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南山》_檐上的猫_

3、第三章 见南山

　　回到家后，秦落换上拖鞋，径直走到了二楼的工作室。

　　她看着面前的画板，将燃料调了一番后便向画板泼去。

　　红色与深蓝色相融在一起，屋内未被拉开的窗帘透着一股压抑气息，这种感觉，是秦落最喜欢的。

　　她坐在高脚凳上，用刷子将画刷开。

　　室外北风呼啸，室内安静的出奇。

　　她在画板上大张旗鼓地绘画着。

　　湖、山，以及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

　　女孩站在湖中心仰望着远方，似是在看不远处的雪山。

　　亦或者是

　　不逊色于世间错落的烟火。

　　期间每隔半个小时，秦落都会将窗帘拉开，站在窗边抽烟，看着外面被风吹的摇摇欲坠的千代兰。

　　秦落喜欢千代兰。

　　喜爱在寒冷的冬日里，欣赏高贵幸福的千代兰。

　　画完这幅画后，秦落将它钉在了墙上。

　　她工作室的墙上有着不同画家的作品。

　　但她最喜欢的便是莫奈的花园。

　　秦落迷恋他画中东西方美学。

　　她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不同雕塑，随手将花瓶里的几束红玫瑰抓起插入颜料桶中，而后拿出，将花当作刷子在雕塑上不停地挥舞创作。

　　一瞬间红色的眼泪从洁白的雕塑眼睛中流出。

　　秦落不止一次看到过有人在她的微博下面留言：

　　【画家都是疯子。】

　　【每个艺术家都有心理问题。】

　　【她的画好压抑，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心理可能有点不健康。】

　　【......】

　　秦落赞同，但也不赞同。

　　所谓有心理疾病的人，不过只是将自己的内心世界用画描述出来。

　　秦落闭着眼睛，静静地想着画里的场景。

　　她的画室现在已经不堪入目。

　　到处都是鲜红色和深蓝色的印记，她身上的红色裙子也已经被颜料沾染的宛若一件艺术品。

　　她从画室中出来，走到厨房喝了一杯水。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串未知的数字。

　　IP是北京的。

　　她皱着眉头看着这一串陌生的数字，大脑里反复回想是谁得号码。想了一会儿也无济于事，只好接起问一下。

　　“喂。”

　　“在哪？”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在电话里她能够听到风声以及车的喇叭声。

　　秦落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男人轻笑一声，“你猜。”

　　“幼稚。”

　　男人低笑一声，而后严肃道，“你现在在哪？”

　　“家。”

　　“我去接你。”

　　秦落不解。

　　“去公司，今天有个艺术家来社里。”

　　挂断电话，秦落将地址通过短信方式发给了他后便去了卧室。

　　秦落打开衣柜，挑选了一件棕褐色的上衣，白色的拖地阔腿裤，随后走到梳妆台前简单的画了个淡妆。

　　她戴上翡翠耳环，头发披散在腰间，头上戴着贝雷帽。

　　临出门时，她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披上。

　　见到白野的时候，他也已经换了衣服。

　　但依旧还是黑色的风衣，只是将里面的西装换成了简单的家居服。

　　白色的毛衣和笔直的西装裤。

　　他的头发被风吹的在额前微微飘动。

　　秦落走过去时，白野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看手机。

　　看到她过来的时候，他将手机收起来，从车前让开，将副驾驶的车门替她打开。秦落进去时，他细心的用另一只手挡着上面，防止她碰到头。

　　回到车里，白野并没有发动车，而是静静地看着秦落。

　　注意到他的视线，秦落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她将安全带系上后，道：“好了。”

　　事实上，秦落并不喜欢系安全带，因为冬天时候衣服穿的比较多，系上安全带有点勒得慌。

　　见到她系上安全带，白野才放下心来开车，路上两人就这样谁也不说话。

　　气氛十分尴尬。

　　白野将歌曲打开，喧闹的歌声在车内回荡。

　　秦落眯了眯眼，她想关上歌，但是她伸不出去手，毕竟不是自己的车。

　　她从包里拿出耳机，听着手机里抒情缓慢的音乐。

　　白野看她一眼，将歌关上，“不喜欢？”

　　秦落将耳机摘下，回答：“嗯，有点吵。”

　　“那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放。”

　　秦落连上车内蓝牙，歌声放出一刹那，车内终于不再那么嘈杂。她闭眼欣赏着。

　　她的手机里大多数都是小提琴或者钢琴曲。

　　而且都是纯音乐，不然听歌的时候她没办法静下心来创作。

　　白野看她一眼，将车内的空调提高。

　　他很暖心，很成熟，同样，也很有男子气概。

　　不过十几分钟便到了元野文学社。

　　白野带她进了社里，所有人都很震惊，毕竟大老板一般很少来社里。

　　而且最令他们震惊的便是他身旁的女人，长相艳丽，身材妖娆，可谓尤物。

　　见到那位白野口中的艺术家时，秦落的心一颤，是她喜欢的Ryan。

　　英国最具有影响力的艺术家，笔下的名画《阴雨中的人》与他本人一眼，忧郁清冷。

　　Ryan的画被很多人喜欢，还有不少人花高价去拍卖他的画。

　　秦落见到他时与他上前拥抱握手，用一口流利的英文与他交谈，“Ryan先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Ryan向她笑了笑，“早就听闻过秦小姐了，您的画跟您本人一样，很美。”

　　“谢谢。”

　　两人聊了不少，从英国著名的艺术家Francis Bacon到Lucian Freud。

　　经历过漫长的交流，两人终于聊完了，并且意犹未尽。

　　白野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即使他在企业与文学界很厉害，但是对于美术他是一窍不通。

