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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进三才观 忘机,谁又 ...

  •   白时卿与赵汗青在川菜馆门口道别,看着发小匆匆钻进车里的背影,转身汇入海棠步行街的人流。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才观位于海棠步行街尽头,自唐朝建立至今已有千年的历史,名头甚大,不止在帝都,便是在整个华夏也算闻名遐迩。

      他放慢脚步,像寻常香客般在观前的香烛摊子停驻,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线香。

      铺子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收钱时见他长得好看,笑呵呵的又送了两条许愿带:“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来,阿姨送你的,我家许愿带可灵了。”

      白时卿笑了笑,道了声谢。

      跨过那道朱漆大门,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记得小时候,外公总爱牵着他的手,在这石板路上慢慢走,讲那些他半懂不懂的典故。

      前殿供着灵官像,青铜铸就,怒目圆睁。

      白时卿拈香三炷,垂眸静立。香火缭绕中,他注意到神像基座上的铭文——‘大明永乐年间重修’,字迹被数百年的香灰侵蚀得模糊不清。殿角的梁柱挂着蛛网,却奇异地不显得破败,反而透着一种被时光浸润的温润。

      绕过灵官殿,是中院的玉皇阁。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古旧些,斗拱飞檐都带着宋元时期的遗韵。白时卿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二层,凭栏远眺,整个万鸿广场的繁华尽收眼底,而观内却静谧如深潭,檐角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絮语。

      他在功德箱前投了香火钱,数额不大,却仍旧得增三支梅花纹粗支的‘桃木香’。执事道士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递香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信士可是常来?”道士问。

      “小时候来过,有年头了。”

      白时卿点燃香火,两手举香置于胸前,弯腰三拜。

      道士点点头,不再多言。

      白时卿直起身时却注意到,对方转身时,道袍袖口闪过一道暗纹,是三才观的云纹标记,却与他记忆中略有不同,多了一重缠绕的藤蔓图案。

      后院是圣母殿,供奉着碧霞元君。

      这里的香客最多,求子的、问姻缘的、祛病的,在蒲团前排成蜿蜒的长队。白时卿没有排队,只是站在殿门外的古柏下,仰头看着那株据说有八百年树龄的老树。

      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向天空伸展,在秋日里仍苍翠欲滴。

      白玉华生前最常来的就是这里,不是求什么,只是喜欢这株古柏。她说,树活得久了,就成了精,能听懂人话。

      小时候的白时卿信以为真,对着树干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被来找他的清虚笑了整整三年。

      想到清虚,白时卿轻轻叹了口气,收起那些溢出的怀念,转身穿过侧门,又往前院的凉亭走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位香客,低声交谈着。

      白时卿没有进去,只是倚在一边的廊柱上,看着前面那方小小的池塘。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边立着一块太湖石,上面刻着两个篆字,被苔藓遮掩了大半。

      白时卿辨认许久,才认出那是‘忘机’二字。

      忘机。

      谁又真能做到忘却机巧功利之心,只追求淡泊清净呢,怕是连道观自己都做不到,只能作为理想的追求。

      白时卿兀自笑了笑,凝视着那方池塘,池塘水面无风自动,涟漪一圈圈荡开,将他的倒影切割成碎片。

      就在这时,前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白时卿直起身,看见一行人正从灵官殿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几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着礼盒,那男人眉心一道悬针纹,深如刀刻,正是最近活跃于财经新闻上的地产大亨,郑国栋。

      而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微微躬身引路的胖道士,不是清虚是谁?

      清虚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腰间玉佩叮咚,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将那位地产大亨送至大门,又目送那辆黑色迈巴赫驶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俨然一副观中红人的做派。

      白时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清虚转身回来,目光扫过庭院,在茶寮方向顿了顿,视线越过几位香客,落在倚柱而立的白时卿身上,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信士,”他走过来,抱拳做了个拱手礼,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可是要请符?”

      白时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五年不见,当年那个被罚抄经就哭鼻子的小胖子,如今竟也学会了打官腔。

      他配合地拱手:“正是。听闻三才观灵符灵验,特来请一道护身符。”

      “那就请入内奉茶吧。”清虚垂着眼,睫毛在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说完率先转身。

      白时卿无奈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前殿,绕过正在诵经的香客群,进了西侧的偏院。

      院门合拢的瞬间,清虚脸上的端庄碎了一地,胖脸皱成一团,扑上来就要掐白时卿的脖子:“你个没良心的!五年!整整五年!老子以为你死在键盘上了!”

      白时卿侧身避开,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注意形象,清虚道长。刚才那位老板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明年香火钱得少捐一半。”

      “捐个茄子!”

      清虚揉着脑袋,气哼哼地往石凳上一坐,将道袍下摆撩起来扇风,“那老狐狸精得很,求的是转运符,问的是偏门财。师父说了,这种钱赚不得,要是遇到这种人就让我随便打发了。”

      白时卿挑了挑眉,心知清虚素来鬼精又促狭:“那你……”

      清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送了他一卷《太上感应篇》抄本,让他回去好好研读,积德行善。”

      白时卿终于笑出声来,在他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清虚拎起壶给他倒茶,手腕上的檀木念珠随着动作晃荡。

      还是当年那根,珠子磨得发亮,其中一颗刻着歪歪扭扭的‘虚’字,是白时卿小时候用指甲抠的。

      “胖了。”白时卿接过茶杯,目光在他腰间扫了一圈,“三才观的伙食比当年的供果强。”

      “滚蛋!”

