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修正指南》藤昭

10、第 10 章

　　四目相投，凝视良久——
　　孟荼然的底气似被言令仪锐利的目光扎了个洞，源源不断往出漏，她眼神逐渐闪烁，心虚可见一斑。
　　她自然知道那不是什么胎记，到底没能练成说谎而面不改色的神功。

　　孟荼然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挪开眼神，眼睫轻轻一压，试图避开无声的追问。

　　这事确实不能跟人说呀。
　　孟荼然想了又想，心道小小年纪好奇心那么重干什么？但腆了个笑容出来。

　　见此言令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能对她说的。
　　从前不能、如今不能、也许将来依旧不能。
　　而她要这样以局外者的身份，待到所有真相被迫浮出水面，一切再无转圜余地之时，才能被施舍一个仓促而到时已无用处的知情权——

　　——“这事儿，原本就和你无关。你心志至坚，我不信你，自然也就不能告诉你了。”

　　昔时言语穿耳，言令仪眉心一跳，怨念涌上心头。

　　凭什么无关？谁说的无关？她觉得有关就有关。

　　她面无表情地轻呵一声，旋即转身就走。

　　孟荼然便意识到她知晓自己的隐瞒。

　　她顿住，蹙眉不解。

　　可言令仪究竟知道多少？是猜的还是？

　　孟荼然实在是有些头痛，她知道言令仪聪慧敏锐，但没想到竟然敏锐到这种程度。

　　什么都瞒不住？

　　孟荼然寻忙不迭追上，“言令仪。”
　　她唤人时好似在撒娇，即便此刻被人无理取闹到这种程度，她仍旧好脾气，眉眼盈盈地望着人笑。

　　她待人一贯如此。

　　寻常人只道她心慈，唯有言令仪知晓，这副皮囊之下是怎么样的寒石心肠。

　　但言令仪脚步微不可查的一顿，只是终归也没停。

　　孟荼然几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

　　孟荼然怕问多错多，纠结之下还是换了个问题：“今晚是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忽然就……梦游了？”
　　先当梦游吧。孟荼然纠结措辞，说是心魔，像是一杆子打死，只怕不好辩解——

　　“那是心魔。”
　　这话说的直白尖锐，劈开她粉饰太平的企图，就差原地发作一个给孟荼然看个清楚。
　　孟荼然被噎了一下：“嗯？”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言令仪唇角轻勾，冷笑道，“也许，我会堕魔呢。”
　　月色镀在她脸上，宛若无情的玉石观音像。

　　她眉眼生的脱俗，以至于此刻投来的眼神都带着无情。

　　孟荼然道：“不会的。”
　　言令仪格外冷静，她对她自己堕魔与否漠不关心，事已至此，她只道：“以后就知道了。”

　　堕魔于修士而言，便意味着自小苦修，夙兴夜寐、焚膏继晷，为登大道所付出的一切一切都化为飞灰，心血付之东流，是真正的一朝踏错，万劫不复。
　　对言令仪这样天赋卓绝的人来说，实在很可惜。

　　孟荼然宽慰道：“令仪师妹心志至坚，不会堕魔的。”
　　言令仪恰如被这话戳中痛点似的回头看她，拧了她一眼，可又不说话，喉咙滑动，咽下了一些回话，又转身走了。
　　孟荼然：“……”
　　她回想自己的言行举止，觉得并无不对之处。是她太久没跟后生打交道的缘故吗？怎么感觉每说一句、都踩在言令仪生气的点上？

　　她叹了口气，慢悠悠晃在言令仪身后不远处，看走在她前面的瘦削身影袍角翻飞，发带随风飘摇。

　　孟荼然倒也不太在意她被这师妹扎了一手刺。

　　毕竟是言令仪嘛。

　　言令仪脚步稍缓。

　　她微微侧过身，借余光轻轻看孟荼然。

　　她不想当局外人。可是孟荼然不会同意的，她为人如此，向来不愿让无辜之人卷进这些是非之中。

　　方才如全身刺倒竖的刺猬，现下冷风一吹又有些可怜味道。她等着孟荼然，眼睛却不想看她，低低垂着——

　　孟荼然留意到她不为外人所知的几乎等于示弱的举动，几步走到她身边，只以为她虽然嘴硬但也的确为此事忧心。

　　师妹毕竟还小。孟荼然越看她越觉得重压之下、仍能如此出众的言令仪格外可怜可爱。

　　孟荼然开解道：“回去再睡一会儿，心魔什么的真的没有关系，修为也会慢慢回来的。你还小，不要怕。”

