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镜花·诉 撷文和玉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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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个个小房间，每个房间用木板隔断，木板的正反两面刻满了细密的小字，迎着隧道的一头是木质栏杆，另一头是石墙，石墙上嵌了几块木板，上面零零散散放了些破旧的书，小房间的正中间是一张桌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活脱脱就是一个监狱。
玉霖向深处走去，直到最后一个小房间才看到撷文。
撷文是背对着他的，趴在桌子上，似是已经睡着，面前是抄了一半的书。
灯光昏暗，玉霖看不清楚，却又不想点灯，怕惊醒撷文。
他穿过木栏，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解下，想要给撷文披上。
春寒料峭，更何况是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戒室。
他小心翼翼地为撷文盖上了外衣，然后慢慢地抽出被撷文压在身下的纸笔——他的书法是撷文教的，因此字迹相差不二。
不料他还只写了两行，撷文便轻轻一动。
看着外衣滑落，玉霖轻笑一声，想要重新为他盖上。
不料撷文却微微一避，口中喃喃着一个什么字，玉霖未听清，便俯下身贴近他的脸。
此时，饶是玉霖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对，撷文的呼吸微弱且速度极快，语调不像是呓语，反而透着一股子虚弱。
此时玉霖也顾不得别的，伸手一碰，撷文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一时之间，向来镇定的玉霖真君竟也慌乱了起来。
九重天上自有历任药君负责治疗仙人们的仙体损伤，平时有些小问题用一些疗愈阵法也可以解决，只是此时玉霖显然并没有那么多的仙力可以画完一个完整的阵法。
就算是不可能也得试试。
于是玉霖将小桌清空，先让撷文在上面躺着，然后指尖凝力，在空中迅速下笔，就如他猜想的一样，仙力以千倍的速度流逝，不多时，他便感到浑身有些乏力，眼前慢慢的有些模糊，可喜的是法阵只差一笔，他指尖颤抖，全身凝力，终于艰难地将这一笔画完，法阵在空中大放异彩，慢慢依附在撷文身边的地面上，玉霖松了一口气，正欲找个角落坐下歇息，却发现法阵还没触到地时像被什么搅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蒸发了。
他忙过去查看，此法阵为通用法阵，并不存在什么使用限制，但是此时他仙力已经透支，无法查探地下状况，一时之间又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知道凡人发烧时该怎么办，只得小心翼翼地为撷文解开了外衣，欲先解他的热。但在松开外袍的一瞬间，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又想帮他穿回去，慌乱间却瞥见了撷文肩上一缕红色，竟是一条伤痕！
此时玉霖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扶起撷文，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然后。将他的衣服解开，只见他整个上半身血痕交错，有些已经痊愈，有些还在结痂，而有些则明显是刚刚才出现，只是止住了血。
“疼……”撷文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原来是他刚刚的动作将黏在血肉上的衣服扯开了。
“没事，让我看看，我会帮你治好的。”玉霖说完，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堂堂相府小公子，玉霖想也没想就知道是谁下的手。
但是此时并不是气恼的时候。
因为看着撷文满身的伤痕，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将撷文小心地放回桌板，去隔壁房间，利落地打碎了桌上的一只瓷碗，从中挑出一片锋利的，对准手臂后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顿时血流如注。
他面不改色地用另一只瓷碗接了，只是等伤口完全愈合，还是只有小半碗的血。
又是一刀。
血，终于够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关着撷文的房间，凭着记忆开始在地上画阵法。
以血为阵，虽是禁术，却也着实是好用——因为并不需要画阵的人有多强的仙力，只要有血，此阵便成。
阵法画完，小碗中的血刚好用完。
玉霖又走到撷文身边，将他胸前的衣服再扒开了一些，从自己尚在流血的左臂上点了些血，点在了撷文唇上以及心口。
霎时阵法大放光芒，玉霖只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模糊的视线中撷文身上的伤渐渐消失。
玉霖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后撤一步扶着墙角坐下，开始调息。
玉霖再次醒来时，撷文正在试图给他喂水。
“你醒啦，好些了吗。”撷文放下水碗，熟练地伸手扒玉霖的衣服。
“怎么，像趁现在吃我的豆腐？”玉霖声音有些嘶哑。
“你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一觉醒来看到角落里窝着个大汉有多害怕，而且你……算了……先喝点水吧。”
“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出去喝就好了……不好意思，穿墙之术只限一人，所以我暂时还不能带你出去。”玉霖低头叹了口气。
“本就是我自己犯错……地上的阵法是你画的吧，其实我不碍事的，熬熬就过去了，你何必将这些伤都转移到你自己身上……很疼吧……”撷文说着，似是要哭。
“没事。我是仙体，恢复起来比你快，这种小伤，无足挂齿的。”玉霖伸出手欲摸一摸撷文的脸，不想他却偏头躲开了。
