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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对不起 ...

  •   九 对不起
      在所有月族人的心中,月王都是个专一痴情的好男人。他为了月后的病情而无心朝政,微服出宫四处求医,直到自己也累的病倒在床上,还念念不忘要去苦境寻找偏方。
      在火狐心里,月王则是个极度冷酷、贪婪,而且无耻的人。他欺骗了自己的母亲,毫不犹豫地暗杀了政见相左的亲兄弟;而在月族民众面前又偏要伪装成那样深情的人,博取同情和赞叹。
      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后,火狐就把他的父亲月王列入了暗杀名单。但他知道皇宫守卫众多,机关遍布,要想杀死国王决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耐心的等待着时机,比以往更频繁的前往月华古都打探消息,有时候就在皇宫附近的旅店投宿。他又见过不戴面具的苍月银血几次,不是匆匆出宫,就是风尘仆仆的回宫复命。封王之后,苍月银血出行的排场越发大了。他本人倒是与从前一样,骑在马上微微前倾着身体,冷峻的目光谨慎迅速的扫视过围观人群。
      火狐总是站在他视线的死角默默注视着他飞驰远去——身为一个杀手,这种事情火狐再是在行不过。不知为何他自觉没有同苍月相见的必要。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却都一样充满危险挑战,知道对方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这就足够了。
      不久后宫中就传出了月王病危的消息。全国各地的医生走马灯似的入宫又出宫,各路分封的诸侯王也纷纷启程前往月华古都,名义上是去探望月王,其实是想仔细掂量新任摄政王的斤两。
      火狐认真考虑过后,认为这是个入宫行刺的好机会。一方面因为出入人员比平日多了五六倍,皇宫的守备有所松懈;另一方面月王行将就木,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他就将失去报仇的机会。
      就在火狐赶往月华古都的时候,月王在宫中单独召见了苍月银血。他消瘦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龙椅上不断咳嗽着,骨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抓着披风的边角。
      “幽溟还是没有消息么?”他喘息着问:“已经找了那么久。”
      “我已经加派人手前往苦境。”苍月银血单膝跪地,恭敬地低着头:“请王上不要担心,一定很快就会有太子的消息。”
      “朕不担心。”月王嘶哑着声音说:“朕就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苍月银血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月王的病由来已久,一直时好时坏,御医们原本说若是用药得当还能拖上一年半载,可月王自己似乎已近放弃了继续活下去的打算。“请王上保重身体。”他说:“等太子殿下回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月王冲他摆摆手,颤巍巍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撑着扶手,似乎一放开就会摔倒。苍月银血正在犹豫是否应该上前搀扶,月王已经遥遥晃晃的向他走来:“摄政王,朕就要死了。朕死之后,幽溟回来之前,这个国家就只剩了你。”
      “王上,请不要……”
      “等幽溟回来,你要扶他登基。”月王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可那时你大权在握,广有民心,又凭什么辅佐幽溟?”
      “王上!”苍月银血大惊失色:“王上对我有救命之恩,太子更是与我……情同手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行此大逆之事。”
      “朕愿信你,可朕如何信你?”月王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弯腰扶他起身。苍月银血站起来托住月王摇摇欲坠的身体。月王原本神采飞扬的凤眼变得浑浊不堪,看着他的脸没有焦距:“摄政王,朕临去前,想问你要一样东西……朕要你的一只眼睛。”
      苍月银血闻言神色微变,却仍是牢牢扶住月王。月王嘶哑的干笑了几声别开脸,自说自话地解释道:“残疾之身,不能登基为王。只有这样朕才能放心。你必定恨朕,可朕,别无他法。”
      “臣明白。”苍月银血听他说完,抬头注视着他,目光坚定坦然:“臣谨遵王命。”
      “呵,你这个傻瓜。”月王抓住苍月银血的手,伛偻下身躯,声音更加虚弱:“其实朕是信你的。可人,是会变的。就算你不变,你身边的人也会变。比如,比如你的朋友火狐夜鳞。”
      “王上?”苍月银血目露惊色,却没有否认:“王上怎么知道……”
      “他是你的朋友,这并不奇怪。”月王很疲惫,休息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但他是幻族余孽,若有一天要向月族复仇,你要怎么办?或者……”他挣扎着直起腰,方才无神的眼睛里闪出令人心寒的光:“或者,你现在就设法杀了他。杀了他,朕就信你,你做得到么?”
