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出征 他曾经最骄 ...
-
韩府,韩侍程的书房内,韩侍程和姜含山相对而坐,韩承继垂手侍立在一旁。韩府适逢巨变,府里难免疏于管理,结果佣人这两天竟跑了一大半,伺候书房的书童也不知道躲到哪去了,天色将暗,书房里却只有一盏短烛,火苗摇摆不定,把书房里三人的影子扯得变幻不定。
“韩相,陛下此举到底是何用意?”姜含山看着韩侍程,眼中难掩忧虑,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姜含山实在不能把这次召见当成皇帝单纯的良心发现,这位皇帝的登基之路是用血铺成的,如果你真的以为他公正和善,那你只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韩侍程早已不是在紫宸殿痛哭流涕的模样,他此刻目光沉稳锐利,脸上的神色也有一丝凝重:
“豫川,还请烦劳你把今天的事情再仔细讲一遍,你是如何请到圣旨的?”
姜含山,略回想了下,就简略的说了起来:
“子曦回来告诉我出事的时候,我也乱了分寸,还是她提醒现在这个时候能制止进王的也只有皇帝了,我当时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想着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没想到的是觐见竟相当顺利,皇上立刻就下旨让李成嗣跟我一起去颁旨,多亏了有他,不然,当时的情形只怕我根本就不可能救得出你二人。”
韩侍程缓缓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你到什么地方找到的李成嗣?”
姜含山一愣,“他当时就是皇上的书房里。”
“李成嗣,一直在城外练兵,他怎么会在皇上那,还那么巧遇到这次的事情?进王……李成嗣……”韩侍程皱眉凝思了一会,眼睛猛的一亮,“黑羽军!”
他转过脸,目光炯炯的看向姜含山:“只怕这次,你我帮了皇上一个大忙!不然,皇上如何能够顺利的把进王关进宫里?如果不是身不由己,进王怎么肯把黑羽军的军权离手?”
姜含山一愣,“你是说,皇上借这次的机会夺了进王的兵权?难道是临时起意?不对,那他怎么知道进王什么时候发疯?”姜含山看向韩侍程,韩侍程眼睛里的一道光瞬间闪过,姜含山如遭雷劈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叫了出来:“赐婚!”
韩侍程没有再看姜含山,他看着眼前捉摸不定的烛火,淡淡的说:“是啊,这就是他赐婚给承继的原因,恐怕从承继成婚开始,他就准备好了一切,在等这一天了……”
姜含山想到女儿的婚事竟变成皇帝手中的阴谋,心中一痛,想说什么转脸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语的韩承继,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那,此次承继被派往西域又是为什么?难道他真的能让他重新掌兵?”
韩侍程没有答话,他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眼下,我还看不透,只怕也并非一步闲棋……唯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承继这样去实在是前途叵测,韩相,不如还是按照之前我们商量的办法,坚持请辞吧。皇上今天花了这么大力气示恩,一定有所图,何不借此机会让承继彻底离开朝局?”姜含山兴奋的说,“这样一来,能够保住承继和子曦,二来,剑走偏锋,看皇上的应对,或许可以猜出他的意图!”
韩侍程听罢,也有些意动,他知道姜含山的建议更多的是希望保护自己的女儿,可,这两年来对家人锥心蚀骨一般的愧疚和悔恨,让他早已不单单是果敢决断的相国,他还是跟姜含山一样的父亲——何不赌一下皇帝下一步棋里自己的重要性呢?一想到这,韩侍程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此时的情况比当初几乎是冒死上奏的时候好了很多,皇帝现在要用自己,或者他真的可以把承继救出这泥潭去!韩侍程开始快速的思考具体的对策,今天皇帝颁布的诏书,只是口谕,过两天才会有经兵部记档的正式圣旨,此事,或大有可为!
“父亲!”
韩侍程一愣,一直沉默的韩承继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存在,不知何时他已经端端正正的跪在了韩侍程的面前,仰着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韩侍程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头剧震——两年了,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最多的就是木然,即使是在进王府他们父子二人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儿子的眼底也是一片死气,可,现在,他看到了两道光,旺盛的燃烧着一种叫希望的东西!他曾经最骄傲的儿子脸上那如琉璃一般的奕奕神采,在死寂了两年后,再一次灵动了起来。韩侍程一阵欣慰,他的眼中慢慢扬起一抹笑意,可,甚至不等这个笑容蔓延到他的嘴角就戛然而止!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愤怒而惊恐的瞪向韩承继,在他忽然扭曲的面容后面,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祈求——不会的,孩子,不要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
“父亲,请让我去西域。”
韩承继平静而坚定的说,他的平静几乎带着愉悦的笑意。他知道,父亲已经明白他的打算了。皇帝的棋盘上,一个远赴沙场棋子的消亡太过正常,没准,这就是皇帝的愿望。想到死,他几乎想仰天大笑了,他还能战死沙场,这简直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在最黑暗不堪的时候,死,对他来说太诱惑了,可他没有,他不能这样肮脏屈辱的死去!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想他甚至不用去解释,他坚定的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像一个战士一样荣耀的结束我的苦难了,父亲,你不觉得这对我来说是种幸运吗?你还希望我真的能够背负着让人恶心的恶名坦然的活下去,甚至把这名声延续给我的后代吗?
“那子曦怎么办?”韩侍程似乎是听到了韩承继的话,他急切的需要找一个理由。
姜含山并不知道此时韩氏父子在进行着怎样一番对话,他只是单纯的在担心自己的女儿:
“是啊,这才刚好点,你就要去了战场,那子曦怎么办?”
韩承继眼中一黯,那双水一样眼睛晃过他的心头,有一丝淡淡的眷恋在心底升起,这次又是她想办法救了自己,她已经救了自己三次了吧,若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来偿还这份恩情该有多好,像他曾经幻想的那样,让自己的妻子在他的身后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或者还有一群孩子……这梦想,自己已经不配有了。他终究还是要欠她的,那便来世再还吧——他转向姜含山,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你,你这孩子!罢了罢了,唉……”姜含山见韩承继给自己行大礼,心里也是惭愧,自己整日教导学生“男儿志在四方、家国天下”,今天临到自己女儿身上了,就儿女情长了,实在是不应该,赶忙一边说着一边去扶韩承继。韩承继顺势站了起来,转脸看向自己的父亲。
韩侍程端坐在椅子上,一息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他眼神里还有最后一丝微薄的希祈,而后,这点微光终于湮灭在暗无边际的沉重。他不再看韩承继,呆滞的望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窗外……
房顶上,子期看了一眼梁矜卿欲言又止,老梁不等他想好怎么开口,立马说道:
“你要是跟去,那我肯定也是要去的!”
子期无语,叹了口气,看向书房中沉默的韩承继挺直如剑的背影。
韩承继的委任是由兵部在韩侍程被授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令之后三天下达的,相对于韩侍程拜相引起的狂潮,这个“折冲都尉”的任命只在朝堂上溅起了几朵小浪花,更多人把它看成皇帝对韩侍程的宠信,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开眼的去问问进王是不是舍得他的宝贝到疆场上去,当然,即使有人想去探探进王的口风也是不可能的了,进王那座闹鬼的王府已经成了京城的禁地,谁都知道就在几天前,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妖物居然差点把进王吓疯了,到现在王爷人还在宫中静养。就这样,在京里混沌诡异的气氛中,韩承继在一个早晨带着一队随从还有一辆马车,静悄悄的穿过长安的城门,向着西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