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但她接下来也没再做什么。
暗色的一隅,言令仪忽而垂睫拥住她,力道不轻,却轻轻低语:“为什么?”
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宛若呓语,听上去倒叫人心疼。
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实则并非那么回事。
是那个问题吗,孟荼然想,还是要问为什么不杀了她吗?
孟荼然刚想说话,才听到压在低声里,仅有一点气声的后两个字。
“为什么……骗我。”
不是那个问题,是另一个。
孟荼然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堵回了喉咙里,她人被束着但也不影响好奇心滋长,她甚至饶有意趣:“谁呀,谁骗你了?”
这事儿倒新鲜,她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么号人物,谁能骗得了言令仪——
“孟荼然。”
言令仪的声音闷响在耳边。
孟荼然:“嗯?”
她还在等后续,反应了两秒,她才意识到言令仪在回答她——
骗了她的是自己?
孟荼然笑容僵住,她想,天地良心——
她和言令仪,不过是这几日因缘际会之下,才多了些交集。纵使在外人口中她俩势如水火,但孟荼然私心觉得没有到那地步。
而且听她这话气,她骗她似乎由来已久。
孟荼然叫屈:“孟荼然哪里骗你了?”
漏夜。
窗外伶仃月光透进。
似乎有只枭影,映在窗纸上。
等了半晌,等到孟荼然心道算了吧,才听见言令仪道:“……说了要等我的。”声音低哑,裹着委屈与难过。她比孟荼然小好几岁,以修士的年龄论,不过也才算凡间刚刚及笄的姑娘。
这副情态,话说成这样,倒不似空穴来风。
孟荼然心道有这回事吗?她什么时候说了要等她?
她皱眉苦思,想了半天也没能记起与之有关的细枝末节。
她犹有挣扎,觉得不能平白无故摊上骗子之名:“等你做什么?”
“你没有等我。”这话如快刀落下,一斩乱麻,果断地微带狠劲,而又气恼。
孟荼然:“……”
言令仪没再说话,抽气声混在只言片语里,她头抵在孟荼然肩膀上。
好似有泪意?是错觉吗?孟荼然想,她这个时候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吱唔着抬手,想起被捆着,试图安抚,但这事又是因她而起——
当她成了罪魁祸首,一切举动都格外不能自然,仿佛她居心叵测似的。
“没关系。”
迟迟没等到后续的孟荼然听见言令仪如此说。
语气很轻,却不像放过她的样子。
孟荼然觉得一头雾水,但再问已经问不出什么,眸光落在昏暗的房间中,心底疑窦却只增不减。
这是怎么了,没有缘由为何会这样?
孟荼然不动声色崩断手上腰带,眼神警惕,言令仪不太对劲——
那黑雾若隐若现,并不强悍,与那晚出现在言令仪房中的阿岚不太相同。
而有道身影隐在黑雾之后,露了端倪——
孟荼然眼神一厉,不知是友是敌,右手摊开,道:“丛雪。”
丛雪剑破空而来。
她捏在手上,与那仓促而来又转身欲走的身影对上。
黑袍覆身,转身即走。
孟荼然推开言令仪,给她的房间布下法阵,随后追上那道黑影。
黑影并非一味逃窜,在长街某处停下脚步,回身与追逐而来的孟荼然对上,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
是阿岚。
救命之恩在,孟荼然没有动手,并不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非我族类要做什么。
“她在生心魔。”阿岚解释,“我对你和她没有恶意。”
她看着孟荼然,兜帽之下是张青白色的脸,血色的眼瞳弯出柔和的弧度,眼底带着深深的怀念,仿佛透过这张皮囊看着镌刻进她灵魂深处的人。
孟荼然一怔。
见孟荼然不信,她更真诚道:“我只是想杀了离萦,所以将魔气附着在她师妹的心魔之上——”言下之意,心魔与她无关。
并不是多狠毒的语气。
这话里的信息却不少。
言令仪为什么会生心魔?这话问她是问不出来答案的。
孟荼然问:“你为什么要杀离萦?”
阿岚道:“有仇。”
阿岚看上去年龄不大、魔纹并不浮夸的出现在她的额角和两靥。
“什么仇?”
