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是血包》瓜田老猹

3、出逃

　　由于城堡内其他吸血鬼对路西的轻视，她取得那份古老传送卷轴的过程，竟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路西在城堡中的地位颇为微妙。名义上，她仍属于贵族阶层，因此在堡内拥有自由取用一般物品的权限——虽被严格限制外出，日常生活所需却几乎都能得到满足。正是利用这一点，在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最终在古老书架的尘埃深处，发现了那卷带有失传封印印记的传送卷轴。

　　通过研读典籍，她了解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名为欧利西斯大陆，由六片海洋与七大板块构成。她所在的城堡位于西侧大陆的内陆国家凡尔赛罗斯。这片大陆上，人类与魔族以一道深邃的裂隙为界，各自划分领地。而这座城堡所在的区域，天空永远笼罩在不散的黑夜之中——这异常的天象，完全源于城堡之主法卡磅礴的魔力。

　　法卡的力量确实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路西作为城堡中低位阶的混血眷属，就必须全然屈服。当然，她无法公开反抗。根据血族律法，若直接顶撞高阶贵族，对方有权提出不可拒绝的生死决斗。至于其他事务，则由城堡的七人议会裁决。议会中法卡一人独占三票，其余六人各持一票，赞成票未过半数则决议无法通过。此外，某些事务可由亲王或公爵凭特权直接裁定，这类决定甚至能凌驾于议会之上。换句话说，只要法卡明确禁止路西离开，议会就几乎不可能通过任何与她外出相关的提议，更不必说法卡对她还拥有正式的监护权——这几乎完全封锁了她的自由。

　　因此，路西必须绕开法卡为自己争取离开的机会。如果再继续困在这座永夜的堡垒里，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压抑的空间、腥腻的食物、四周时刻黏着的窥视目光……那些视线里，往往掺杂着毫不掩饰的食欲与恶意。

　　路西从零碎流言中得知，自己的母亲爱丽丝是一名魅魔与吸血鬼的混血，曾是前代亲王之女，却爱上人类并生下了她。她体内流淌着一半的人类血液，四分之一魅魔与四分之一吸血鬼的血统。

　　人类的部分远远压倒其余二者，令她始终难以适应血族的生活方式。吸血对她而言更像一种折磨而非本能。她时常觉得，若以人类的身份生活，或许能找到更自在的生存方式——无论希望多么渺小，她都决定尝试。

　　路西读过太多关于混血者在异世界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故事，自然不会天真地幻想人类一方会轻易接纳自己。因此，在筹划逃离的同时，她也为之后的隐匿生活做着准备：积攒钱币、研究变装手段，并努力学习用法术掩盖身上的非人特征。城堡的书库对她开放，其中魔法类典籍是她投入心力最多的部分。尽管研究时间有限，但一些基础的混淆术、障眼法还是能够施展的。

　　城堡内部区域布满禁制，尤其是她的房间，完全无法使用任何空间魔法。但再严密的结界也有疏漏——在塔楼外侧一道不起眼的飞檐下，她发现了一处因年代久远而魔力稀薄的裂隙，那里的禁制微弱到刚好允许传送卷轴启动的魔法。

　　路西耐心等待着，城堡的防御会在白昼时分略微减弱，尽管天空依旧漆黑，但那却是法卡力量周期中相对薄弱的瞬间。她将卷轴藏在袍内，收拾好行装，心中反复默念推演过的步骤。即便法卡权能再强，也难以全天候洞察城堡每一寸角落的细微动静。

　　夜色如墨，月亮被永续的暗云遮蔽。路西站在塔楼边缘，手中卷轴隐隐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催动微薄的魔力，向那道裂隙迈出了脚步。

　　“让我看看是怎么操作的……”她将魔力运转于手心，念诵起卷轴上记载的咒语：“贯彻神明的旨意，将天与地之间的缝隙穿梭于一点，回应我的请求，让我此身流转于时空间。”

　　将这一长串咒文完整念诵完毕，再将魔力全力注入卷轴。高阶法师或许无需这样繁琐，但路西只是个初学者，只得一字一句认真完成。

　　起初无事发生。就在她以为计划失败之时，一阵微风忽然荡起，紧接着，原地撕开了一道时空裂缝。

　　几乎同时，察觉到城堡内气息异常的法卡，将目光投了过来。他看见路西站在裂缝前跃跃欲试的身影。

　　“真是……非常顽皮的小家伙。”他的声音在厅内响起的同时，也瞬间加强了城堡的空间禁锢。唇角微微扬起。

　　话音未落，路西已提起裙摆，纵身跃入那道缝隙，消失不见。

　　法卡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静静沉思。“好吧，就放你在外面玩一玩。希望之后把你找回来的时候，不要哭着鼻子才好，路西。”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幽暗的笑意。

　　他将杯中氤氲着血气的液体放置在桌案上。暗处随即浮现一道身影。

　　“赛伦恩，跟着她。别让她因为什么愚蠢的理由死在外面。”

　　“是，公爵殿下。”黑发的血族无声消失于阴影中。

　　法卡注视着窗外昏黄的月色，指尖轻点下颌。“嗯……之后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被关进地牢的。一个世纪？还是五十年似乎都太便宜你了。”他像是自问，又像在回忆，“为什么总要和爱丽丝一样不听话呢？还是说……这正是你们的某种趣味？”

　　书房内很快陷入沉寂，无人回应他的低语。

　　*

　　风吹拂着路西的发梢，很快她就闻到了一股青草汁液的味道。脚下是连绵不断的草地，边缘则是向远方延展的森林。她掏出指南针略微确认方向——此刻应位于城堡东侧。目力所及之处，城堡已缩成天边一个小点，但她实际走出的路程还不算太远。

