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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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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十分烦恼。
总管是王府的老人,王爷的脾性从小就知道。王爷和他的皇帝表哥不一样,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从未流露过大喜大悲,也是因为几乎未遇大喜大悲。然而近来王爷时常烦恼,尤其今日,十分烦恼,几乎手足无措。要说烦恼的来源,几乎都和接回来没有多久的这位手塚公子有关。
王爷和公子就在书房里,起初两人也不说话,然后就听公子问起「那是谁」。
那人是谁,忍足走前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总管扯住他袖子,只是给他打眼色。忍足无奈,才拱拱手,又指指天上,赶快跑了。总管认识忍足也有几年,这人虽然年轻,但是还算潇洒自如,这般狼狈的跑了,还是头次见。
总管心中暗暗叹息。王爷多么精明一个人,这件事上就是傻了。天子脚下,有什么事情瞒得了那个人,他默许到今日,就算亲自来了,也会给景王爷一个台阶,不会怎么样。
跡部担心的只是手塚。他愤怒到昏厥,肯定和见到皇帝有关。
他是谁。跡部喃喃的重复这句话。他心里一团纷乱的头绪,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当今皇帝,自己的表哥,当年的玄王,先帝的远房堂弟,到底哪一个身份,才是手塚想要知道的。
手塚冰冷的声音传来,他咬牙说道,这人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是我的杀父仇人。
跡部大吃一惊,手塚的声音让他发冷。这个答案他并非没有想到过,只是不晓得手塚从何得知。
当年宫变发生时跡部年纪还小。但先王过世前,曾将自己所知道的详细讲给他听。事关手塚的下落,跡部将宫变的前后反复推演——手塚如何进宫不得而知,手塚大人就在那一夜死在宫里是确定的。而且手塚大人一向和玄王不和,从未停止向先帝进言削弱玄王的封地,派驻暗探在玄王府第,或者扣留玄王在京。先帝性格柔和,一概不取,只在京城另修了一所玄王府,请玄王进京常驻。
表哥来京后和前王走动就很勤了,两家本就是很近的表亲,真田又喜欢这个小表弟,所以常常往来。听父亲讲手塚在朝堂上也不太给真田面子,小小的阴阳寮首座,性子倒耿介的很,十分倔强。皇帝并不偏袒哪一方,倒是表哥常常退让,渐渐就有人议论手塚木讷顽固,性格狂傲。
这些事情都是听老王爷讲的,跡部每天只在后园私塾读书,眼里只有伴读手塚。
是那个时候结下因缘的吗?跡部思忖,手塚和真田的交集,似乎就只有跡部王府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听手塚和表哥讲起过?
那天手塚大人缘何进宫,少年手塚又如何弑父,这些事情真田多半脱不了关系——事后手塚惨死,先帝驾崩,真田登极,少年手塚避走他乡...想想之前手塚大人的言行,这些事情又凑到一起,怕是没有碰巧这么简单吧。
表哥是这样的人吗?先帝待他这样亲厚,并无见疑,他会害死先帝这样温和无害的人吗?纵然手塚大人和他政见相左,他设计杀害手塚,并且迫使少年手塚逃亡吗?
跡部这样问着自己,然而心底有个声音轻微但是坚定的回答,是的,这是你表哥啊,这么多年了,你不了解吗,他会这样做的,他绝对做的出来的。可是,他又为什么这样做?这个表哥也不是个为了私怨滥杀臣工的皇帝...
