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木之唐

59、想念

　　军训结束之后，马上就迎来了中秋，并且中秋假期连着国庆，一连放了八天假期
　　本地人自然早早就回去了，寝室里只留下他们几个外省的。

　　尹一正在给远在西北的家里打电话，汇报工作似的把这一个月的生活事无巨细地讲给他的父母。
　　而叶潇呢，则早早就出了门去，大概率是去约会了，并且他出门前跟顾时许打好了招呼——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了。

　　在尹一令人佩服地聊了三个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后，顾时许的电话这时忽然响起——是周子扬。

　　虽然他们两个学校离得很近，但最近一个月却没怎么联系，原因是顾时许听他说，目前正在追求女朋友的艰难之路上步履艰难，于是并没有过多打搅他。
　　现在，收获成功硕果的老羊咩同志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跟减减在一起了，时许。”他激动道。
　　顾时许恭喜他，说：“我为你感到高兴。”
　　“是吗？”周子扬却郁闷道，“你高兴你怎么不笑啊？”
　　“……”顾时许无语，“我需要发出笑声证明给你看？”
　　“那当然了。”周子扬竟有些春风得意。
　　“那再见。”
　　“别啊，别，怎么还计较上了呢，不逗你了。”
　　顾时许正色说：“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今天这不是中秋么？刚放假，我就想着晚上找你出来，我们一起聚个餐。”他说。
　　顾时许问：“聚餐？多少人？”
　　人太多他不喜欢去。
　　对方很了解他，道：“不多，就我们三个，如果你有熟人要带也可以，我们这边没有。 ”
　　半晌，顾时许告诉他：“我带两个。”
　　“没问题，但是时许，你才一个月就有两个熟人了啊？”周子扬嘟囔着，“我都还没跟他们怎么熟呢。”
　　“一个是室友，一个是以前就认识的同学而已。”顾时许说。
　　“那晚上八点，就在外面的最近的烧烤店怎么样？”那边说。
　　顾时许：“知道了。”

　　现在是下午，刚过饭点不久。尹一无聊地在寝室打了把游戏，顾时许趁现在有空去楼下驿站取了沈雅静寄过来的快递——中秋月饼。
　　她寄了两盒，一盒四个，味道不一，回来的时候给了尹一自己选两个。他自己并不怎么爱吃月饼，也并不在意过节是否要有些仪式感般吃点儿，只是沈雅静坚持要给他寄，他只好答应。

　　他捞起手机，给周渡那边拨了个电话。
　　“我妈给我寄了月饼，等会儿给你送盒过去，在寝室么？”
　　那边欣喜地回答：“当然在啊！我刚准备睡个午觉呢，寝室人都走光了，只剩我这个外省的和一个即将要走的本地人。”
　　语气到话尾又转为了转弱无力。

　　顾时许：“下楼吧，我到了。”

　　“这么快？”周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蹦下床慌忙赶到楼下。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顾时许说，边把东西递给他。
　　“感动——”周渡佯装出哭腔，张开双臂道，“抱一个。”
　　顾时许：“滚。”
　　周渡顿时在原地笑开花。
　　等他笑完后，他忽然说：“对了，你后背的疤是不是好多了？”
　　“是，但你不用检查了。”顾时许说。
　　“好好好，知道了。”周渡一脸无奈，随后眼睛扑闪道，“那我回去了。”
　　顾时许点头，他刚想转身走，却被周渡轻轻搂了一下，随即传来他有些落寞的声音：“来之前跟爹妈吵架，好久没人管我了。”
　　顾时许没说什么，轻拍几下他的背表示安慰。

　　“回来了？”寝室那个即将要走的本地人问周渡。
　　他‘嗯’了声，然后拆开了月饼盒子，拿了个豆沙的给他，说：“我朋友家里寄过来的，跟本地口味应该有些许不一样，要尝尝吗？”
　　对方接过：“谢谢，刚刚你在楼下搂着的那个是你朋友？”
　　周渡点头：“嗯，是啊，你看见啦？”
　　“我刚刚在阳台收衣服，无意看见，不过……”他顿了顿，又说，“真是朋友？”
　　有老潇的先例在，周渡霎时否定道：“当然了，一辈子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不搞基。”
　　那边笑了一声。

