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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官仓 那日裳泽回 ...

  •   那日裳泽回到官邸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贺询坐在堂上打盹,身边留了一盏灯,满桌子的菜也没动。
      “贺询,贺询。”裳泽唤了两声,贺询才清醒过来,“大人,你回来了。”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么?”
      “我想等大人回来一起吃。”裳泽说不清楚那一刻胸中涌起的是什么,只是一下子又想起了那个人,有时候宫中巡防任务重,他走不开的时候,那人便惯爱在未央宫里留一盏灯,自己在内间处理政务,无论多晚都要等他一起用膳。
      裳泽走过去摸摸贺询的头,吩咐人取来碗筷与贺询一起吃。
      裳泽带着贺询在钱塘城中逛了几日,但凡看见什么新鲜的小玩意都要买上一点,要贺询带回去给魏延陵。
      贺询到宫中的时候魏延陵正在灯下处理奏折,双眉紧锁,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因着贺询是裳泽的近卫,通常而言,贺询面见魏延陵都是为传达裳泽的近况,因此魏延陵特地给了他不用通传,直接入内的特权。魏延陵抬起头来看见贺询,眉头倏而之间就舒展开了,“贺询,如何?裳大人可有托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贺询双手托着裳泽亲手打理的包袱,递给魏延陵
      “裳大人在钱塘近况如何?”这才是魏延陵最关心的问题。
      这下贺询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日裳泽到袁府赴宴的事回禀给魏延陵知道,按理,御前的话要有理有据才好,那日赴宴裳泽却没有带他去,他也是后来从孙奎口中套出一点内情来,虽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夸大,却气得他差点潜进袁府把袁崇礼揍一顿。
      “无妨,你只管说,朕自有决断,却不可叫任何人欺侮了裳卿去。”贺询这才放下心来,将从孙奎那里套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同魏延陵说了
      这口气魏延陵哪里能忍得了,但他到底不是贺询一般的毛头小子,收拾一个人的办法也多得是。虽然一时半刻动不了袁崇礼,心下却已经狠狠给他记上了一第,
      待贺询走了,魏延陵静静地看着那个包袱,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将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御案上,直到包袱空了才罢休,
      待怎么一通下来,看着满桌子的东西,心下又涌起心疼来,想起贺询的话,“孙奎说袁崇礼逼着裳大人喝酒,不饮便要斩美人。”他的阿泽平时饮一点点酒便要难受,这次被逼着喝了那么多,该是什么滋味?
      魏延陵生平第一次生出那么浓烈的无力感,阿泽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能将他抱在怀里。原先他以为三年很短、可是这才过去了两月,他便体验到了望眼欲穿,度日如年的滋味。
      魏延陵涣散的目光突然凝在御案上的一个小木盒上,他方才没有细看,现下一看才发现,木盒的侧面用浆糊黏上了一张白纸,上面是裳泽清秀的字迹,“陛下朝乾夕勤,宵衣旰食也要注意身子,这莲心茶最是清肺养肝,陛下要常喝。
      与寻常臣子的口气无异,但魏延陵硬生生从其中品出些亲昵的意味来。
      “莲心,连心,阿泽,你与朕,也是连心么?”