　　她摸摸言令仪脑袋。

　　青丝如瀑，只有一根发带。

　　被安抚也没有显得更好一些的言令仪只是点了点头，大概知道孟荼然如今对她、也仅能做到这一步了。

　　算了。她想。

　　仍在宵禁时间，客栈门未下锁，她二人借力攀上二楼，走的‘窗路’，各自回了房间。

　　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孟荼然倚在床榻之上浅眠。

　　直到旭日东升，街上声响透窗陆陆续续传来。

　　孟荼然又带着早饭敲开了言令仪的房门，对视之间一切如故。

　　凌晨的事被摁下不提。孟荼然并不将这冒犯放在心上。

　　言令仪不愿留在房中休息，孟荼然便带着她一道出门。

　　按照她所设想的，先找当地驻守的宗门。

　　长回驻守的宗门并非名不见经传，反而颇有名望，在西北之地根基颇深，名曰太苍，大约也因此架子也端的很高。

　　那宗门的看门弟子对孟荼然这样的路人小甲，并不予以回应，也没能认出言令仪——

　　实在是天高路远。哪怕是言令仪自报姓名，他们也不见得就认识。

　　孟荼然摁住欲拔剑而起，赏着二位一人一剑的言令仪，拉着她走了，心道：好吧。

　　其实也没指望这里的宗门。

　　近几年各宗门之间看上去一团和气，实则各怀鬼胎。

　　尤其此处。

　　按照修士不介入人间凡俗事务的规定，当地官府与驻守宗门应当是并线却分立的两脉，但孟荼然粗查之下发现并非如此。

　　这两脉界限模糊，盘根错节，甚至有互相融合之势。

　　此地既无邪祟之气，贸然如此不受反噬吗？

　　孟荼然想不通其中关节，只猜想大约此处天高地远，难以管束。

　　当务之急是找到苍瑞雪——

　　这座城里，几乎不多见外来人。实在是偏僻，位于荒漠，又时常紧张，战时易成战场，常设关卡。

　　她想了想，转而回了客栈，细问了那位店中的小厮。
　　苍瑞雪高挑，并不过分白皙，常穿软烟罗，长发辫成辫子垂在一侧，时常背竹篓，腰上却挂了把镰刀——
　　她能用那镰刀做回旋，即便修为不高，但辅以药粉，足以自保。

　　“在牢里啊，”听罢小厮肯定道，“就是那个。”

　　穿名贵料子的女子，在这里不多见。

　　“她先前也是住这，被褥要锦缎，茶要上好的毛尖，只要新茶，还要了香炉，自备香粉，日日熏香呢。”

　　孟荼然瞠目结舌，随即匪夷所思。

　　那么那个脑袋被门夹了般自请坐牢的人真是苍瑞雪？

　　孟荼然想。

　　她按照这话，来到的牢房外。那方铁牌匾歪斜地悬在顶上，青铜门紧闭，蛇形扣已然锈迹斑驳。

　　看守的两位狱卒对她二人的态度乏善可陈，摸出钥匙，两人各开一道锁，才打开这名义上关平民百姓的地牢——
　　孟荼然眸光落在狱卒手中几十把相似的青铜钥匙上。

　　狱卒开了门，收好钥匙，掂了掂银两，横宽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这已经是通融了，只能进去一个。”

　　孟荼然轻轻摁住拍拍言令仪的手背，“你在外面等我。”

　　她温言软语，言令仪只能点头。

　　孟荼然在胖一些的那个狱卒的带领下穿过大门，走进地牢。

　　阴暗、潮湿，隐约的腥臭味弥漫。甬道无风。

　　几乎无人叫屈。

　　那些囚徒就蜷在阴影里，甬道两侧投来的目光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仿若赎罪一般心甘情愿。

　　孟荼然道：“看来城司管理得当，连这个地方都如此井然有序。”
　　胖狱卒道：“那是自然。”

　　“到了。”

　　孟荼然在昏暗中看见了眼熟的背影。
　　狱卒道：“快些啊，莫叫人发现给我们添了麻烦。”说罢他穿回甬道，转过角后踪影消失。

　　未换囚服，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姑娘，长发凌乱，垂在一侧，抱膝缩着，捂着耳朵，瑟缩抽气。

　　“苍瑞雪？”

　　那女子没有回话。

　　她这个状态好像听不见声音，孟荼然食指屈起，弹了道凝实的气袭向她肩膀，犹如被石子砸中。

　　苍瑞雪平白无故挨了一下，只以为什么东西掉落，茫然站起身，松开了捂耳朵的手，去掸方才被弹中的肩膀，仰头查看。

　　“苍瑞雪。”孟荼然唤道，心道还真是她，“是我啊，你怎么会在牢里？”

　　苍瑞雪终于有了反应，转过身，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疾步过来扒住杆子眼泪乱淌，一张脸苦涩成苦瓜。

　　“薛绮？”她一张嘴声音哑地几乎没有。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孟荼然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仓皇道：“薛绮，我杀人了。”

　　破天荒见她哭成这个德行。

　　“……”孟荼然挠挠下巴，“你杀了谁啊？”

　　先不说苍瑞雪医者仁心，单就她这两日的听闻，可没有听说有人家有丧事。

　　“还没有，”苍瑞雪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早晚、会杀很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