“这次真是要谢谢你。” 撷文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没事……真要谢我的话，”玉霖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换了个姿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务必跟我说实话……你若是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求，只求你别骗我。”
“好。”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相府的人这样待你。”
“这个，怎么说呢……相府两个公子一个小姐，没有一个是主母的亲生孩子，当年主母嫁了爹爹，多年膝下无子，后来秘密请了个名医，诊了脉之后说是天生体寒无法生育，那时候我爹爹还不是丞相，但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就向皇上请命监察南疆，半年后回来，在车里偷偷藏了个女人，那女人是我的生母。他们瞒着我的生母，谎称等她生完孩子就给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最后却联合着演了一出假孕生子的大戏，我生母刚生完我大哥和我二姐，孩子就被抱走了，对外宣称是主母的，我的生母也没得到该得的名分。”说到这儿，撷文沉默了一会儿。
“至于我，是因为我爹天长日久，在欺骗中对她生了情，有一次与主母斗了嘴，路上看见我的生母正在扫地，一下子起了歹心……然后便有了我……谁都不想要我，只有我的生母，又一次相信了我爹的谎言，以为等生下了我就可以有名正言顺的位份……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瞒着主母，等到我的生母生产完毕，主母才得了消息，但是已经迟了……当然，我也被对外宣称是主母的孩子，大家也都以为是主母怕这胎出什么意外才瞒着大家，并没有怀疑。但是我的生母疯了，后来，暴毙而亡……”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受待见？”
“嗯……大哥和二姐是他们的阴谋，但我是个意外。都道陆相清正廉洁，与主母伉俪情深，拒不纳妾，膝下龙凤双全，谁又知道他与主母是怎么被政治联姻绑在一起，又是如何为了他的名声逼死我的生母，这三个孩子背后又藏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往……”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养育之恩不敢忘，杀母之仇不敢忘。”
“你要报复？”
“在我偶然得知这一切时，我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还太小，只知道惹他不顺心便是报复，现在想来，着实是幼稚。”撷文又顿了顿，“他是一个好官，一个太看重自己名声的好官。人人都说这是清平盛世，只是鲜有人知朝中盘根错节，全靠我爹一人制衡，他一旦倒了，朝局就乱了，林文一党得势，必会将我爹提拔的人一个个全部拔除……户部不能没有李大人的运筹，边疆也不能少了陈将军的威慑。我不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
玉霖摸了摸撷文的头，将他扯到了自己怀里。
“我欲改变这时局，不论生死。只有当人命不再如草芥，才不会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爹知道我的抱负，但他认为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他认为只有稳定的阶级才会有稳定的社会，他不让我考取功名，不让我当官，一次次地罚我来这里抄这些古旧文章，但他改变不了我。我生母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恶人总要付出代价。”
玉霖知道这有多难，在现实中，撷文已飞升六百年，湮沦界这些问题虽然有些改善但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因为仙人干涉凡间有天地规则制约，撷文不好动手，传闻中只有成神才能自在地改变万物，但成神之难，又远非常人能想象。
“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吧。还有什么问题吗。”撷文问道。
“没有了。”玉霖摇摇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你是谁，什么身份。”
“我是……江晏。也是玉霖。这些都是真的，但是我，不是此世人。”
“好。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不便言说。”
“无妨。那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困在了这里。”
“我下车到见到你爹用了快半个时辰，出府却只消几步路，我有些疑惑便用……幻术探了路，发现那小厮带着我绕相府转了一大圈，仔细回忆，你爹见我时浑身有些僵硬地不自然，且身上冒了些细汗，但衣服却是无比整洁，今天不热，那必然是从远处奔波过来，而让小厮带我兜圈，自己处理好事情再来找我，让他做出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你。”
“确实是他的作风，不愿让你等着，觉得他亏待了你；不把你放在眼里，所以第一时间赶来料理了我。呵。”顿了顿，“你想知道我爹为什么不允许我出城吗？”
“怕你出去之后将那些事都抖出来？”
“嗯。所以我在七岁之后，就被困在了府中，后来他好歹愿意放我出府，只是身边一直放着些眼线，比如小六之流……其实我都知道……”
“所以你那天和我说要介绍小六给我也是因为周围有眼线，在装样子？”
“嗯……”
“苦了你了。”
说完这句话，玉霖面上笑了笑，内心却为撷文悲哀起来，偌大的越都像个鸟笼一样囚住了他。
十六岁，正是踌躇满志该去闯荡的时候啊。
“你笑什么？”可惜撷文并不能看透玉霖。
“等我力量全部恢复了，带你出城玩，好不好？”玉霖笑着摸了摸撷文的头。
撷文的眼中忽然亮出了光芒。
“真的？”
“真的。不过现在先陪我休息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镜花·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