      魏延陵这才发现裳泽在所有东西上都用浆糊黏了纸,每一个上面都密密地写了字,吃食都细细交代了食法,其余的小玩意都写上了用途,好像这样,魏延陵便可以在收到的时候,与他一同置身于钱塘市肆,看到熙熙的人群,听到鼎沸喧腾的人声。
      这日,送走了贺询,裳泽马不停蹄地便带着孙奎往城郊赶。孙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得上马跟着走。
      此时已是深冬时节,农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厚重的大雪覆在上面,远远望过去便是一片白茫茫的。
      衣闲的人们却闲不住,有些动手用竹子编写家里常用的器皿,拿到村里的集市上买,也有木匠、铁匠,给人家磨刀的,补碗的,虽说不如城里热闹,却也别有风味。
      裳泽却不是来游玩的,他换了粗布衣裳,做穷书生的打扮,走到集市中央问一个正在买木盆的老人家,“老文,今年收成如何?”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一沟一壑都由苦难秉笔直言,“今年天年倒是不错,但是,哎…”老人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老丈,发生了上什么事?”也许是看着裳泽礼数周全,又很面善,老人生出了些与他诉苦的心思。
      “今年难得天年好,家中的儿子却叫县官征去修长城,只是我和家里的老婆子,还有几个媳妇,等几个傻小子回来的时候啊,都已经过了秋收的时候了,好好的稻子就这样烂在田地里,造孽啊。”
      老人家节俭了一辈子,平日里吃饭时连汤都舍不得剩下一滴,今年却眼睁睁看着好好的稻子烂在田地里,哪能不心痛。
      裳泽一路问过去,还遇到了一对母子,丈夫死在了征成的路上,妻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在集上卖篾货,孤儿寡母的,看着着实让人心酸。
      裳泽驻步在她摊前,一打听才知道--今年丈夫没回来,家里没钱买稻种,好好的田地荒废着,收租子的人却不管这些,佃租还得照给,家里能当的值钱东西都当了,却还凑不够。
      裳泽再一细问才知道,每到谷雨前后,牙行便会以以三分的利息借贷银子出去,然后利滚利越滚越多,好多农民便这样被逼得倾家荡产。
      牙行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善类,借钱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缝了,来要债的时候却换了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还不上的,被拳打脚踢一顿都是好的,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便被他们这样卖到了妓院去。
      偏偏这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去,借钱的时候签字画了押,官府也管不了,再说,官府收了“孝敬”,压根也不愿意管,反倒要将前去告状的百姓斥作“刁民乱棍打一顿。长此以往,那里还有人敢上官府去?
      裳泽一直在城郊呆到夕阳快要落山才驰马往回赶,一路上眉头紧锁。刚至府衙下了马,裳泽便一面走一面问孙奎:“今年粮食丰收,官仓之中应该还有余粮吧?
      孙奎点点头,天年好的时候虽然也少不了像他们遇到的老伯那样来不及收割让谷子烂在地里的,但是更多人家还是有个好收成的。
      裳泽思量了片刻“将常平仓中的粮食拨些出来,分到各县府上,用来给那些今年没有收成的人家渡过难关。这眼看着马上就是年关了,无论如何要让百姓过个好年。”
      孙奎虽听到裳泽的话,却不敢有所动作,常平仓是官仓,要动官仓手续复杂,要上报到京中等皇帝批复,今天天年好,没什么灾祸,更没有哪个官吏愿意上报开仓,这不明摆着告诉皇帝,在自己治下老百姓在好天年里依旧吃不饱肚子,傻子才这么干。
      “大人,要开常平仓需得上报陛下,钱塘至晋阳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两月,怕是来不及啊。
      孙奎说的这些,裳泽心下当然清楚,只是临出发前,魏延陵是给了他特权的,手谕让他随身装着,上面写着他有“机断直行”的特权,在外放的京官中,他是独一份的,昭示着魏延陵明晃晃的信任与偏袒。
      裳泽将手谕给孙奎看了,又嘱咐道:“这件事情你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亲自盯着,不要让我知道有一粒米流进了赃官的手里。
      孙奎领命去了。
      他们的动作很快,两三日这些事情也就做完了。有百姓特地赶十几里的路到钱塘州的府衙外磕头,“这百年来,钱塘哪里遇过这样的好官啲!”孙奎带着一众衙役将人扶起来,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只有裳泽依旧愁眉不展。
      孙奎极有眼色地凑过来,“大人,全州百姓都能过个吃得饱的年了,怎么不见您开心?
      “寅白,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法啊。百姓今年年关吃饱了肚子,明年呢?若是明年天年不利,常平仓中也没有余粮,他们又该如何?这件事情如不从根本上解决,只怕等到明年开春,他们还是得从牙行以三分的高息借钱买秧苗,又会有很多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卖到窑子里去。
      寅白便是孙奎的字。
      孙奎听到这里也生出些羞愧之意,他们这些人天天叫嚷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到了真真该为百姓考虑的时候却有着这么大的纰漏,若非裳泽在这,不知他们还要沾沾自喜多久。
      “大人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孙卖白在所不辞。”孙奎是一介书生,但正所谓书生意气,心头的这把火燃起来了,等闲便灭不下去,任你威逼利诱也折不弯他的脊梁,这便是文人风骨。
      裳泽听到他这么说倒是笑了出来,噙着笑回答他:“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去请几位大人到正堂来,我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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