「你不告诉我吗?」
冰澈的声音传来。跡部慌忙甩脱杂念,然而眼前的青年让他的心剧烈的绞痛起来。目光粼粼,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泫然的表情,坚强的冰晶外壳马上就会支离破碎。
他比谁都要了解手塚,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一直都在为弑父的罪名煎熬自己,最痛恨的就是自己,而那个加害他们父子的真凶,又强悍的高不可攀...跡部可以呼风唤雨,也因此比手塚更晓得这场父仇没有报复的余地。手塚的哀愤和无力感触动着他的心,他比谁都不愿看到手塚流露出脆弱无助的表情。他努力的呼吸,才能透得一口气。什么都不想再想了,俯身抱起手塚,在他耳边轻声说,和我回家去,我还你一个明白。
忍足过了数天,拣了个跡部坐衙门的日子才又到王府来。正当雨天,时入深秋,尤其寒冷。忍足将收集来的珍奇裘皮打作几箱,自己送到王府来。
王爷果然不在,总管出来招待,连说辛苦,十分客气。忍足假装坐了一会,说要等王爷回来有禀。总管先是陪着,两人扯些不相干的,忍足绕来绕去,最后说道,王爷近来十分操心,我等能为王爷分忧,才是幸事;前几日看王爷十分忧心,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总管说道,没怎样啊,忍足先生后来不也见到王爷了,王爷神清气爽,英姿焕发,勤奋公事还胜过往日。
忍足心里转了几转,他其实听到「神清气爽,英姿焕发」这几句话就有些懵,但是表情还是十分自如,笑道,王爷英明睿智,我这是杞人忧天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手塚,又吃不准手塚的身份,总管这样一讲,忍足乖乖把好奇心塞回肚子里。正想再扯点什么,外面一个仆人匆匆进来,总管告个罪,转身对下仆讲了几句,又回来对忍足说道,对不住忍足先生,家里有些杂事,非老朽跑一趟不可,请忍足先生自便。
忍足忙起身笑道,何必和我客气,待王爷回来唤我就是。
他巴不得总管快点离开。跡部王府他是很熟的,王府并无内眷,内外两门他都熟知,他只想去找到那个冷淡美人,看看他怎么样了。
忍足这人看似刀枪不入,其实就是对好看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
忍足私下也觉得跡部是个相当特别的容貌奢华的美人,只是慑于他的身份威压,不能承认而已。手塚虽然个性冷淡,然而气质清冽孤傲,十分少见。那天皇帝走后他明明闭气昏厥,令跡部不知所措,然而听总管的意思这些都不在意下了,倒让忍足十分好奇。这人现在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碰,然而越是知道就越是好奇。忍足打着竹伞出了厅,看似随意闲逛,却东一下西一下,没一会就到了手塚住的小院外。
其实是很好找的,看哪里有人特别把守,就是王爷藏宝的所在了。忍足收了伞,躲开仆人们的视线,轻身一跃,藏身到一棵大叔枝桠上,探头来向院里望去。
那人就站在窗前,手边压着一卷书。不知道是不是忍足的错觉,他探身的时候,青年的长睫仿佛抖了一下。是被发现了吗?分明连水珠都没有多掉落一颗...
还有这样一面啊...忍足忍不住感叹自己来的对了。
一个人的时候,凝望着雨天不断垂落的水滴,意外的看来十分寂寞。
原本以为这人外表没有什么破绽呢,原来比想象的要脆弱的多啊,怪不得王爷要这么小心捧着。
正想着,青年一抬头,正向着藏身的方向望来。
漆黑的眼眸,淡淡的仿佛不经意的扫过来。
哎呀,偷窥的人被发现了。忍足虽然一身是水有些无状,还是索性大方的拱拱手。
青年也拱拱手,抬起那只执书的手,向屋里让了让。
没看错吧,是请他进去呀...
忍足心里警声大作,然而越危险的东西才越有探索的价值啊。他抬起前襟,几乎无声的落入了院子。
这一天忍足等到了天色晦暗,偏巧王爷一直未归。本来就是雨天阴冷,到了掌灯时分忍足才告辞。总管略带歉意,直说家务繁冗,怕慢待了他,又说有什么要转达的,一定当面禀给王爷。忍足客套了几句,施施然回了家。
之前和冷美人只是只言片语的交谈,这次才有机会多说了几句。忍足出身江湖,但是跟在跡部身边,却也不少见识。他只觉得这人吐属优雅,教养很好,可又偏偏猜不透身世。跡部金屋藏娇本是一件风流事,态度未免过于小心翼翼,简直是生怕被人察觉一样...忍足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过这等事都是多问无益,还是闭目塞耳,当什么都没听过见过比较好。
另一个念头又转上来,这人不仅看起来出身大家,而且和他闲谈的话题也甚古怪——上次陪他去过阴阳寮,这次请他进去,也只是问他阴阳术师承何人,阴阳寮废黜后,现在又是何人主管天文历法,陇西与河东都是富庶之乡,却三年歉收,这又是何故——这一连串问得忍足毛毛的。他只是跟着跡部王爷办事,并不熟悉政务,不晓得就是不晓得,也如实讲了——只是这人跑去阴阳寮凭吊,又问这些事,不会和阴阳寮有什么干系吧,当年也算是攀月宫的宿敌...