　　高中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对于美术方面完全没有天赋。

　　一只简笔画兔子都能让他画成歪瓜裂枣。

　　简称，四不像。

　　Ryan先生离开时，秦落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林呓。

　　其实秦落并未见过她，但是刚刚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了林呓老师，她转头去看时，只见林呓也正看向她。

　　秦落并没有任何的反应，而是从她的身边就这样走了过去。

　　白野正在给公司员工开会，看到秦落出去时，他给她发短信：【在车上等我。】

　　秦落回了个【OK】。

　　从社里出来后，秦落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拿车钥匙了。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从中抽出一根，点燃，烟头被风吹的猩红。

　　秦落轻吸一口，看着街边覆盖上一层雪的树，然后又将烟吐了出来。

　　街边两人在失去叶子的树下相拥接吻，秦落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抬眸再次看了一次。

　　是两个男人。

　　他们在无人的街道，光秃的树下接吻。

　　秦落看着他们出神的笑了笑，随后将只剩下半截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这世间太多的感情都不真挚，每一段感情都可能打水漂。

　　可是爱不分年龄大小，不分男女性别。

　　猫狗都可以相恋，更何况人与人呢？

　　小说里的爱情太不真切了，不是所有的爱情结局都是完美的。也不是所有爱人都可以为了对方殉情。

　　大多数人是自私的，爱情在他们眼里犹如死灰，风一吹便洒落在世间万处。

　　不一会儿白野便出来了。

　　街边相拥的两人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想什么？”白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落转过身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白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秦落回头，不解的看向他，“怎么了？”

　　“你有心事？”

　　“没有。”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围脖和耳罩已经成了大家出门的必需品了。

　　秦落不知道为什么白野要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知道，她宁愿从未认识他。

　　白野送她回家时，将车停在了她家楼下。

　　秦落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家是这个楼？”

　　白野伸手摸了摸鼻尖，“上次在这里见过你。”

　　“什么？”

　　白野下了车，秦落紧跟其后。

　　只见白野指着她家的窗户，“上次，你站在那里，我在这里见过你。”

　　秦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想起来了，上次站在楼下的那个男人，原来是白野。

　　而后，她也想起来了那个女生，她将视线重新落回到白野身上，“下次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就好了，不用来接我。”随后她向单元楼门看去，“要不然你女朋友误会就不好了。”

　　白野听到前半句时还在疑惑，听后后面那句直接笑了，“女朋友？”

　　秦落“嗯”了一声。

　　“上次那个女孩是我妹妹。”

　　秦落蹙眉，又是妹妹。男的能不能换一种借口，都在上演许嵩的‘她只是我的妹妹’吗？

　　见她不说话，白野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解释道：“同父同母。”

　　秦落浅浅的“哦”了一声，随后向楼里走去，“再见。”

　　“不请我上去坐会儿？”

　　秦落转过身，看他，“嗯？”

　　白野看着她静静地笑着，不语。

　　想起要不是他，今天她还见不到Ryan本人，便说：“走吧。”

　　进门后，秦落将拖鞋拿出来递给他。

　　白野看了一眼，是男士拖鞋。

　　“你家里有男人？”

　　“我爸的，他不常来。”

　　换好拖鞋，白野来到客厅。

　　秦落家的客厅装修的很简洁，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白茫茫一片。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倒水的秦落，突然很想逗逗她，“你为什么叫秦落？”

　　秦落看着他，一脸看傻子的目光，反问，“你为什么叫白野？”

　　他沉默了。

　　这个名字并不是父母给他取得，而是他自己改的。

　　白野。

　　寓意为——

　　我要把自己燃烧殆尽，我是自由的。

　　秦落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秦落，我爸给我起的，原本是三点水的洛，但是我妈觉得没有女孩子气，就换成了落叶的落。”

　　“对了，你妹妹是这个小区的？”

　　“嗯。”

　　“几楼？”

　　“你家楼上。”

　　“这么巧？”

　　白野点头，“她是开宠物店的。”

　　“叫什么名字？”

　　“白栀。”

　　“那她一定像栀子花一样干净。”

　　白野抬眸看着她，“所有人都很干净。”

　　秦落自嘲地笑了笑，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喝水吧。”

　　“可以看看你的工作室吗？”

　　“请便。”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二楼，“画室没有收拾，所以燃料可能会蹭到你衣服上。”

　　“没事。”白野说：“工作室很漂亮，只是你为什么不拉开窗帘。”

　　“拉不拉开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很显然，秦落并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你知道莫奈吗？”
　　“不太了解，不过我想从你嘴里了解。”

　　秦落淡淡地看着他，“你自己回去查一查吧。”她说，“我有点累了，请回吧。”

　　白野走后，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呆呆的指示着前方。

　　她的生活太无趣了，每天除了画画就是睡觉吃饭。

　　很难有人能够走进她的心里，她已经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了，没有人能进去，她自己也出不去。

　　她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随后拿起桌子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酒也是一瓶接着一瓶地喝。

　　喝到吐便随便倒在地上睡一觉。

　　她的生活压抑吗？

　　压抑。

　　她的生活孤独吗？

　　孤独。

　　但这是错的吗？

　　不是。

　　而后最后一个问题。

　　她能够走出来吗？

　　难。

　　很难。

　　秦落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不敢相信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感觉自己生活在梦里，醒不来也无法逃避。

　　白野的那一句——‘所有人都很干净。’

　　并没有安慰到她，相反，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是啊，大家都很干净，你呢？

　　你不是。

　　你就是个怪胎。

　　你永远无法回到干净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