      清虚把茶壶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你倒是瘦了,下巴颏尖的跟狐狸精似的。怎么,写小说能写成这样?”

      白时卿不置可否一笑,低头抿茶,没接话。

      偏院里安静下来。远处前殿的诵经声断断续续传来,和着香炉里飘出的檀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

      清虚盯着他看了半晌,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忽然伸手按住白时卿的手腕,倒不是把脉,而是按住那道藏在袖口下的凤凰印记。

      “你身上……”清虚瞳孔收缩,下意识扬起音量,随即一顿,又将声音压得极低:“有东西。”

      白时卿看着老友骤然凝重的脸色,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来三才观,清虚还是个只会抄经偷懒的小胖子,如今倒是精进不少。

      看来真是像王道长说的,这人开窍只在一瞬间。

      使了个巧劲收回手腕,青红雾气在袖口下悄然隐没,他抬眼看向清虚,对方正盯着他眉心处,胖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王道长呢?”他抿了抿唇,还是岔开话题:“我有些旧事想请教他老人家。”

      清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就知道你会转移话题’的表情。

      他顺势收回手,也不强问,顺着白时卿的话头回道:“师父带着清音去临省了,道协的祈福法会,请了他老人家去做高功。”

      “高功?”白时卿一怔,随即挑了挑眉,颇为诧异:“王道长今年……”

      “一百零七。”

      清虚掰着手指数了数,语气夸张:“去年刚过的寿,观里摆了三十桌,你猜怎么着?老爷子当场表演了个劈叉,把来贺寿的省协会长吓得差点犯心脏病。”

      白时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他记得小时候见王道长,对方就已经是须眉皆白的模样,拄着根桃木杖,在观里慢悠悠地转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爷子不仅没糊涂,还能去外地参加法会。

      “道长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清虚摊手,一脸无奈,“师父那人你也知道,看着仙风道骨,实则……”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挺浪的。前年他去论道,顺道拐去长安吃了半个月羊肉泡馍,清音也跟着生生吃胖了一圈。这次说是法会,谁知道会不会又去哪儿溜达。”

      白时卿垂下眼,沉默的低头看着石桌上那道被茶水洇湿的痕迹,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凤夙给他的精火在经脉里静静流淌,却解不了此刻的焦躁。

      他专程来这一趟,本以为能见到王道长,问一问旧事,没想到又扑了个空。

      “等师父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清虚看出他的失落,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白时卿晃了晃,“电话没换吧?”

      这一拍倒是让那些惆怅都烟消云散了,白时卿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摇头道:“没换。”

      “那就行。”

      话音未落,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从回廊那头跑来,道袍下摆跑得翻飞,险些绊倒在台阶上。他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停在清虚面前:“清虚师兄,前殿有人找您,说是郑老板介绍来的,也是想请一道转运符。”

      清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恢复如常。

      他侧过头,对白时卿道:“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白时卿瞥了那小道士一眼,见他一副急切的样子,便道:“你忙吧,正好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清虚站起身,整了整道袍,将小师弟先打发走:“正好,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院的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被古柏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又滑落。白时卿注意到,沿途遇到的几个年轻道士,看见清虚都恭敬地称一声‘师兄’,而清虚只是淡淡点头,与方才在他面前骂骂咧咧的模样判若两人。

      “混得不错。”白时卿低声道。

      “凑合。”清虚嘴角翘了翘,微微扬头,一派得意:“师父说我天生适合干这种迎来送往的活计,脸皮厚,会来事,比清音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清音怎么样?还爱拉人拜把子?”

      “早就不干了。”

      清虚似是想起什么,突然笑出声来:“现在人家是正经的坤道,法会上的经师,省协重点培养的青年才俊。上次有个香客想给她介绍对象,见她不愿意,嘴里便不太好听起来,结果被她用拂尘抽得满院子跑。”

      白时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情莫名轻松了些。

      他想起小时候,清音扎着两个羊角辫,追着他非要结拜,不答应就捶人,拳头硬得能砸核桃。那时候清虚还在旁边起哄,说要当见证人,结果被两人联手按进了池塘。

      转眼间,大门已在眼前。

      清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时卿:“我就送到这儿了。”

      说着,又从道袍袖袋里摸出一张黄符,塞进白时卿手心:“拿着,我画的雷祖护身符,虽然比不上师父的手笔,但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白时卿低头看着那张符纸,朱砂纹路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温润的灵力波动,比他自己照着书描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了。”他将符纸折好,收进钱包夹层。

      “谢个锤子。”清虚推了他一把,似是十分嫌弃“净整这套没用的,走吧,没事多来观里坐坐。”

      白时卿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下次带你爱吃的酱肉来看你。”

      “别赶在斋醮的日子来啊!对了,我要酱肘子!”

      “知道。”

      白时卿拍了拍清虚的手臂,转身跨过门槛,阳光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清虚还站在山门内侧,眸中带着说不清的隐忧,那身藏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一面陈旧的帆。

      “快回去吧。”白时卿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别整依依惜别那套,等过完国庆我还来呢。”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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