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6、偶遇

　　沈雅静转过身来，眼光里有一丝茫然。
　　“这是我同学。”顾时许向她介绍，“段越。”
　　段越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同沈雅静打招呼，
　　“阿姨好，”段越笑容灿烂，“我其实是他朋友。”
　　“哎！”沈雅静眼里地茫然转为欣慰和喜悦，“孩子你好。”
　　顾时许目光微动。
　　朋友？

　　段越性子开朗许多，随便开个话匣子就能跟叔叔阿姨聊个三天三夜那种，这是那种典型的讨喜性孩子，沈雅静也不例外，跟他聊得很是开心。

　　“你们慢慢吃，阿姨先忙，下次有空让时许带你来家里坐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啊。”
　　段越：“好嘞。”
　　他坐下朝顾时许打了一个响指，说：“听见没？下次记得带我去你家里做客，你妈说要给我做好吃的，你记得啊，我会提醒你的。”
　　顾时许面对这张笑脸有些恍然，这个人全程顶着一张自然而然的笑脸，顾时许有一瞬间以为他只是为了让场面不那么难看而逢场作戏，没想到他连客套都这么在意。
　　顾时许：“好，下次。”

　　顾时许送段越出店门口等车，他留在店里等沈雅静下班后再回去。
　　“谢谢。”他说。
　　段越：“又谢什么？”
　　“没什么，随便谢谢。”
　　“你随便这样谢谢我会有种想谢谢‘随便’这个词的冲动。”
　　“加个微信吧。”顾时许晃晃手机。

　　段越嘚瑟：“你不是不用微信吗？”
　　“谁说的？”
　　“你说呢。”他打开学校论坛的帖子在他眼前晃。
　　顾时许：“……”
　　段越点到为止，再往下逗他人又该回冰山了。
　　他扫了顾时许的好友码，边说：
　　“朋友圈怎么怎么点赞评论你会吗？”
　　“微信运动你开了没？你知道吗？
　　“拍一拍你认识吗？”
　　……

　　顾时许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赶紧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沈雅静说。
　　顾时许应了一声，却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沈雅静。

　　沈雅静双手握着水杯，心里的歉意让她有些不自然。
　　想了想，她说：“妈其实不是有意瞒你，我是怕……”
　　“我不怕。”顾时许打断她的话，也不会让她把这些话说出口。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不用瞒着我。”
　　“我不怕。”
　　沈雅静在心里叹了口气。孩子太要强，当妈的既是欣慰，又是心酸。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你跟那个孩子关系不错吧？”
　　“一般。”顾时许说。
　　沈雅静笑了笑。
　　“嘴硬。”
　　顾时许不作答，径直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在书桌前坐着，打开手机找到一个连备注都没改的好友，他点进聊天界面，给对方发了一个红包。
　　对方秒回。
　　——？？？
　　顾时许：面。
　　段越刚洗完澡，眼睛盯着屏幕，随便拿了条毛巾往头上擦了擦头发，手不停在屏幕上滑动。
　　“不用了，下回……”他手停住。
　　把打好的字又悉数删除，翻上去去把红包领了，然后重新码了一行字。
　　又“咻”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这么晚还不睡？
　　顾时许：晚安。

　　……这不是意思意思问一下麽？还真要睡了，这么认真的吗?
　　他回了对方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自己主动把天聊死的自己负责，他拿起吹风机三两下把头发吹干，撩开拖鞋，立马钻进被窝，伸手按下小台灯的开关，光线全部被重新收好。
　　晚安。

　　顾时许习惯晚睡，很多时候都是过了十二点才能入睡，也可能是他喜欢夜深人静的缘故，他习惯性从书架边抽了一本题册，刚想下笔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顾同学。”
　　……有毒。
　　他搓了搓脸，倒了热水喝，魔怔立刻烟消云散。

　　周末。
　　沈雅静一早就出了门。
　　“早餐做好了，凉了记得热一下再吃。”
　　顾时许撕下冰箱门上的便利贴。

　　段越直到十一点还四仰八叉躺着床上模糊大睡，直到老妈喊了一万遍才终于出现了奇迹。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抓抓头发，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舍得离开大床的捆绑，趿拉着拖鞋下楼。
　　“赶紧洗漱去，准备吃午饭了。”老妈说。
　　“可是我想吃早餐。”段越打了个哈欠。
　　老妈满脸嫌弃：“你也配。”
　　段越：“……？”