      “做不到。”苍月银血低下头,几乎没有思考,十分冷静地回答道:“我做不到。”
      “是吗……”月王轻轻地叹息一声,举起手颤抖着抚上苍月银血的左眼,反复摩挲。他的动作亲昵慈祥,好像是一个父亲正在安慰他受惊的孩子。“银血”,他趴在在苍月银血耳边,用无比悲哀又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银血,我的孩子……对不起。”
      这是月王对臣子的最后一次单独召见,从第二天起他就陷入了昏迷。火狐也就在那天夜里来到了皇宫,藏身在槐树的阴影里,精明的眼睛注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他抽出腰间许久不用的小匕首,那是母亲临死前留给他的防身武器。他想象着自己即将用这柄匕首割断父亲的咽喉,心脏因为兴奋紧张而狂跳起来。
      这时他不慎弄出了些许声响,从树下快步经过的两名宫女们本能的抬起头,自然什么都没有看见。她们没起疑心,低头继续刚才的谈话。“王上大概就在这几天了。”其中一人悄悄说:“可怜王后陛下,大家都还瞒着她。”
      “是啊。”另一人道:“可要我说,最可怜的是银血将军。平白无故的,被剜了一只眼。”
      “也倒是。”第一名宫女点点头:“可这其中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他毕竟是外人……”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瞪大了眼睛,喉间汩汩地往外冒血,身子一软就往前扑。另一名宫女被溅了一身的血,捂住嘴巴还没发出尖叫,就被人割断了声带。两个女孩子歪歪斜斜的倒在树下,槐树顶上沙沙作响一阵安静下来,好像轻风拂过。
      摄政王的府邸里,苍月银血仰面躺在榻上,左眼上缠着层层绷带。因为低烧的缘故,他白天一直昏昏沉沉,在晚上才稍清醒了些。他觉得口渴,刚想要叫人端水进来,忽然感觉到房间被熟悉的隔音结界包围,窗底月色下的空间变得扭曲。
      “是你?”苍月银血问,从床上支撑起身体左右四顾,声音里带了惊喜:“你来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没有回答。他抓起外衣披在身上,下床试探地走了几步。刚刚失去了左眼,他还并不很能适应被遮去一半的视野,因而步履蹒跚。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投射下的月光中,又一次说道:“我知道是你,火狐。”
      房间里没有风,他垂在脸侧的银色发梢却飘动起来,一个人影无声的出现在他身后。他转过身,看到火狐站在面前。
      火狐沉默注视着他。这张脸还是数年前的样子,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笔直的鼻梁,坚毅的嘴唇失了血色,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淡银。他深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深沉的思念和温柔,覆盖左眼的纱布下头依稀可见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火狐看了他半晌,抬起右手又放下,脱去常年佩戴的鹿皮手套,露出肤色青白的修长手指。他轻轻将手放上苍月银血左眼的位置,手指却在触到纱布的瞬间被烫伤似的猛的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问,重复一遍,很快就成了愤怒的大声嘶吼:“怎么会这样!!”
      怒吼声震得苍月银血耳膜发胀,火狐抚摸他脸颊的动作却是轻柔的好像随时都会融化,面具后的眼睛里流露出令人心碎的伤痛愤怒。他知道火狐并不是真想要一个解释,于是低声回答道:“已经不痛了。”
      “你已经不痛了。”火狐纠正道,忽然毫无预兆地拉近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右手贴着他的后脑。“我去杀了他。”他咬牙切齿,呼吸喷打上苍月银血的耳廓: “然后,你跟我走。”
      火狐的力气很大,几乎让苍月银血感到疼痛。他轻轻搭上火狐的手,闭起眼睛:“别这样。”
      “离开这里,还有很多事情可做。”火狐道:“不做杀手也能过得很好。”
      “我不能离开。”苍月银血毫不犹豫地说,“王上把月族和太子托付给我,这是我的责任。”
      “看他对你做了什么!”火狐扳过他的脸与他对视,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苍月银血着急去抓他的手臂,却因为视线的偏差,手指落了空。“火狐!”他急忙叫道,另一个人不情愿的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他惶急的面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塌落了一块:“我在这里。”
      “这是我自愿的。”苍月银血道:“不要责怪王上。”
      火狐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这位骄傲自负的第一杀手终于清晰的意识到,这是苍月银血的责任和坚持,他现在不明白,以后永远也不会明白。他看着苍月银血平静的面庞,看见雪白绷带下渗出触目惊心的血红,每种颜色都刺痛他的神经,令他的心底升腾起无边无际却又无可发泄的庞大愤怒。他大吼一声,将房中桌椅狠狠扫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然后影子一样的消失了。
      苍月银血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外头天色一点点放白,远处隐约响起月王殡天的十八下钟声。
      门外脚步杂乱,不一会儿传来下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摄政王,大事不好。王上驾崩,又有刺客闯入皇宫,杀了好几名宫女侍卫,还把大殿里的龙椅都砸了……”
      “无妨。”苍月银血做了个让他噤声手势,缓缓转过脸来,孤零零的右眼看来比往常更为冷漠,让那人对着掀翻的桌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通知各大臣,今日照常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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