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黄国持

66、第六十六章

　　长长的站台，装不下离别的伤感。火车站该是这个世界最伤怀的地方，无数次不忍别离的别离，无数回不能割舍的割舍，都在这里一次又次上演，一回又一回出现。
　　周寻与赖思婷在长长的站台上走着，再长的路程，在今天来说都只是极短的距离。赖思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一旁，看着周寻将行李拿上车，然后整齐地放在行李架上。
　　“小婷，这是果汁，路上留着喝的。这是橘子，还有苹果、葡萄。这是蛋糕，这是卤熟了的鸡腿、鸡翅、豆干，还有煮熟的花生米。”
　　赖思婷在一旁不停地点头，看着周寻将一大包吃的都放在座位前的桌台上。
　　不忍说别离，但别离的时刻依然要来，开车的时刻近了，周寻下了车，来到站台上望着。赖思婷的座位在站台的另一边，看不到周寻，赖思婷就跑到火车车门边去。像是知道赖思婷会过来似的，周寻也站在站台上朝着车门这里望着。看到赖思婷过来，周寻朝赖思婷笑了笑，赖思婷也朝周寻笑了笑，笑着笑着就掉下泪来。
　　汽笛嘶鸣，车轮转动。轻轻地一眨眼，曾经的爱人就消失不见。空空的铁轨上填满了记忆的影子，牵挂越来越长，越来越远。

　　周寻忐忑地来到秦睫那里，走到楼下，看见楼梯旁停了一辆救护车，车顶的蓝色警灯不停地闪烁着。周寻心里一惊，飞似地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楼梯拐角处，几名医护人员匆匆忙忙地抬着担架从楼上下来，周寻忙闪到一旁。担架从周寻身边抬过去，是黎太太！周寻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快步跑到秦睫的门前，却见房门紧闭，按了几下门铃，一点反应都没有。周寻打秦睫的手机，手机通了却没人接，“嘟嘟”的声音搅得周寻心急如焚。又重拨了一次，手机通了，但没响两声就被对方摁掉了。看来秦睫没什么事，只是她正在气头上所以不接自己的电话。等以后找机会再跟她解释吧。周寻这样想着，怀着一丝希望回到了家。
　　走进客厅，见萧篱还在沙发上坐着。两眼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手机。周寻走到近前一看，那部手机显然是被人从空中狠狠地扔了下来，整个外观已经完全变形。地上满是些破碎的手机部件。
　　“啊？”周寻叫了一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萧篱。
　　“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萧篱面无表情地说。
　　“不借！”周寻为自己手机的命运担心。
　　“借我用一下，我发条短信！”带着哭腔的声音。
　　周寻见萧篱这个样子，有些心软了，将手机取出来递给他。“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说完拍了拍萧篱的肩膀，回自己房间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寻在睡梦中被人摇醒，睁开双眼，见萧篱拿着自己的手机一脸惊慌地喊：“不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周寻一骨碌爬了起来。
　　萧篱将手机递给周寻，连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
　　周寻接过手机一看，是秦睫发来的短信：“好！分手就分手！我已答应了父亲去新加坡，我们从此永不相见！”周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双手又仔细看了一遍，仍是像冰一样寒冷的文字。
　　周寻一把抓住萧篱的衣服领口，愤怒地喊：“你都发了些什么？！发了些什么？！”
　　“对不起！我发短信跟醒雪说我们分手吧，你的手机跟我的手机是一样的，我以为还是我的手机，一不小心就发错了！”
　　“你滚！你给我滚！”周寻咆哮着，然后心急如焚地拿着手机给秦睫打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
　　周寻打了个寒战，又重拨了一次。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周寻慌了，忽而又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坏了，跑到客厅用固定电话打了一次。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周寻只觉得整栋房子都在旋转，再打秦睫家里的固话，根本打不通。失魂落魄地跑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秦睫家里赶。到了秦睫那里，周寻不停地按着门铃，可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周寻又用手使劲地拍着门，朝屋里大声地喊，仍是没有任何回应。周寻手拍疼了，嗓子喊哑了，里面仍是死一般的寂静。靠着门有气无力地坐下来，两眼茫然地望着对面黎太太家紧闭着的房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周寻感到万般的无奈和无助。
　　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自己竟然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周寻想起上次跟秦睫吵架，自己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晚上，只不过那天秦睫早上出门的时候见自己靠在门前诚心可嘉就原谅自己了。而今天连秦睫的影子都没看到，也不知她还在不在北京。
　　周寻拿出手机打秦睫的电话，秦睫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打她家里的电话，仍是打不通。也许她真的已经不在北京了。
　　一个人在门口呆呆地坐到中午，觉得肚子饿得厉害，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下午直到今天都没有吃东西。周寻起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无奈地朝着秦睫的房门看了看。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踏下去。
　　周寻来到小区的商业街准备找家餐馆吃点东西，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娉婷而熟悉的身影。
　　“小睫！小睫！”周寻朝着马路对面狂奔而去。
　　“啊——”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周寻发出一声让人魂飞魄散的惨叫。
　　马路上瞬时开满了火红的杜鹃，红得眩目，红得肆虐。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周寻感到身子在半空中盈盈飞舞，眸子里秦睫一脸惊惶地向着自己跑来，然后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消隐，世界一片黑暗。
　　“小寻！小寻！……”秦睫跑到周寻身边，将他的头扶起来，眼泪铺天盖地。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开车的司机也惊惶地跳下车跑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报了警。
　　“救人要紧！小伙子，你赶快送他去医院！”有人对司机说。
　　司机也慌了，完全没了主张，帮着秦睫将躺在血泊中的周寻扶上车。车子向着医院疾驶而去。秦睫坐在车后座，将周寻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寻，你醒醒！你要坚持住！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秦睫抱着周寻半暖的身体，悲声地叫他，呼他，唤他……
　　周寻在秦睫的呼唤中慢慢醒来，歙动着滴血的嘴唇。秦睫忙将左耳靠上去。
　　“小睫……我……我不会……不会……跟你分手……那短信……不是……不是……我发的……你要……你要……”
　　秦睫含着泪不住地点头：“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轿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眼看前面的绿灯就要变成红灯了，司机心里着急，慌乱中将油门当成刹车一阵猛踩，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加速冲了上去，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与轿车拦腰相撞。秦睫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轿车几乎完全钻进了大货车的车厢底部，车身严重变形。消防人员赶到后，用千斤顶将大货车支了起来，然后将轿车拖了出来，随即用电锯将车门割开。
　　周寻和轿车司机都已经死亡，秦睫一息尚存。周寻伏在秦睫胸前，一根断裂的钢筋刺进了他的背部，鲜血染红了他的身体。

