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山雨欲来（三） ...
-
回去路上，秋珠发髻散乱，抽抽噎噎地跟在大爷身后，眼泪糊了满脸，脖颈上还有几道鲜艳的红色血迹。
池青山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身脏兮兮的，胸口上还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脚丫子印，面上还挂着两趟鼻血，这可比身边的秋珠狼狈多了。
大爷发怒的样子还真的是管用，随便说了几句柳氏弟弟在官场上的利害关系，就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池青山打心底觉得让大少爷在房里舞文弄墨是糟蹋了他的才华，像大爷这样的人物就应该做官。
进了华阳轩，冬茗远远就见到大爷满脸的阴霾，后面跟着的两个丫头也是面色窘迫，忙迎上前来关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出去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般了？”
顾君亭没有回答，阴着脸自顾自领着两人进了正堂，冬茗服侍少爷这么久，知道这模样就是生气了，遂也不敢出声再问。
顾君亭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两个狼狈不堪的女孩，“你们两个，谁先动手的？”
大少爷语气无异，但或许是心境，在池青山听来就是来索命的，她自问自己没有秋珠那样出众的容貌可以让大爷生出怜惜，眼下若是惹怒了大爷，死期也就不远了，便也学着秋珠哭了起来。
顾君亭见女孩红扑扑着脸，小手捂着眼睛左右抹着，干嚎半天也不见眼角湿润，又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青山，把手放下来，哭不出来就算了。”
池青山见被拆穿，难堪地放下手，紧张地低头抠起指甲。
“大爷明鉴，我们没有动手，在场的人皆可作证，是他们动手的。”秋珠知道在府里闹事是什么下场，刚才在雎其居饶是再生气也没有如何动拳脚。
池青山万分赞同，连连点头，“是啊少爷，秋珠姐只是替我说几句话而已，根本没打人，动手的都是她们。”
女孩鼻子下已经干了的两道血痕，两眼清明毫不在意，顾君亭看着却有些心疼，“那便罢了。下去清理清理吧。”
退出房，秋珠表情别扭，转头闷闷地问了她一句：“你没事吧？”
池青山反而受宠若惊，堆笑摇了摇头，“没事呀。”
“谁让你冲上来的？我可没要你帮我，被踢了也是你活该。”秋珠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我看那嬷嬷一根手臂有姐姐两根的粗，就想着不能让姐姐受欺负，这才冲上前去的。”池青山抓紧机会赶紧卖好。
“就你会讨好人！”秋珠红着脸，嗔了一句。
两人没说几句便也分开，各自回去。
虽受了人一脚，但是让秋珠对她好了些，池青山觉得这买卖还挺划算的，吃饭时胃口大开，吃了好多。
琼蕊本是趁着轮休去和自己爹娘吃饭去了，此时却突然冒了进来，“我听说你被人打了！”
池青山含着一口饭，愣愣地摇头，“只是被踹了一脚。”
琼蕊愤道：“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池青山点头赞同，“可不嘛，在夫人院里就闹起来了。”
琼蕊冷哼：“让她们闹吧，明日就有得他们受了。”
池青山不解，“为什么呀？”
琼蕊拿过一个馒头也啃了起来，边吃便道：“老爷和夫人感情这么好，若夫人受了欺负，老爷怎么会袖手旁观？”
池青山思考了一下，疑惑道：“姐姐，老爷和夫人感情很好吗？”
琼蕊眉毛一挑，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她：“这你都不知道吗？他们感情一向很好！”
“那为什么要纳柳姨娘为妾啊？”池青山又问。
琼蕊一下子噎得咳嗽起来，池青山帮着顺了顺气，她才道：“富贵人家三妻四妾不都是寻常事么？”
池青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富贵人家都不过如此，还是爹娘的感情好。
-------------------------------------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她点起几盏灯，卖好地凑到顾君亭面前，“大爷，可不能伤了眼睛。”
顾君亭轻笑，手中的笔一抖，一字便写坏了，“青山，点个灯也要邀功么？”
池青山嘿嘿一笑，也不说什么只乖乖地站在顾君亭身侧，拿起墨条轻轻磨着，“大爷为什么不跟外面的人一样考功名？”
顾君亭好笑，“我见你也不过十三、四岁，你哪里见到什么考功名的人了？”
池青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爹爹是秀才。”
顾君亭对她的身世也略有了解，也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你觉得我该考功名？”
池青山理所当然地点头，“大爷满腹经纶，能做官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气。”
顾君亭莞尔，不再接着说，另问：“你识字吗？”
池青山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一点点。”
顾君亭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给她，又顺手拿了个椅子放在她身边，“坐着看吧。”
池青山看着手里话本，知道大爷是给他解闷才拿给她看的，故感激地看了顾君亭一眼，便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