阿岚不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可以带我上秋翎吗?”
她挑言令仪下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为什么?”
阿岚似乎在判断她是否是可信之人,但她判断不出来,于是道:“我现在不能说,可我丢了个东西,我一直在找,我觉得她可能在秋翎。”
“你已然堕魔,进不了秋翎的结界,而且我并不相信你,”孟荼然道,“我不会让你杀了离萦,也不会让你利用言令仪,你死了这心吧。”
阿岚看了她半晌,问:“……你和她们关系很好吗?”
“很好,”孟荼然道,“倘若她们出事,我会不惜代价,为人报仇。”
孟荼然说这话时没笑。
阿岚呆呆的看着她板下来的唇角——
总觉得不太习惯。
阿岚是个看上去很柔和的魔,此刻微微歪头,闻言也不强求,只道:“好吧,那我杀了她你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摇头道:“我不杀了。”
孟荼然猝不及防:“……”如此轻易就改变了吗?
她面上表情变了又变,试图说了些什么,但感觉徒劳,她嘴皮子上下碰了又碰,没讲出话来。
难以招架。
然后良久无言,两位对立,却都没有动。
月光如水倾泻。
孟荼然的身影落在阿岚猩红的眼瞳里,她只是单纯的看着她。
“你是不是认识我?”
在长街之上,西风号呼的夜里。孟荼然对上她经久不挪的眼,问了这么个问题。
她看向她的眼神,实在不同寻常。
出她意料的是,阿岚摇了摇头,“如果这几面之缘不算,那我不认识你,我只是……听说过你。”
她与其他魔截然不同,温言软语,如同一个腼腆的妹妹。
孟荼然一怔。
江湖上历来流言颇多,但是对她的无非只有少年时意气风发、到后来叛师叛道、死无全尸的唏嘘之言,抑或是一些痛骂怒斥。
她听说的是什么?
“什么?”
“她说我和你很像……”阿岚赧然一笑。
孟荼然疑惑不解:“嗯,她是谁?”
阿岚不想回答,只是笑起来,清亮的红色眼瞳水光盈盈:“她总是这样说,但我和你一点儿都不像,你和她很像很像。”
一切仿佛有了原因。
她爱屋及乌——将对那人的全部思念和情愫都倾注在和她很像很像的孟荼然身上。
“她来了。”
孟荼然眸光一闪,在这月色下看着黑影随话音落下而消散。
言令仪破开法阵追来,周仪剑破空呼啸。
孟荼然却无瑕回头留意,她只是神情莫测地用手环住手腕,摁住那一圈诡丽的花纹。
她想,她大约知道是谁了。
那么阿岚——
孟荼然漠然地想,她知道吗?她们所惦念的那个人……
她睫羽黑压压垂着。
言令仪来时,只见到她微垂着眼,眸底晦暗,并不如时常轻笑的那样但那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快到宛如错觉,不过是月色凄迷,让人一时怔忡错看而已。
孟荼然抬眼看她,眼神不带丝毫阴霾,笑说:“你醒了。”
言令仪站在她身侧,手握周仪,与她对视。
孟荼然仿若无事一般,摇摇手腕,尽管上面并无捆缚的痕迹:“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她在生心魔。
这话响在孟荼然脑中,她在留意言令仪的表情。
回笼的记忆令言令仪立即要偏开目光,后知后觉的尴尬几乎吞没了她——
但只在一瞬间,她余光锐利,看到孟荼然手腕上那道突兀、诡异的青灰色花纹,她猛地抓过她的手腕问:“这是什么?”
她清楚记得这里是没有的——
孟荼然顺着目光一看,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道:“胎记啊。”
言令仪反驳道:“不是。”
她直愣愣看着孟荼然,眼底固执。
自从重逢后,她看她的目光总叫人觉得奇怪。
恨多怨多,却又不止如此,复杂到毫无缘由,让人捉摸不透。
为什么?孟荼然想。
“哦?”孟荼然眉梢微挑反问,有恃无恐道,“为什么不是,那这是什么?”
言令仪盯着她,眸色很深——
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也不同我说。
孟荼然总是如此,不想说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