　　宇文乐吃完午饭，正在厨房清洗餐具，忽然听到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忙跑过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见是周寻的电话，就摁了应答键。
　　“您好！请问您是宇文乐吗？”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我是。你是？”宇文乐有些疑惑。
　　“我是交警队的。刚刚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没有证件，我看了一下他手机上的通信录，第一位联系人叫秦睫，她在这次事故中受了重伤，现在仍然昏迷不醒。第二位联系人就是您，我想请问一下您认不认识死者？”
　　“哐当”一声，宇文乐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宇文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顿时失去知觉，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直到话筒里又传来交警的询问声，才醒悟过来，哭喊着答应，悲伤的泪水喷涌而出。
　　宇文乐和葭葭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躺在太平间的周寻。医护人员将盖在周寻身上的白布揭开的时候，葭葭“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朝着周寻扑了过去，拼命地呼喊着。宇文乐在一旁扶着葭葭，悲伤的泪水好似决堤的河流般哗哗地流下来，不能平息，无法停止。
　　两天后，秦睫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死亡。

　　周寻的墓与秦睫的墓紧紧地挨在一起。葭葭将两束洁白的鲜花轻轻地放在了他们的墓前，墓碑上是他们年轻灿烂的笑容。
　　宇文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被鲜血染红了的纸片，是在清理周寻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上面是周寻潇洒的笔迹：
　　如果我有翅膀，我一定要飞到你的身旁；如果我不再忧伤，那一定是在梦里见到你的模样；如果想你的心无处躲藏，我会凝视那如水的月光；如果需要千年你才能返航，我会化做高高的山梁，朝你归来的方向眺望。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意外，正如我们的离去。周寻，你在北京终于可以永远年轻了。”宇文乐说完，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一阵清风拂来，将她的长发吹起，风中有甜美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