　　周子扬到现在还在抱着被子流口水。
　　“烤鹅，鸡腿，薯片……”
　　沉浸美梦，无法自拔。

　　高中生的十七岁既是花季，也是雨季。
　　被鲜花簇拥的孩子正在宠爱罐子里享受安逸，逢雨的人一开始就没有盖子，他们必须光着脚丫不停奔跑去寻找下一把伞，硬是让稚嫩的身体生出坚韧的灵魂。

　　“行，我这正好需要人手。”
　　这位约莫四十多岁的胡子大叔说。他态度很好，应该是超市管事的。

　　中心街这家超市最近新开业，需要比较多的临时工作人员，顾时许跟着其他的大哥大姐来来回回搬了半天货。

　　初来乍到，川市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一份周末零工并不容易。肯德基招满，奶茶店也无机会，传单人家都是提前报好名的了。他饶了好几条街道才看到一张招临时工的超市，其他非体力活的都已招满，现在只剩这么一个卖力气的活儿。
　　他毫不犹豫选择去了。

　　胡子大叔人真的好，就为着这小伙子长得细皮嫩肉，做这个粗活有种暴殄天物之感，顾时许没干几个小时就被胡子大叔叫去干别的活，他是这样说的：
　　“孩子啊，你甭干这个了，我是你爹我都该心疼了，叔叔这里有个好玩儿的让你做。”

　　“以后去超市别再捎上我了，please。”段越生无可恋，“我给您做牛做马。”
　　老妈认真开车，没敢转头看他，但语气是温和的。
　　“今天有家超市新开业，能打折呢。”她今天心情不错，“绝对给你一个做牛做马的机会。”
　　段越心里吐了口血。

　　超市门口装饰的格外喜庆，鲜花鞭炮大红灯笼，一样不缺，而且，还多了一个皮卡丘人偶。
　　皮卡丘向每一位顾客展示微笑，友好招手。

　　“真可爱。”段越走到皮卡丘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然后噘着嘴，并发出了鬼畜的一声夹子音：“皮～卡～丘～～”

　　这一声虽可爱无比，但也恍若惊雷。
　　皮卡丘被吓得呆住，小手凝固在半空。
　　“……”
　　这位顾客好……可爱？
　　皮卡丘身体里的人嘴角偷偷扯开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老妈一把拽他过来，说：“多大个人了，也不嫌丢人，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
　　“这不是看着可爱逗着玩呢嘛。”段越说。
　　老妈揪着他进门去。

　　超市确实打折挺厉害，大多数商品都有很多优惠，老妈也很疯狂。
　　“这都第三个购物车了。”段越满脸崩溃，“悠着点儿吧，可怜可怜你儿子。”
　　“都到做牛做马的可怜份儿上了，我还可怜你？晚上厨房还要打下手的，不许去玩游戏。”
　　老妈说话的时候又扔了一袋加量洗衣液进去。

　　段越心态崩溃。

　　老妈两手空空，轻松走到酸奶那边。段越一个人照顾三个购物车，步履艰难。
　　“酸奶要不要来点？”老妈问他。
　　“要，多来几袋青柠味的，我拿学校喝。”段越说。
　　老妈看了看：“青柠的就剩三袋了，多拿两袋百香果的吧。”
　　青柠味顾同学应该也会喜欢。至于周子扬这家伙，赏他百香果吧。

　　这三车“货物”段越手虽然没废，但脚挺累，也就来回了那么几百趟吧。

　　傍晚五点。
　　顾时许把人偶服脱掉时，满脸通红，头发湿漉漉像汗水帮忙洗了个头，刚刚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动没空看，这会儿终于腾出手来看个消息。
　　他暂时没回其他人的消息，而是优先回复了周子扬堂哥。
　　对方由于装修进度提前，今天就需要装饰品全部到位。
　　——六点是吧？我马上到。
　　顾时许迅速收拾一番离开超市，跟着对方发来的定位去到那家餐馆。

