双亮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睛:
“承继,娘不是在求你,娘是要你必须做到!你是娘最大的骄傲,是我们韩家现在唯一的血脉,你必须要有后人把韩家传承下去!这是你的责任!娘年轻的时候不知深浅,不听你外祖父的劝,总以为……可到最后,韩家这一辈却只有了你。如果你有什么意外,韩家就等于断送在你娘我的手上,你不能让娘这样去见韩家的列祖列宗,你明白吗?你必须活着!你必须给韩家留下子嗣!!”
“承继?”韩承继一怔,从臆想里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子曦面前。甫一抬头,撞见子曦略带询问的眼睛,他不禁一阵焦躁。子曦看着韩承继僵硬的垂下眼睛,避过了自己的眼神,微一沉吟,笑着开口说道:
“到了凉州就算出了关,现在西域不靖,后边的路途只怕会不太平,这厢车还有丫头都太惹眼了,到了凉州城就打发他们回京城吧。”
承继抬头看她,“那你怎么办?”
“买匹马吧,我骑术尚可。”
子曦笑言,眉梢一挑,有一种说不出的倜傥之气。韩承继微怔,从子曦下车开始他就有种感觉,这身男装穿在她身上奇异的有种和谐之感。只略改变了下眉形,她姣好的面容就显出一种细腻的俊朗。被掩饰过的身形,不显窈窕,倒是挺直的背脊让人忽视了作为男子显得略矮的身高,让她竟然有了一种挺拔的感觉。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一样的流畅感,即便是自己明知她是女子,也会不自觉的把她当成一个翩翩少年。还有那双眼睛,温和而泰然,韩承继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自己的新房里看见的子曦,在一屋子的光华里,平和的有如不辨男女的仙人。
子曦见承继又在发愣,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这装扮你看不惯也难怪,不过,今后只怕你也只能适应了。我以后就是你的侍从,到了军中,就是你的亲兵。子曦,也不能叫了,还是叫我子期吧,如何?”
韩承继也发现自己又瞪着子曦发愣,有些窘然,喃喃的念了两遍“子期”,点了点头。顿了半晌,他的眉头微皱,沉吟了一下,认真的看着子曦开口说道:
“子期,西域是战场,你这样跟来还是太危险了,我不知道母亲跟你讲了什么……你这样,不值得……”
子期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转过眼望着眼前绵延而去的官道,眼中的神情有一丝迷茫:
“今后如何,连我也不知道。不过,承继”他转过头,冲着承继温和一笑:
“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们一起总会有路可走。”
韩承继深深的望着他,没再说话。
龟兹城,安西都护府是这座充满了异域风光的城池里最具天朝风格的建筑,高耸的府墙内是掌管整个安西四镇,乃至整个西域诸国形势的人,安西四镇节度使、安西都知兵马使——高敏之。此时,高敏之正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封开启了的书信发愣。
“大帅,什么事情这么为难?可是京中又有什么变动?”高敏之被这话声惊醒,抬头正看到自己的心腹、行军司马封平从外面走了进来。
封平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安西四镇却无人不知,因为此人足智多谋,跟随高敏之多年,安西军很多战略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是高敏之的首席智囊,私下里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高敏之见是他,放松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还有什么变动比韩相复位更大的。”见封平波澜不惊的含笑看着他,高敏之无奈的拿起桌上的信笺递了过去:
“是高翁的私信。”
听到“高翁”两字,封平一皱眉,抬手接过信,认真的读了起来。他读的很慢,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才把信放回高敏之的桌上,沉吟不语。
高敏之也没催他,他从桌旁站了起来,一边踱着步子一边皱着眉回想:
“当年先皇大寿,各路兵马司进京在校场演武贺寿,我驻守在碎叶城没有进京,不过听当时在场的安西军说,韩承继小小年纪,弓、刀、马术都是一流,更难得的是,后来和范阳军的教头比马槊,三战三胜,威震三军。先皇大喜直接封了他一个实职的都尉,说是等他长大直接赴任即可。真的是少年得志,出尽了风头啊……可惜,后来却跟了幽王。”高敏之叹了口气,情知这个话题颇多禁忌不能多说,就住了嘴。
封平点头,“看来高翁在信上的说法,并非单纯的溢美之词。这韩承继确实是一员将才……不过……”封平沉吟了一下,慢慢的说道:
“不过,比作霍去病却是有些过了,也不是很吉利啊。”
高敏之眉头皱的更紧,霍去病千古名将,虽然也是少年成名,可毕竟只活到了二十四岁,高适这个一向措辞谨慎的老滑头怎么可能这么直接的说“承继堪称我天朝景桓侯”。景桓侯,是霍去病的谥号啊!这样说,岂不是把韩承继说死了!高适怎么会犯这样的错,不可能啊。
“大帅,高翁这是第一次给您发私信吧。”封平盯着高敏之淡淡的说道。
高敏之敏锐的看了他一样,是啊,就算有什么吩咐,高适也只会告诉监军太监,这几年他虽然每年都会给这位内庭的大主管送上些土特产,可从来没有得到过高适一言半语,这次他居然以私人的名义写了封信给自己,这代表了什么?
“封平,你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吧,我现在一头雾水。”
封平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信,沉吟了半晌,抬眼用一双猎犬一样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高敏之,沉声说道:
“大帅,这恐怕不是高翁给你的信,而是皇上的意思。”
高敏之大惊失色,刚想开口问,封平就接着说道:
“大帅先别急,你听我说。高适与大帅从无私信往来,这封信随着兵部的调令一起来,就证明这根本不是什么‘私’信,皇上必然知情,或者不如说这就是在皇上的授意下写的,是那份调令的解释。”
经他一说,高敏之只觉得朦朦胧胧似乎抓到了点什么,他不由的有些着急:“什么解释?”
封平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陛下似乎已经为我们这位小韩将军准备好谥号了……”
高敏之一惊,刚才抓不住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宫变、变成了幽王的前太子、韩承继在京中被进王收作娈童的传言、韩相的复位、韩承继的调令、高适的私信……所有的种种忽然穿成了一串,他明白了——皇帝启用韩相,就不能不解决韩承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却牵扯着进王还有当年宫变的一些隐秘。想要平衡进王和丞相的关系,那韩承继最好可以带着那些让大家都不愉快的记忆消失掉。没有比在西域阵亡以及死后非同一般的哀荣更适合韩承继的了。皇帝已经写好了挽词,现在,需要他帮忙让这场意外完美的实现。
想通了这一切,高敏之长出了口气,紧接着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厌倦,比起京城裹在奢华锦缎里的毒刺,他更愿意面对胡人的弯刀。
像是知道高敏之所想,封平适时的叹了口气,惋惜的说道:
“可惜了一员虎将,不过,大帅,派到你帐下这韩承继也算是有福。请大帅好好的调遣,让他真真正正的打几场硬仗!马革裹尸,想必也是他的夙愿!”
高敏之的眉头舒展了开来,他点点头说道:
“也罢,不是谁都能有机会做我天朝的霍侯的,本帅也算对得起他!”
略一沉吟,他扬声说道:
“算算日子,他也应该快到凉州了,让他不要到龟兹了,斥候营现在应该还在沙洲附近修整,让他直接过去做斥候营的旅帅吧,那些部下想来他也会满意,日后有他们的大用!”
封平躬身行礼,应声答道:“是,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