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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无人引渡 其一 亚历山大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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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旅团~
亚历山大的身体在扭曲,回荡的水声和喘息声里他还能听到刚刚那个男人满不在乎的声音:“只要头能进去,身体就也没问题。”
他的头撞在了管壁上——他本试着抬头躲开,结果还是被一股水拍在脸上。凉意从嘴一直通进胃里,肩膀因为内扣而疼痛,肌肉颤抖着。他尽可能地将水吐出去,继续向不知在何处的管道尽头挪动。
四天前。
一只兔子在草丛里若隐若现。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举起枪。这把接近他一半高的枪横在胸前,实在有些不平衡,他右脚朝外挪了两步才站稳。他绷紧躯干、左臂贴近身体、右手缓缓拉动扳机、呼气、准星向下平移——子弹偏了很多。亚历山大跟着狗追上去,不过兔子早就跑没影了。
“萨沙!”父亲将他叫到身边,用严肃的语气评论:“你的身体不够用力。”
父亲领他到湖边。亚历山大趴到地上,瞄准鸭子,结果子弹又偏了出去。父亲的手用力地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顺着骨头缝钻进去,疼得亚历山大叫了起来。
“我瞄准得很好!”亚历山大解释道,“我的姿势也和你一样。”
“你的身体得用力。”父亲说,“不是为了姿势,而是为了保持稳定。如果你不能保持稳定,你扣扳机的瞬间枪口就会偏移。所以每一块肌肉都要保持紧张。”
亚历山大不想混身绷着劲,他心里觉得这很愚蠢,就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爸爸。”
“不行,直到你打到第一只猎物。”这句话他昨天也说过。
二人在这炎热的林地里寻找,到日落前,猎狗赶起了几次兔子与野鸡,但它们都从亚历山大枪口下溜走了。父亲除了偶尔指导他的动作外一言不发,他也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表情。二人吃了一点干粮就继续寻找。亚历山大实在拿不动枪,父亲替他背着。他打开矿灯,沿着小路慢行。这时的兔子倒好找了许多,不一会,他们就照到一只正吃草的,那大眼睛闪出幽蓝色的光,亚历山大觉得那像是烤肉的篝火。他脚下一激动,那簇火就飞走了。老亚历山大下意识拿枪,瞄准时身体却僵硬了一下。枪口左右摇摆,在兔子即将消失时才仓促击发。所幸子弹碎片击中了兔子的腿,猎狗追了出去。
山林安静下来。亚历山大听到了父亲的呼吸声。他用余光看过去,发现父亲正看着草丛中兔子中弹的地方。他紧紧皱着眉头,嘴角朝下颤抖。草丛中隐藏着黑暗,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有许多只锦鸡趴在里面。可是那又如何?猎狗叼着兔子钻了出来。亚历山大不想再在山里待下去,他心脏跳得厉害。
“我们已经没有子弹了。”亚历山大告诉父亲。
到家已是午夜,躺到床上时,父亲对亚历山大说:“你今天进步很大。”然后他们就准备睡觉了。亚历山大躺在床上,耳边传来父亲的呼吸声,他知道他还没睡着。
“我在想,你可以办到我宿舍附近吗?”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着近点更方便。”
“不,萨沙,没那个必要。而且你在长大,应该试着独立生活。”
“但那里有……”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诊所。或许能更好地——”他放弃了“治疗”这个词,老亚历山大不喜欢这个词,“让你的眼睛……变得更好……”
“它不会变好。”父亲很确定地说,“你祖父也得过这种病,那时候他大概六十岁。症状就和我一样,看不清前方,周围的成像扭曲。这病会恶化几年,然后稳定下来。我知道它是什么,它是眼底细胞病变,它不会康复。”
亚历山大应了一句,他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亚历山大收拾好行李,带着处理好的兔肉去山下的镇子。他很沉默地穿过街道,见到认识的人只是轻轻点头。他一边走着,一边开始绷紧肌肉,锻炼父亲所说的稳定。他感觉后背被同时朝两边扯着,左边还要多用些力,好抵消右边装兔肉的袋子的重量。“这样就能够让他在训练时不再被其他人像沙包那样摔到垫子上吗?”他一边想,一边反复举起袋子锻炼胳膊。燥热的天气让他难受,汗水打湿了墨绿色的过大的罩衫,阳光敲打着四周的板棚和废品,如震耳欲聋的蝉鸣一般钻进他身体里面。
肌肉开始疲惫,他放弃锻炼,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气愤。他跑了起来,一头撞进了苏珊大婶的怀中。
“萨沙!还好吗?怎么这么着急?”苏珊拉住快要摔倒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很抱歉地看向苏珊,“我刚刚在想别的事。”
苏珊很关切地看向他:“亚历山大怎么样了?他的眼睛还好吗?上次来镇上的医生给他看过了吗?”