正胡乱想着,已经回到了自己宅邸,刚进门,冷不防被人从后面蒙住了眼睛,那是双很软很温暖的小手,跟着清脆的声音笑道,猜猜我是谁?
忍足心里十分愉悦,佯装糊涂说,是桦地吗,啊不对,一定是慈郎!
转过身来,果然如愿看到了一张带着点恼怒的小脸,然而这也不损容颜的美丽,秀丽的如同天上的星光沉落人间,金红色的头发微微卷曲,如同融化了的红玉般让人沉醉。
男孩偏过头去,带着点小脾气说道,明明只有人家在一直等你的,结果都认不出来...
忍足忍不住笑了,他轻轻托起男孩的下巴说道,逗你呢,别真信啊,怎么会认不出你来。
揽过他的腰,手指轻轻画着脸蛋的轮廓,接着问,等了多久,觉得冷不冷?咱们还是一块进去吧。
男孩很认真的看着他,似乎是在掂量要不要相信。忍足觉得那模样十分可爱,终于看到他微微露出笑容,忍不住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合掌含着他的手,低声问,想不想我?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把尾巴藏好?
男孩的脸有些红了,想抽回手,力气却轻的若有若无。半天说道,你太坏啦,就知道问这个...
忍足十分欢喜他这羞涩柔顺的模样,仿佛心底一处潮湿温热的地方慢慢开放了铃兰花。他笑道,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不比别人,比他们娇贵些也柔弱些,不要委屈了自己。
男孩的脸更红了,稍微偏开了头,声音更低,倒像不大想让他听见:还不只有你委屈我...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起进了正厅,浑然没有注意东厢檐下站着两个人。
刚才忍足提到的慈郎小小的打个呵欠,说道,岳人我们回去吧,你看少主恐怕这会没空搭理我们,有什么事非要现下说不可啊。都怪那只猫精,自从他来了,少主就爱和他在一起,明明以前只要有空就和我们一起玩的...我看少主也被他迷的晕头转向,幸亏该办的事情都没有差错,要不然都怪这只贱猫——岳人我们走吧。
慈郎身手拉了拉另一个红发美少年的袖子,却发现他垂着头,堪堪齐肩的短发滑下来遮住了脸颊,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这多年的伙伴一向是精神元气,神气活现的,这样强自忍耐的样子却前所未见。慈郎有些不知所措,试探问道,岳人你怎么了?没冻坏吧?
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岳人抱住慈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不仅泪水打湿了好友的肩头,顺手也把鼻涕蹭在对方背上,这数日的憋屈终于爆发出来。一边哭一边抽抽嗒嗒的说,我到底哪不好,你告诉我啊。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我哪都不好,这么叫你看不上?!我好难受,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不二带着龙马,尽在京畿的山水间游荡。一面调教龙马身手和法术,一面耐心等着式神带回的消息。
京城是来得对了,遇到龙马和阿桃是意外之喜,还遇到了那天夜里纠缠不放的两个少年,只要跟上他们,就有英二的消息。
丢了师弟,不见了大石,不二无颜面对师门上下,也不知道如何应承已经失踪的手塚。歉仄之外,是强烈的压迫感。和英二去而复返,是逼不得已,彼时确实走投无路。而手塚身手和性格,都不是束手待毙之辈,无声无息的蒸发在藏身多年的小镇,也够蹊跷。不动峰的那几家人退守后山,追兵随时赶到,还不晓得现在的境况。这背后仿佛有无形的巨大推力,让不二时刻觉得心悬唇齿。即使是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也说不准有什么危险隐藏在人流中。
身边的少年精神活泼,看似一无所有,其实千人爱万人疼,自己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而他身旁那个年轻男子,也不是个寻常人物。
看起来就是个街上随时都能找到的青年,浓眉大眼,总是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对龙马也像是万事不管,随他跟着自己玩耍游戏,其实少年时刻都在他掌握的范围内。这人是个武痴,他和龙马没事打架玩,看见过多次了,每次都是灰头土脸被打翻在地,却笑嘻嘻的不以为意。但冷眼瞄着,不二觉得阿桃膂力惊人,只是没有龙马灵活,要不是他时刻拿捏着分寸,怎能让龙马屡屡得手。
看着阿桃和龙马兄弟俩亲密无间,不二心里暗想,小师弟真是妙人,把儿子托付给这么一个家伙,怪不得养出个乖巧伶俐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