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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羲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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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四年,南合国宋凌宋将军叛变,被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地牢里昏湿阴暗,潮湿的气息滋养出许多老鼠,蟑螂在草垛间嬉笑大闹。
何熹被乌柏推进大牢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眉,空气中是难闻的汗酸和血腥气混杂,令人作呕。
“当啷当……”锁链被小心翼翼的解开,乌柏退了出去没有说话。
一时两人相看,亦是无言。
还是何熹率先开口:“宋将军,好久不见。”
宋殊即便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到好皮肉了,但是依旧身姿挺拔,站的笔直朝那人笑:“你来看我了……”
话音还未落何熹打断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叛变?为什么要找死?你明明知道,就你自己那区区四十万兵力怎能抵得过禁军百万?
“阿熹……”宋殊神情亦是温柔的,哪怕他已经看见何熹眼里的怒意。
“你说啊!!”何熹朝昔日的爱人怒吼,额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宋殊不顾他的怒火,依旧坦然的走了过去,轻轻抱起他,搂着他的腰,干涸的嘴唇亲吻何熹雪白的脖颈。
何熹趴在他肩膀上,就算挣扎也不敢动,他怕他一动,宋殊身上那好不容易的干掉结痂的伤口会再一次渗血。
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肤了,新伤叠着旧伤,今日的血干了,明日还得继续流,朝臣唾弃,万民愤恨,昔日旧友反目……
“为什么……”何熹眼泪流了出来,“为什么要为了我………”
“不要哭………阿熹……不是为了你……跟你没有关系。”宋殊吻着他的发旋,额头,粗粝且带着血痂的指掌捧起他的脸,轻轻啄吻,吻掉那些令人心疼的泪。
其实宋殊没有完全骗他,不完全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帝君此生注定有此劫数,他创此劫乃渡二人。
何熹灵魂下凡,定然不会是来安然享乐的,从他那夜知道他的身世还阴差阳错的当了这一国的王爷,就知道,这一劫要是躲不过,就不能将他带回去了……星庭那边的劫数也会因为他……所以他必须这么做。
天道如此,若是逆天而行,定然神魂俱灭。
何熹在他怀里颤抖着,声若蚊蝇确实有力的冷静的:“我已安排好人,这里的狱卒已经全部被我解决,你跟我走。”
“你要劫囚?”宋殊瞪大了眼睛,何熹不谙世事怎可能计划周密将所有狱卒都解决?这么顺利来到他这里,他虽聪明,但从未有过歧念,要说他这么快能打点好一切……他不信!!
除非………
除非皇帝故意的!!!
糟了!
“快走,不要管我!”宋殊将他推回轮椅,抽出何熹腰间的兵哨就想换乌柏进来。
“真是一出伉俪情深的好戏啊~”星庭一身明黄拊掌笑着走进来
“怎么会……”何熹靠在宋殊怀里,盯着前面他唤了十年的皇兄。
直到他看到星庭身后的乌柏……百密一疏……原是以为从小跟着他的乌柏,哪怕不看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也得看在自己身为前乌邴国最后一位皇子的身份上,不要背叛他……
谁知如今………再不负当年。
他自知没什么好说的,低头咬牙。
“朕万万没有想到在朕身边唤了十年的皇兄,乖顺得跟条狗一般的你,原来……是一颗怎么拔都拔不掉的毒牙?”
“你我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你待我好,我从未动过害你的心思!这个皇帝你想做多久就做多久,待你百年之后我再来取罢了!只是宋殊!我必须带走!”
