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疏离》素雪染纤尘

5、第 5 章 我

　　我曾经在梦里见到过多次纪翔向我求婚，可是没有那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的心绪乱作一团，滋味无法言语。
　　这个男子粗重而潮湿的呼吸就在耳边响起。他的颊温炽热，他的臂弯温暧，他的胸膛近在咫尺，他的心跳低沉。
　　他明亮的笑容，他晦涩的过往，夹杂着真实而虚幻的甜蜜，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可是为什么，明明是应该欢喜到眩晕的时刻，疼痛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我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过身看着他惊异的眼神，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平静：我……需要时间来考虑。给我一个星期，好么？
　　纪翔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地笑了笑：嗯，好的。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一路无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于我而言，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谁说被恋人求婚是天下最幸福的瞬间，我回想起来却觉得甜蜜中缠绕着煎熬。
　　和纪翔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如此的绵长而静好，美丽得让我一直忘了停下脚步，来倾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其实每次我都想问，我们还能走多久，这些陪伴在一起的岁月还可以有多长？
　　现在，如果我愿意，答案应该是一辈子。我明白，重诺如纪翔，必定可以坚守一生。我可与最爱的人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只是我怀疑，这样于我，于他，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么？

　　答复的那一天，我给大家都排了假。
　　除了有哥哥在的家，纯真年代的经理室永远是让我感觉最安心的地方。
　　我看着纪翔，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和优雅的笑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我要考虑的说法受到任何影响。
　　我抬起头，幽幽地问，翔，你爱我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愿意一生陪伴你、保护你，努力让你感到幸福，但是我能付出的也只有这么多。
　　就是说，这仍然不是爱，对不对？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少一些波澜起伏：翔，你知道吗，这一个星期，我想的东西，比我之前想的所有关于你的还要多。
　　我爱你，现在还是一样，甚至到知道你爱的另有其人，我也无怨无悔；我也不看重婚姻的激情，结婚数十年，沉淀下来的除了亲情还能是什么呢？
　　可是翔，你是不能爱我，还是从来就没有想过或者尝试过爱我呢？

　　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发问，纪翔脸上的表情凝住，陷入沉默。
　　我努力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翔，我不怕你不爱我而娶我，我只是想问，你真的是怀抱着断了你心里的爱的心情来跟我求婚的吗？
　　周围充满了沉默的气息，静得有些可怕。
　　翔，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好，可是我比谁都清楚，这些，与爱无关。你对我的好永远都出自于你的内疚和责任感，又或者出自我们的友情，却从来没有试着用恋爱的心情来对待过我。如果你是尝试了，哪怕只是一点，我相信我都能感觉得到，也相信自己肯定会很感动。可是翔，你没有。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像指责了，我停了下来，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纪翔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呐，翔，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失败呐。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却换不来一点你的爱意。你的态度明明只是回避你的爱情而已。你向我求婚，恐怕是把我们将来的婚姻当成避风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爱恋吧？你有正面面对过这段恋情吗，你真的本着把爱情断了的决心来娶我的吗？我就那么不堪，不值得你试一下来喜欢我吗？……
　　我给自己安排的剧本里没有哭戏，说到这里的时候，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眼泪。
　　他扶住我的肩说，芊，对不起，在爱情里，我是个懦夫。
　　我抬手拭去眼泪，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再次表现得软弱。
　　纪翔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是在逃避。一开始不忍看到他和依莉在一起，却也不能告诉他自己的心意，让他为难。现在和你在一起了，却也从来没想过要断了心里的感觉。是我对不起你。
　　我突然觉得，我爱的人和我一样，都被这纷扰的爱恋囚禁着，纵有千般心情，无奈身不由己。
　　翔，你还记得七夕的烟火么？
　　我把头转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七夕……记得。
　　就是那天的烟火，让我觉得我离你很远，遥不可及。想爱而不敢示爱，最后选择离开，可能这就是纪翔式的温柔吧？不想金大哥因为你而为难，所以默默地爱着他；又因为不忍心看到我的感情得不到回应，反正自己也得不到所爱，成全了我也无妨。翔，你的温柔真残忍呐。
　　纪翔对我的话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有这样的表情。
　　我定了定神：我曾经以为，有你在就够了，哪怕是得不到你的心——但是不是的。和你在一起以来，我想我成熟了，却也累了。我了解并感同身受你为爱所受的伤害和逃避，可是，翔，我说服不了自己去原谅和接受这样的一个你。
　　回头看着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碧色瞳仁，现在那里闪烁着的，是一抹复杂而悲伤的光芒。
　　狠下心不去看他，怕自己会说不出口：
　　翔，我们分手吧。

　　我忘了告诉纪翔，虽然我喜欢喝酒，却不会让自己喝醉。喝酒对我来说，最难受的不是喝醉之后头昏脑重，不是胃疼，不是想吐，其实是第二天醒来时的冷清，这种盛宴之后的落寞我简直无法忍受，好像人被抽空了一样。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怕寂寞的人，也是一个喜欢依赖别人的人。
　　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空空的红酒瓶子，和眼睛肿得像核桃的自己。
　　拿过手机，拨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哥哥，我想回家。

　　已经忘了上一次在哥哥的面前掉泪是什么时候；但是我知道，就算表现得很严厉，哥哥永远都最能抚慰我一切的伤心。
　　我从来没有那么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我伏在哥哥胸前，大声地哭喊出心里所有的痛楚和悲伤。我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喉咙已经发哑，眼泪已经流干。到最后只剩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浑身没有了力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哥哥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抚着我的头发，久久地，没有离开。
　　看我哭得微弱了，哥哥把我抱到床上，伸手替我盖好被子。
　　芊，睡一下吧。哥哥在这里陪你。
　　这一晚，我总算睡下了，却一夜做了好多梦。

　　安妤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办公室排好了旗下艺人一个月的行程，一切如常。
　　除了办公桌上报纸的大幅标题——《纪翔杜云芊惊传分手？！豪门爱恋破局？》
　　云芊，你真的不要紧？
　　嗯。不要紧呢。我看了看那边沙发上的纪翔，笑笑说，我们可是和平分手的唷。
　　安妤也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我们之间的默契总是让我觉得贴心的。
　　她只问了一句，云芊，你后悔么？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分手，亦不后悔深爱他。
　　这本来就是一个梦，难道真的要傻到去计较梦里的得失？即使曾经渴望过快乐幸福和满足，但这些一场美梦已矣。难道因此我还要对一场梦境念念不忘，难以自拔么？
　　可是我也不后悔，不后悔做了这么一场美梦。我也会时时去想起那些温暖的片刻，内心的悸动和感激，从来没有消减一分一毫。
　　那段戏里克烈斯的轻言细语，如今犹在耳畔：人总带着成长岁月里的一些东西走向未来的日子，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回忆，是我余生也会努力去寻觅和拥有的。
　　如同很久以前那样，即使没有爱情，我们仍然不离不弃。当爱已成为承受不起的重量，远离一些，选择另一种方式的相处，不失为明智的出路。至少，对我而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