　　“月饼很好吃，有我老家的味道。”周渡听到他说，随后问：“你老家，那是哪里？”
　　刚想听到对方的答案，这时就看见他接了个家里的电话，他便不再追问。

　　大概五分钟后，门口进来了位短发的阿姨，整个人看起来凌厉干练，周渡一看就知道是个生意人，本以为她是严厉话少那挂的，没想到和她对视的时候问了句‘阿姨好’后，却见她忽然笑意盈盈问候他：“你好！”
　　周渡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牵着一条狗，奶白奶白的，模样非常乖巧。
　　“这小狗真可爱！”周渡忍不住夸了嘴，“可以摸摸它吗？”
　　“可以，你还可以带它出去玩会儿。”他听到室友这样说道，并且领会到他眼神里的意思，于是笑答，“那我带它出去走走，一会儿你要走了给我打个电话。”

　　走前他忽然想起来问：“对了段越，小狗有名字吗？”
　　“珍珠。”
　　“珍珠？”周渡咂摸道，“这名字还挺适合它。”
　　“我还以为叫小萨或者小摩呢。”他笑着对狗说，“是吧，小萨摩耶。”
　　嘟起嘴刚想亲一口，忽然脑海里一闪而过些什么，他定住动作眼睛看着室友，下一秒就听到对方的宽宏大量：“亲吧亲吧。”

　　于是他及其怜爱地把狗抱到外面去跟它玩儿，还用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时许，他说：“看，我室友的狗狗。它是不是超级无敌乖，超级无敌可爱，而且它的名字跟它的长相一样，叫珍珠。”

　　顾时许注视着图片恍了神，良久才回复过去：“真可爱。”

　　周渡回到寝室时，段越以及收拾好了行李，把狗还给他后，送他出了楼梯口就回来了。
　　刚刚到门口的时候，他好像无意中听见了一点他们母子之间的对话，大意是待会儿要去给他爸换轮椅，那意思是他爸……残疾吗？
　　他挠了挠脑袋。

　　外面烧烤店内。
　　顾时许他们几个来的时候，周子扬和覃佳佳已经在等着了，他们看到人时立即招了招手。
　　顾时许为他们一一介绍，周渡不明情况，坐下看着覃佳佳就说：“这位小姐姐长得好可爱啊。”
　　周子扬：“是吧，我的。”
　　“……”周渡讪讪然道，“看起来很般配。”
　　他坐在顾时许旁边，随即用腿撞了撞顾时许，咕哝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状况？真尴尬。”
　　顾时许不解看着他，说：“我怎么知道你换口味了。”
　　“……”周渡辩解，“我很专一的，别瞎说。”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尹一狐疑盯着他们俩。
　　周渡连忙摆摆手，说：“没什么，我俩聊天就是这个风格，婉约派。”
　　“神经病。”尹一毫不留情评价。
　　周渡憋着一口愤懑气看他，最后只冷哼了声作罢。

　　烧烤未上，酒水先到。
　　顾时许见状，问：“点那么多酒干嘛？”
　　周子扬：“喝啊。”
　　周渡：“过节啊！”
　　尹一：“干啊！”
　　在众人的目光里，顾时许平静地说：“我喝不了。”
　　“那你少喝点。”周子扬说。
　　周渡附和道；“没错，你不可以出现醉鬼的形象。”
　　“为什么？”周子扬疑惑。
　　“不好看。”周渡不假思索地说。
　　周子扬满脸惊讶，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尹一讶异问：“请问你是他的颜粉吗？”
　　“怎么你有意见吗？有意见给我憋着。”周渡白了他一眼。

　　烧烤开始陆续续传来，五个人边喝边聊，除了覃佳佳一个女生和顾时许之外，其他三人都很能喝，顾时许本来不想喝，却硬是被尹一缠着喝了两杯，冰啤的味道令他极其不喜欢。

　　“举头望明月，”周子扬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念叨，末尾还打了个响嗝，好不应景。
　　周渡站起敬他，接下一句：“低头思故乡。”
　　“那是吊灯，不是明月，亲。”尹一望着两人如同望傻子。
　　“干！”两人一口饮尽，随即尹一给他俩鼓掌。
　　接下来的话茬，都是些什么各自高中的趣事，以及如何来到的B大，以及后来班上同学的去向。
　　覃佳佳却说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吧，萱和涵都出国去了。”
　　周子扬第一个震惊：“萱女神为什么和林涵一起出国？”
　　“萱女神是林萱吗？”周渡目瞪口呆。
　　顾时许刚刚为他们介绍过，都知晓他是顾时许和林萱的旧识。

　　“是啊。”覃佳佳回答他，又回答周子扬的问题，“她们都想出去外面看看，就想着一起去呗，有个伴，要是我有条件我早就跟她们……”
　　她说到话半，看着周子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闭上了嘴。
　　“一起去了？”周子扬替她说完，后者讪讪然点头。