何熹皱眉望着他,对于这个皇兄,真情实意到也不是没有,但是隔着家国爱恨,任何情谊都变得不纯粹……自己没骗他,自己确实没有想过动他的位置,星庭有恩于他,当年那乌邴国也并非因他所亡,故而待他百年之后自己再夺此位以报血仇也为时不晚。
他们乌邴国向来寿命较他人长的多,身体也是灵丹妙药,可以说于凡人来说交合能延年益寿,于修士和仙魔来说双修便可修为大增。是介于灵与人之间的一种人。
星庭看着他,眼神诡谲不定。
宋殊看着前世那般要好的友人,这一世忘却了一切,在俗世洪流中针锋相对,顿时心中感慨万千,叹天道无常,叹世态炎凉。
“你,我暂且留着性命,毕竟你的身体可是上好的补药啊。但是宋殊,我留他不得!”星庭眼中狠戾四起,竟是扬手拔出了身旁侍从的剑。
堂堂九五至尊,竟然亲手取他性命,宋殊觉得,也值了……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何熹嘴角挑起,刚刚的慌张竟都是装的。
“既是谋天下之人,就要有谋天下的本事!你说是也不是?”何熹抬手摇了摇手上的玉铃铛,很繁密精致的镂空花纹,按道理玉质的铃铛是声音不大的,谁知清越击耳的同时,召来了万千铁骑。
宋殊瞳孔一震,这些铁骑看似与凡人无异,实则阴气极重,厚重的盔甲之下竟是没有脸也没有……眼睛……!!!
这些宋殊看得出来,可身为凡人的星庭看不出来。
“擅养亲兵,你也要造反吗?”他眼中怒意更甚。
“这句话的答案,早在皇上来的时候不就有了吗?”
没有喊皇兄,喊的是皇上,他们这一世的兄弟情分,应当也到此为止了。
“皇帝,我不愿伤你。我只要带宋殊走。”何熹闭了闭眸,对皇帝说。
“不可能!你们一个也别想出去!”星庭竖着眉,一字一句道,也击了掌,向外面的士兵发出指令。
外面顿时一震厮杀声……
浓浓的血腥味飘散过来,不是生人是死人……
“朕也曾把你当朕亲弟弟看待……你怎能如此报朕?”仔细看星庭的手在颤抖。
“国仇家恨,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兄弟。”何熹闭眼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他就会摇铃让那些阴兵褪下。
幼时他刚来的时候才七岁。瞒天过海,掩人耳目,成了仇人的儿子。是他皇兄,牵着他母妃的手问:“阿娘阿娘,我有弟弟了,好漂亮的弟弟!”
“星儿,你是要当皇帝的人……你的弟弟最终也不一定能活着……”他母妃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之所以同意抚养这个皇帝的私生子,也是出于看在这孩子是个瘸子的一丝怜悯,但是任谁也不能抢自己儿子的皇位。
在何熹眼里,这个兄长会偷桂花糕给他吃,会掏鸟窝偷小鸟给他养,会在知道他喜欢梅花后特意去塞北移了一枝过来给他,特意天南地北寻让御花园充满四季的方法……虽然有时候会很凶很严厉,也会露出当皇帝的狡黠凶狠……但始终是留他一命甚至护他周全。
最初的寒凉之心动摇了,不想杀他,不想篡位让他伤心,甚至想等他百年之后试着放下仇恨,辅佐小皇帝。
可是,国仇啊,满是血泪的过去,满是尸体的皇宫,阿娘的哭喊让他走,谁也不能在深夜分担他的痛苦,体会他的感受。
之前噩梦的女人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之前在皇宫,在他眼里,他看着惨死的宫婢……
“回不去了……”声音带着哭腔“皇兄,让我带他走吧……”终于还是唤了他最后一声皇兄。
可星庭他是皇帝啊,怎么可能留下后患,怎么可能再留他性命呢?
现下他们两个,一个残疾,一个身受重伤,加起来都不是星庭的对手!
“噗!”带黑的血喷出来,何熹倒在宋殊怀里。
“阿熹!”这是怎么了?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了,从那些阴兵开始,就超出他的意料了。
“无痕………很高兴认识你。我已是将死之人……召唤阴兵,会损耗性命……可是……我无悔………下辈子,你还来找我,好不好?”何熹笑着看他,抬袖擦血。
趁宋殊不注意,点了他的穴……
“不!”宋殊有预感,何熹要再一次………再一次………不………不!!!
何熹靠着墙重新坐回轮椅,对星庭说:“皇兄,我们来做个交易可好?”