　　店主是周子扬堂哥，却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态度亲和，对时间突然提前这件事向顾时许表示了抱歉。
　　“没关系。”顾时许说。
　　他们坐在餐馆旁边的桌子，看完顾时许的画之后，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没想到你这么优秀，可以说超出了我的期待。”他笑着说，“是从小就报班学的吗？”
　　“没有，小时候跟一个画家邻居学的。”他回答。
　　店主肯定得点点头。

　　“老周。”
　　门口忽然进来了一个较年轻的男人，来人面相清秀，大概才三十来岁，听语气应该是店主的朋友。
　　老周连忙为他俩相互介绍：“这是我朋友，罗笙，笙箫的笙。”
　　顾时许：“你好。”
　　“这是我小堂弟同桌，顾时许。”
　　“时间的时，允许的许。”
　　罗笙认识周子扬，之前他和老周出来玩他就经常跟在身边，因此他和周子扬关系也不错。

　　罗笙亲行为举止上都能让人觉得他是个亲和度很高的人，他笑着打招呼:
　　“弟弟你好。”

　　罗笙本来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店里的装修，正好现在有画送来，他也跟着老周一起看看。
　　那边正好有工人喊，老板歉然起身离去，只剩他们两人。顾时许少言，罗笙似乎能看出来，主动开口聊天。
　　“很棒的油画棒作品，不过除此之外，你也是会画油画的对吧？”罗笙问。
　　也。

　　顾时许猜这位大哥应该也是个会画画的。
　　“嗯，不过画得少，早就手生了。”
　　“你是偏爱油画棒？”
　　“嗯。”
　　“五幅里四幅都是风景画，这唯一一幅人物立体感很好，色彩搭配我很喜欢，是自己创作的人物吗？”罗笙说。
　　顾时许：“不是，是照着我妈工作照画的。”
　　罗笙和老周眼神对视，相视一笑。

　　“我很喜欢。”罗笙说，“我的店就在你们学校南门附近，有时间我让小扬带你来看看，里面收藏的很多你们七中学生的作品，也许那里也需要一张属于你的。”
　　顾时许：“我可以直接送给你，不过需要些时间。”
　　罗笙闻言，说：“你的画还挺有价值的，这么爽快就送我啦？”
　　“嗯，不过就送一次。”顾时许说。
　　罗笙：“那下次让我请你和小扬吃顿饭，也间接谢谢一下这个臭小子。”
　　“对了，你是在哪家机构学的？我有个侄子他爸也准备把他送学画画去，正愁不知道去哪里。”

　　顾时许的画技其实是跟他小时候的玩伴学的。他那时候八九岁，没什么伙伴，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邻居家的齐大爷。
　　齐大爷家里只有他自己，顾时许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只有自己”这个概念具体是什么，也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只知道邻里邻居都喊他齐大画家，老头也很高兴，经常毫不吝啬笑夸自己是齐白石二代。

　　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能屋外透过窗子望见里边的白头爷爷拿着画笔，耐心十足地在画纸上描绘着五彩斑斓的东西，于是就找了个板凳踩上去，经常趴在窗台边乖巧地看里边的人画画。
　　时间久了，里边的大爷有天笑呵呵地招呼他进来，握着他的小手勾勒一笔一画。

　　此后，他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五彩斑斓了。

　　想要一只猫咪，他就画一只猫咪。想要一个小伙伴，他就画一个小伙伴，还把自己的玩具画在他手上。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妈妈给我买的玩具，就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他很满意自己创造的第一幅人物画，经常跟他分享好玩的事情、不好玩的事情。
　　很多年后，老头一声不吭走了，小玩伴也被父亲烧了，没什么剩下的了。

　　“原来是这样。”罗笙若有所思，忽而笑说：“这位师傅在天上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顾时许莞尔不语，转眼望向窗。

　　晚霞渐染，窗外的天空变得柔和，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少年五官精致的脸上，唇角微动，安静美好。
　　今天很美，祝你生活愉快。

　　临走前，罗笙送他出门。
　　“对了，你叫顾时许是吧？”
　　顾时许点头。
　　罗笙像个大哥哥一样拍拍他的肩，笑道：
　　“原来是期许的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