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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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苏州落了一场大雪。
路面积雪覆盖，于出行上十分不便。待日头一晒，雪微微化了，又结成冰，一步三滑，县衙带头，商铺百姓们自发清了两日，才将街道清理出来，灰色的雪渣一摞摞堆着，有孩童围在一处，用煤渣画上了眼睛鼻子嘴巴，颇有些滑稽。
李青从孩童的嬉笑声中穿过，停在了一处药铺前。
“哟，是举人老爷，您可好久没上我这里来了，还是老样子？”
李青点点头：“劳烦了。”
伙计摆摆手：“您这是折煞我了。等开春，您再高中，我等升斗小民再见着您就得跪着说话咯。”
李青未语，只待活计称完药，点头致谢便转身离开。
伙计探头朝外看了两眼，自言自语道：“才高八斗又如何啊，年纪轻轻落下这病根，也是遭罪。”
李青慢慢走回家中，路边依旧是儿童嬉闹的身影，此时尚在正月里，年节的气氛似乎还没有淡去，李青收回余光，曾经，每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父亲和大哥都会在后院堆一个巨大的雪人，自己再将那南天竺的果子压在雪人脸上当眼睛，母亲则会命后厨早早备好姜汤……用力搓了搓脸，不由脚步快了起来。
忠叔早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家门口，行李已经装上了马车，远远看到李青，急步上前要接过她手里的药方道：“外头天冷，赶紧上车。”
李青看了一眼老宅已经上锁的门，轻声道：“不妨事。”只叮嘱道：“路上行的慢些，不急。”说着便钻进了马车，忠叔轻叹一声，将风雪帽戴好，扶上车辕，吆喝一声，马蹄儿嘚嘚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会试定在农历二月，原也是三年一次，因先前旱灾虫灾闹的厉害，科考往后推了两年，此番科考，进则一步深渊，再不可回头。
马车行一日，到了常州府梁溪县内，两人需要补给，加上路途劳累，便选了家客栈住了下来。将马交给店家喂草，忠叔便借了后厨找地去给李青熬药。
李青患有心病，痛起来如锥刺，平日里少不得用药调养着。此番事忠叔从不假于人手，势必亲力亲为。
李青洗漱好，换了一身穿戴，便下楼到大堂等忠叔一起用饭。此时尚在正月里，店内人不多，便在此时，听到后院竟传来打斗的声音，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起身朝后院疾跑而去。
原来忠叔在煎药的时候，恰碰见陈家的家仆给陈家少爷准备饭食，陈家的家仆嫌弃忠叔的药味，要赶走忠叔，眼看药就要煎好，忠叔哪能同意，于是双方便僵持起来，陈家的家仆气不过，竟踢翻了忠叔的药罐，气得忠叔忍不住出手卸了那家仆的胳膊。这便闹僵开来，陈家人多势众，闻声而来，忠叔以一敌众，竟不输阵势，李青赶到后院，看到的便是忠叔立在人群中，打趴一众陈家家仆的景象。
忠叔看到李青，这才从不计后果的痛快中回过神，不由面露愧色，移步朝李青走过去，刚想解释两句，李青微微摇了摇头，正欲离开，背后有人大喊：“哪里来的宵小，胆敢惹上陈家，莫不是不要命了？”
忠叔看着一群手下败将，握了握拳头，到底不敢再冲动，看到李青停了脚步，不由抬头看去，却见一个极俊俏的年轻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二人。
大抵，这就是陈家下人口中的陈小公子了。
李青，却是认出了这人，正是去年撞向叶韵那只船只上那不可惹的陈隐。
好个冤家路窄，对方似乎也认出了李青，嗤笑一声，随即便转开了目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原来我竟养了一群废物。”继而转向忠叔，将其上下打量几眼，难得带上几分认真道：“不知阁下师从何处？”
忠叔与李青对视一眼，感觉到李青几不可查的点头，遂抱拳道：“老奴乃自学成才，未曾拜师。”
对方亦展手道：“陈某不才，请赐教！”
忠叔闻言有些不知所措，“这……”
陈隐笑道：“阁下勿要推辞，不过切磋一二。”
忠叔求救似的看向李青，见此状，李青只得上前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陈公子海涵，念在其年事已高，手下留情。”
陈隐身量颇高，闻言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李青，呵呵一笑：“谁手下留情还不一定。”
于是众人纷纷后退，将场地让出，李青看向场中忠叔已经花白的头发，不由紧紧握住了双拳。
比试一开始，陈隐便占了上风，全掌如风，拳拳到肉，带着杀招将忠叔逼得节节后退。李青看出来忠叔留了后手，怕连累自己不敢出招，竟生生受了好几掌，随即闷哼一声竟吐出血来。另一边陈隐不知为了泄愤还是逼迫忠叔拼上全力，愈加狠厉，李青一急，不由出声道:“快住手！”
陈隐充耳未闻，忠叔余光却瞥见李青抚着胸口半弯了腰，一急之下，使出全力，将陈隐逼退，几步奔到李青身边，将她扶住：“是不是犯病了。”
李青这个病，情绪波动下最容易犯病，怕是焦心自己竟然牵动病情。陈隐擦掉嘴角的血迹，看向那二人，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陈家众人见陈隐没有责难也不敢再继续生事，目送那二人离开这才长舒一口气，却都知道，那一对主仆是不能再招惹的了。