　　周渡应该是有点醉了，又忽然听到关于林萱事情，悲从中来，又倒了杯酒直接灌完，随后酒杯就被顾时许夺了去。
　　“你喝太多了。”
　　周渡整个人摊仰在椅子上，双颊泛红，低声喃喃着：“我喜欢了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高中的时候，我去找过她，她见我了，但她说我们只能当朋友，那她为什么还是对我那么温柔。高三毕业，跟她打电话，问她去哪里，我想跟她到同一个地方，她不理我。”
　　顾时许听着他继续往下说：“每年，元旦，儿童节，圣诞节，我都给她寄礼物，亲自买的挑的，自己手工做的。”

　　他忽然笑了，似是自嘲此时这副惨兮兮的心境：“我从来不在情人节打扰她，但她还是一直拒绝我，连出国也是一声不吭，我以为她会来B大的。”

　　顾时许眸光微动：“所以你是为了她才来的？”
　　周渡点了个头，然后靠着顾时许醉醺醺地说：“没错，就……就是为了她，对……对不起时许，我去……去川市找，找她的时候，没，没有找找你，我怕她跟我一样，会告诉我，她还喜喜欢你。”
　　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在说话，目光都在这个醉鬼上盯着，只有周子扬默默地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
　　良久，顾时许沉声道：“抱歉，小渡。”
　　他除了这句‘抱歉’之外，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什么，把自己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告诉他吗，也许是好的，但喜欢的人是男生这件事呢。

　　半晌，靠在他肩头的人忽然坐直了身子，举起一只手，大声说：“我发誓，以后绝对忘了她，请各位给我监督，给，给一百块钱监督费。”
　　刚刚被他的气势震撼到周子扬和尹一，顿时被他的后半句雷得够呛。

　　随后他便靠着桌子一直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尹一和周子扬拼酒，奈何周子扬酒量竟是不容小觑，本想着把他这个南方人灌倒，让他体会他这个西北人的厉害，没想到自己先趴桌子上了。

　　此时清醒的只有顾时许他们三个人，覃佳佳站起身说：“要不我到外面买点蜂蜜吧，到时候时许你带回去给他们泡水喝，解解酒。”
　　顾时许：“谢谢。”

　　刚出去没多久，覃佳佳就跑回来了。
　　“你跑这么急干什么？”周子扬拿过她手里的蜂蜜，把她拉到椅子上坐着。
　　覃佳佳喝了口水，缓了口气说道：“我刚刚在楼下好像看见段越了。”
　　此话一出，顾时许和周子扬同时惊愕。
　　“他还在那吗？”顾时许压抑着情绪问。
　　覃佳佳连续点头，说：“应该还没走远，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顾时许就已经冲出了门去。
　　“但是我只是说好像……”她反应迟钝地说完，木然看着周子扬。

　　周子扬让覃佳佳在这里等他，自己也跟着跑了出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但便利店只有两家，他连覃佳佳是哪一家都没问清楚，也没听清她说那个人穿什么样的衣服，但他相信，无论他衣着什么颜色，发型也不似当初，身形大变，只要看到他的双眼，他就能把他认出来。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来回奔忙穿梭，行人里，没人知道他行色匆匆的缘故，却十分理解他着急忙慌的行为，因此宽容地接受着顾时许撞到自己后表达的歉意。

　　他会在哪里？
　　他一定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你在哪里？
　　在哪里……

　　在混乱的视线里，他依然看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跟记忆里有一丝重合的影子，最终他停在路灯下，才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浑身正在散发着热气，背部的衣服布料也已经被汗水浸湿，心脏突突地跳动，跟他的情绪一样着急。

　　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妄想地回头，看到是谁后，又失望地移开视线。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么？”周子扬来到他面前。

　　顾时许沉默了会儿，落寞地跟他说：“我没找到他，你说是他不愿见我，还是我错过他了？”
　　“别这样，他会回来的。”周子扬拍拍他的肩，随着顾时许无力蹲下身去的动作而弯下身，“他会回来的。”
　　他望着顾时许挂满汗珠的脸，伸出手给他擦了擦即将掉入眼里的透明液体，可却弄巧成了拙——泪水从他的眼里滑落。左眼，右眼，琥珀色的星球上阴雨连绵。

　　“我好想他。”
　　周子扬的眼睛忽然发了涩，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时许，将平日里藏匿的自己暴露无遗的顾时许，泪落如雨的顾时许。
　　周子扬把他拉到怀里，尽量不然旁人看到他这般模样，听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哽咽。
　　“我好想他。”
　　“我真的好想他。”
　　“好想……”

作者有话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唐] 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