　　路西迅速拆下繁复衣装的束腰，确认袖口中的匕首依然安稳。她提起裙摆，开始在林地间快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将身上那些多余的装饰拆卸下来，团在一起，掩埋在一处树根底下。

　　得益于血统加持，她的身体足够结实，即便赤脚走在荆棘遍布、石子突出的森林中，也不会造成太大磨损，她将易于损坏的鞋子也收进怀中，撸起袖子，开始了在森林中的逃亡。

　　走出城堡只是第一步，她可不觉得法卡会毫无察觉，之后派人来捉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所要做的，是赶紧穿越这片森林，到达最近的人类城镇。

　　根据五百年前的停战条约，魔族除非拥有人类颁发的通行证，不得进入人类城镇。但这契约也有模糊之处：但凡拥有人类血统的魔物，无法被明确归为魔族。只要通过一些小手段，她便能混入人类聚居地，从此海阔天空。

　　她再也不用去喝那令人作呕的“血杯”，也不用吃那些酸臭腐烂的食物。别的血族闻起来鲜香甜美的血液，在她的感官里只剩陈腐的气味。城堡中的血族贵族以人血为生，而人类仆从的食物则需定期从人类城镇采买。法卡禁止她通过任何渠道获得人类食物，违者必遭严惩——一般人可不像她这样敢于冒犯法卡。

　　明明获得了永生，偏偏如此胆小怕事。

　　或许正因得到了永恒的承诺，才格外珍惜性命，不愿失去这份黑暗的馈赠。路西在心中嘲笑那些不敢反抗的吸血鬼们，面对她时即便内心不屑，面上也要装出亲切模样。只敢在背地里动作，从不敢公然挑战权威。

　　不论她如何违反血族礼仪，如何格格不入，他们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同族之间相互杀害乃是重罪——仅限同一阶层，若是上位者处置下位者，或行事足够隐秘，那便另当别论。

　　这已是城堡内心照不宣的准则。吸血鬼存活的时间实在太长，久到消磨了对一切事物的感知与热情，变成了腐朽的行尸走肉，而路西绝不接受在这样的氛围里生活。

　　她是有“生命”的，无论是魅魔还是人类的部分，都比那些尸体变成的怪物鲜活得多。

　　在一些故事里，魅魔总是轻佻浮夸、备受争议的角色，但正是这份变幻莫测，赋予了她性格中难以言喻的古怪兴趣，在忧郁沮丧之时，也能让她重燃对生活的热情，而人类的那部分，则给了她强烈的好奇心与冒险精神，让她不那么“理性”的尝试自由。

　　法卡与她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若想生活得安稳些，她本应顺从他。只要顺从，法卡就会在她两百岁成年时，依照前代亲王的指令，册封她为城堡的伯爵，享受城堡内的贵族待遇直到永远。

　　爵位分为五等：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其上才是亲王。

　　法卡已是公爵，但亲王头衔需经中央魔皇宫的魔皇加冕。他虽未正式加冕，却早已掌握城堡的实权，只差一场仪式。

　　……这些暂且不提，身后传来的气息让路西汗毛竖立，她停住奔跑的步伐，回头一看，森林中逐渐泛起两只幽绿的眼睛，伴随一阵低嗥，现出形影——三眼妖狼。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她循着血迹望去，发现灌木丛中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手臂已被鲜血浸透。

　　三匹妖狼本欲吞噬男孩，却被路西的经过惊动，转而将攻击意向对准了她。

　　裂隙森林是两族间的缓冲地带，其中的妖兽视魔族与人类皆为仇敌，鲜少与任何一方合作。

　　此刻，它们碰上了落单且气息“柔弱”的魔族，滴落的涎水已昭示了最迫切的想法：吃掉她。吞噬魔族，能比吞噬人类获得更多力量。

　　但路西的刀也非摆设，她手中银光一闪，一柄小巧的银制匕首已然在握，脚下加速，瞬息间便绕至一狼身后，匕首精准刺入其后颈。另两狼一左一右扑向她的脖颈——它们显然知晓猎杀吸血鬼需先攻头部，其次心脏。

　　她比狼更快。

　　抽回匕首，侧身闪避，一狼擦肩而过，另一狼险些咬中她的脖子。她反手一刀刺穿狼的下颚，将其挑飞，随即旋身挥击，利落地划开另一匹狼的腹部。血肉顿时散落一地。

　　路西看向地上昏迷的男孩，他的脸庞被血污与泥土覆盖，难以辨清样貌，她扒下他沾血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又换下他的鞋子，同时将自己身上多余的珠宝饰物塞进男孩怀里。

　　有了这样一个“现场”，真是天赐良机，或许能让之后的说辞更为可信。

　　路西扶起男孩，十一二岁的年纪，却轻得可怕。他奄奄一息，只有微弱的气息，漆黑短发紧贴苍白的脸，被血糊成一团，像只濒死的幼猫。

　　她带上事先准备的施加了混淆魔法的软质色片，用以遮盖原本的瞳色，又用特制染料将耀眼的铂金长发染成不起眼的稻草亚麻色。脸上点满雀斑，再抹些泥土，立刻显得灰头土脸。

　　身上所有繁复装饰早已用银刀割去，只余基础衬裙，此刻的她，活脱脱一个从森林死里逃生的落难冒险者。

　　她背起昏迷的男孩，调整呼吸，朝着人类哨卡的方向快步走去。

　　“救命！救命!”路西开始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硬挤出来惊惶与疲惫，“快救救我弟弟！他、他要被狼咬死了……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