李青这病原也是前些年双亲去世后过于悲痛留下的病根，情绪上但凡过于波动都会牵扯，重则痛到昏迷，轻则如锥刺，吞下常备的护心药丸，情绪上才慢慢平复下来。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忠叔依旧去煎药，李青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不一会门外有人敲门，有些不情愿的睁开眼喊了声‘进来’，复又闭上了眼。
来人身形修长，走到床边静立片刻，看向床上那人，较之其他成年男子来说，身形显得过于瘦削了，因病弱，倒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弱之气。不经意瞥见其领口下的肌肤，却不似面部偏向麦色，竟白腻似雪。目光移上去，见其眉粗而黑，细看之下竟像是画过的，李青皱了皱眉头，停止打量，屈指扣了扣桌面。
李青有些诧异的睁开眼，见来人竟不是忠叔，急坐起身要起床。陈隐自顾自坐在了桌边，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李青迅速整理好衣饰，努力压下赧意，走近两步，两人目光对上，想起去岁船上那一幕，李青动了动唇，竟不知如何言语。
分明是自己让他进来的，只得默默叹了口气。陈隐目光落到他毫无血色的唇上，先开口道：“陈谨行，单名一个隐字。”
李青平复情绪，在其对面坐下，替他倒了杯水，这才慢慢坐下道：“苏州李青。”抬头见陈隐看着她，李青几不可闻叹了口气，补充道：“怀彦。”
陈隐挑眉，将名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两遍：“李……怀彦，李青李怀彦。”
一时气氛十分古怪，倒让李青忽略了身体的不适。母亲怀她的时候，总是梦到南归的大雁，便给自己取了乳名怀雁。此刻，这两个字男人含在嘴里反复咀嚼似，不由浑身都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一双桃花眼微波流转，似藏满了心事，又似什么也藏不住，脸上颜色千变万化都被陈隐瞧在眼里，正欲开口，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李青知这回定是忠叔，便唤了声‘进来’,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皆把目光投向了忠叔，直把忠叔盯得浑身发毛。
忠叔将药放在桌上，显然已经放到合适的温度，李青朝陈隐道了句‘失礼了’，便掩袖一口气喝了下去，却又十分斯文，甚至嘴角都没有一丝药液，显然是喝惯了的。
忠叔的伤陈隐已经让随身的大夫看过了，倒是没有大碍，练武之人的底子好，几贴药下去就能恢复，只是陈隐不曾料到，忠叔的韧劲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这种品质倒不像个单纯练武之人，更像沙场里拼过命的兵。
忠叔看到陈隐竟然在李青房内，面上便露出几分不善，陈隐笑了一声：“鄙人楼下略备了些饭食，特来相邀，可否赏光，就当我赔罪了。”
李青如何能拒绝，只好客套两句应了，待陈隐离开，忠叔这才上前打道：“他……”
李青摇摇头打断：“此人身份特殊，少惹事为上，且走一步看一步。”
忠叔点头，“此人虽行事跳脱，但还算磊落之人。”
李青陈隐果真备了一桌丰盛的吃食，大多是梁溪一带的特色菜肴。苏州离梁溪并不遥远，吃食上也有许多相似之处，陈隐所备大多十分合李青的口味。
陈隐替李青斟了一杯酒倒：“这是惠泉黄酒，以泉水浸梁溪之米，泉水只用惠山泉，此泉水清冽甘甜，酿出的酒回味甘甜，可尝一二。”
李青微抿了下唇道：“我……不能饮酒。”
陈隐挑了下眉，没有再劝。
两人沉默用餐，气氛一度十分压抑，李青食不知味，略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正欲谢辞，不料陈隐率先开口道：“今日陈某本有一事相求，贸然开口难免唐突，思量之下仍冒昧相求，想来二位也是入京赶考，不知此番可否一路同行？我本应试武举，自问无敌手，今日与忠叔交手，甘拜下风，武举在即，望有机会常切磋一二。”
李青放下筷子看向他，此次陈隐借花献佛，来意本已猜到三分，这番话又说得十分诚恳，但自己身份特殊，不宜多生事端，不由道：“忠叔年岁已高，此番不过侥幸而已，陈公子抬举他了。”
陈隐看着她：“是否我抬举忠叔，李公子应当比我清楚。”
李青心内暗叹一声，虽相处短暂，心知这人执拗，若拂他意，还不定扯出什么麻烦，只好看向身旁的忠叔道：“如此我便替忠叔应下了，还望陈公子多担待。”
陈隐闻言，笑意便达了眼底：“我尊忠叔一声前辈尚不够，且放宽心，武人切磋不伤肺腑，此后不必如此客套，我今年尚未及冠，但一十有九，想来长你一二，以后称我为兄亦可。”
李青忙道：“不可不可，我……”
陈隐看她顺眼许多，另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李青碗内道：“此乃太湖白鱼，肉质细嫩，鲜似鲥鱼，李弟且尝尝。”
李青有苦说不出，又摸不准陈隐的心思，只好道了声谢，将鱼肉吃进嘴中，然后落了筷子，用布巾将唇角擦拭干净道：“确实鲜美。”
陈隐盯着她柔嫩的双唇看了两眼，笑道：“那便多食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