“我没兴趣。”其实刚刚看见他吐血,自己是紧张的,难过的,自己从小不舍得打不舍得骂的弟弟……在他面前……
“你会有兴趣的。反正我没有多少时间苟活了,杀了我。我给你你想要的。前提是,你放了宋殊!你不放也得放,今日我的阴兵可以带一人走,那个人必须是宋殊。何苦呢,我给你的东西,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咳咳咳!!!”他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说“乌邴国国墓的钥匙………里面有多少世上之人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杀了我,我给你钥匙!足够你的黎民百姓过的更好,无灾无难百年。”
为何一定要他杀了自己?
其一,星庭是皇帝,不能有任何眷恋……必须狠心,这样他的国都才保得住!
其二,自己已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法带着国仇看着杀不死不能杀的仇人当这黎明的贤主。
其三,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与其多让宋殊和自己煎熬,不如就这样死去,断了宋殊的念想……以后找个好人家过吧……
让星庭动手还能骗自己,自己是无力报得国仇,死于仇人之刃。
“来啊!动手!你若不动手,他日我卷土重来定荡平你这国土,杀了你的黎民百姓!!!反正他们从来看不起我这瘸子!!来啊!!”星庭的剑依旧举着,颤抖……
谁知何熹握着剑尖,猛然往自己心口刺去,星庭收手已是来不及,被他拉得更是往前踌躇两步,剑尖刺入更深……肩膀处一根骨头露了出来,何熹抬手折断,疼得低喘几声。
“咳………咳,好样的,皇兄,你要的钥匙。”何熹丢了剑,看着星庭瞪大眼睛流泪……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亏了。
他跪了下来,看到已经目眦句裂,仿佛要入魔的宋殊,爬到他身边,拖了一地的血。
而后冰冷的指尖摸着宋殊含泪的脸笑了笑:“难得见你为我哭啊……见你一直都挺宝贝这个银铃的,今日我便是要了,你应当也会全了我的心意。”他熟练的摸到他的胸口,拿出银铃,戴在手上,戴的动作熟练到他自己都有了怀疑……
他怎么会知道怎么戴?
只当是自己在脑中试想了很多次带上的情景……
“好看吗?”他依旧笑着,窝在宋殊怀里轻轻闭了眼:“下辈子,要来找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殊疯魔了,将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搂在怀里嘶声尖叫。
他又一次因为自己而死!!两辈子了,自己死过一次,却要几次三番看到心爱之人在自己怀里渐
渐没有了生息!!!!
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尖叫!!!
遂已成疯魔。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的生息都已经渐渐弱了……
他双目无神,抱着何熹起来,走到牢门对星庭说:“我不会回来,你也再不用担心,我带他去塞北看看雪看看梅花。”
现在他知道了,星庭历的本不是家国劫,而是情劫,兄弟情劫。
想必这下,何熹灵魂碎片已经到了仙山,毕竟
这一世他说过,他是爱自己的……
但寿数未尽,何熹又召了不该出现的阴兵,定然折损仙缘,他需得留在这里替他偿了。
羲和三十八年,皇宫里。
“今日是青杞的生辰吧……你替我折几只梅花来,我去看看他。”
老皇帝已经很老了,却执着地自己走到山上,蹲下来,摸着墓碑。
“青杞啊,今日的梅花可香了,你闻闻?是兄长不好,前月除夕忘了来看你,你不会怪罪兄长吧。”
北风萧瑟的吹,拂起老皇帝花白的虚发,他将一个白色类似骨头的东西装在盒子里,放在墓碑前……
像是小孩子童年时悄悄话:“我不要了,还给你。”
他終是没有用那骨,他终是将乌邴国人接回了他们的家,可是什么时候,他的弟弟也能再回来看看呢?
风雪沾湿了白发,也沾湿了眼睫。
塞北边缘,一将军站在断崖上,提着剑,手中戴着一只银铃,身着白衣,一跃而下,徒留满地残梅。
“阿熹……我已然等不起,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