顾君珩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一身墨色古香缎夹袍，青丝半束，整个人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神色淡漠依然如旧，虽是雅正端方的姿态，眼里却像幽深不见底，可看不可猜。
“你怎么不睡跑我这来？”顾君亭见他进来也是诧异。
“大哥不也没睡么？”
顾君珩淡淡瞥了一眼身边依旧坐着一脸懵然的池青山，后者才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合了书，将凳子搬到顾君珩身边，“小少爷坐。”
顾君亭看她局促得可爱，不免轻声笑了笑，对顾君珩解释道：“青山年纪小，也没来多久，不太懂这些。”
顾君珩也淡淡勾起嘴角，只是那弧度里半点欢悦也无，“怎么不懂？这不做的也挺好吗？”
“青山，你回去吧，去和秋珠说我晚些自己回去，在房门口点盏灯便好。”顾君亭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转头对池青山说道。
池青山恭敬退了出去，按顾君亭说的做了，秋珠说自己知道了，还破天荒地塞了块梅花酥给她。
池青山捧着漂亮的点心，喜滋滋地想着：“这日子可算是好过了！”
只是从大爷房里出来之后走了几步，就感觉身体难受，看着冷风呼呼，不禁怪起这天公不看人眼色，脚下似有千斤拖着，走也走不动道。
回到房间时，琼蕊还在暖房里正绣着些吉祥的东西，应该是等着大爷做喜事时戴上的。
“姐姐，我回来了。”池青山说着便从衣襟前将手帕包着的梅花酥拿了出来，喜滋滋地笑说：“姐姐，这是秋珠姐姐给的，我吃了一个，这个给你。”
琼蕊见池青山面色不好，脚步也虚浮，没接她的点心，放下手里伙计，皱眉问道：“你不舒服么？”
“被风吹的，外面可冷哩！”池青山一面说着，一面倒出些水来洗漱，只是身子突然一个不稳便打翻了盆，水洒了一地。
“阿青？”琼蕊看她模样不对，忙上前搀扶住她，“你怎么了？”
池青山看着琼蕊满脸焦急，还想安慰几句，却是口中一股腥甜直冲面上，实在无法压抑便整口吐了出来，跟着便是天旋地转，摔在琼蕊的身上，琼蕊也没料到她会倒来，一个不稳两人齐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啊？！阿青！你醒醒！你不要吓我啊！”琼蕊当下就慌了手脚，看着池青山人虽然已经没了知觉，身体却是抽搐了几下，强行镇定下来，将她拖到床上，转身就跑去找人。
琼蕊也是个刚十七岁的姑娘，看到这场面也是六神无主，也不顾府里深夜不许喧哗的规矩，边哭边跑着敲起顾君亭的房门，“少爷！少爷！救救阿青吧！”
偏房里两个丫鬟刚服侍少爷换了衣服，还没睡下，两人走进了主屋，听琼蕊哭得夸张，心里也是不安，忙点起蜡烛，开门让琼蕊进房里来。
顾君亭也还没睡下，在房里听见这声音，也是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了？”
“请少爷救救阿青吧！她吐了好大一滩血，叫她她也不应，请少爷救救她吧！她才十三，还是个孩子！”琼蕊知道府上入了夜就不能出入了，生怕少爷见死不救，对着少爷就是“砰、砰”地磕头。
“冬茗，你腿脚快，去找二门的甘鸿，让他去请最近的大夫，一定要快。”
冬茗应过便急急跑了出去。
“秋珠，你去把府上管药材的也带来。”说着就抓了件薄氅披在身上就往外去，手不小心一拂，桌上的茶盏跌落碎了一地，他隐有不安地顿了顿，转眼又看向已经傻住的秋珠，“快去。”
秋珠反应过来，也撒腿往外跑去。
顾君亭带着琼蕊急急跑向侧院的暖房，推门却见池青山嘴已泛青，嘴角还是血渍，对琼蕊道：“去泡些参茶来。”说着又抬起她的手，也是一片冰凉，将她的手捂在手里，轻轻哈气，想要让她暖一些，却见她的眼睛好似睁开一条缝。
“青山！”他有些惊喜地靠近。
“少爷……”她迷蒙地嘟囔了一句，又轻轻阖眼。
琼蕊扶起池青山，顾君亭一点一点地喂她喝，只是她依旧是没反应，琼蕊站在一边咬着唇像是要哭了。
秋珠这时候跑了进来，“管药的今日回家去了，少爷……”
“那便等等吧。”顾君亭紧锁眉头，似乎也有些焦急。
约摸过了三刻，冬茗才带着大夫进了房间。
那大夫号了脉，安抚众人道：“诸位别急，这个孩子确实是伤了肺腑，开几副药慢慢调理便不碍事。”
众人这才算放心下来。
顾君亭帮她掖好被角，想着自己从来是被人照顾，如今反过来照看别人便没由来地觉得怪异，好笑地看向其他三人，却见其他三人看他如此眼中都有担忧，又悻悻打住，手中有什么轻动，低头发现自己还握着床上沉睡的女孩的手。
顾君亭压下心中诧异收回了手，神态自若地站了起来，“今日就如此吧，琼蕊还得你费心帮忙照看。”
“自是如此的，少爷。”琼蕊福身。
等回了房，冬茗替他解开大氅，见他还是望着自己的手出神，不禁笑道：“大爷喜欢青山，过个几年，抬她当个通房就是了。”
顾君亭本能摇头，却也不知为何，在床上辗转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天际吐白，他才怅然吐气想——她还有能躲开这些的机会，又何必将她也拖入这漩涡中？
*
“那个大夫说什么了？”
玉和轩内，昏暗房间里，又是独灯一盏，承风站在那人跟前回话：“说是伤了肺腑，但是问题不大，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垂眼看烛光之下的木雕分影看得心烦，伸手就抓灭了那幽幽烛火，冷风轻拍小窗，听着让人不快，男子起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你出去吧，明日去看看她。”
“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山雨欲来（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