“那个医生说有东西寄生在他的眼底,需要用电击烧死它。”
“哦?所以不是阳气外泄的问题?那之前按照指示煮的药水呢?”
“不会有用的。”
苏珊忽然想起来什么,很激动地说,“季马那里有一台手摇发电机。”
“不,我想我们还是再看看别的医生吧……”亚历山大连忙走开,回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带着手写学位证和执照的古怪男人。苏珊还再后面嘱咐他再去劝说父亲搬到镇子上住:“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她念着长老会的教诲。亚历山大仓皇地离开,咧开嘴露出一个苦笑。
抵达莎拉波夫家的物资站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将兔肉递给米哈伊尔叔叔,随后就坐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去了。经营杂货铺的米哈伊尔是父亲的朋友。在亚历山大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带着从城市里买来的玩具和书去找亚历山大,同他在院子里玩耍。因此,亚历山大也与他亲近。米哈伊尔皮肤很白,脸上有不少晒斑,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嘴里咬着一根熄灭的烟。当他靠近时,就能闻到一股干草的味道。
米哈伊尔拿来一百枚新磁化的流星给亚历山大。每个流星都是一枚约零点五厘米厚的磁铁纽扣,十个吸成整齐的一摞。亚历山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小木箱,里面用薄木板分成十六个小格子,每格正好能放下一摞流星,装满以后十分沉重。
亚历山大将装满流星的盒子递给米哈伊尔,“把它给亚历山大吧。”
“不,你爸爸嘱咐说给你。你不想吃点什么吗?我这里有新口味的糖果。”他连忙去拿了几袋,“不想试试?还有汽水。”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
米哈伊尔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了,孩子?”
见亚历山大垂着头,他猜测道:“在狮子基地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我很好,叔叔。”亚历山大笑了一下。巴士到站了。他把装流星的盒子放回包里。米哈伊尔没再多问,目送他乘上巴士离开。
从六区到九区的直线距离很近,但是需要绕开中间的一大片废物处理区——荒原,所以车程要一小时。亚历山大看着成片的分拣堆,穿白衣服的妇女三两成群地围坐在堆边。那白衣服很快就会染上别的颜色,棕黄的、灰的,从袖口蔓延上去。他将头侧开,漫无目的地盯着颤抖的行李架,过了一会儿,他再看向窗外,分拣堆已经被居民楼取代。亚历山大下车,走向树荫下的一个中年女子,她穿着一条乳白色的长袍,汗水把脖子和腋下都打湿了。她不停用手扇着风,焦急地看向巴士站。
“奥罗拉养母好。”亚历山大上前说道。
奥罗拉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亚历山大跑去和周围其他几个孩子坐到一起。过了一会,一个女孩朝他们走过来,用很小的声音朝他们打招呼。
“莉莉来了,我们走吧。”奥罗拉转身领队离开。她忽然想起亚历山大,将他喊到队伍前面,“你刚刚过了十二岁生日是不是?”
“是的。奥罗拉养母。”亚历山大回答道,他拉住双手,开心地看向队伍里几个给他鼓掌的朋友。
“你是不是忘了,过了十二岁就不应该让我接你了。”
亚历山大才想起来,红着脸点了点头。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转身走向路边的房子里。
“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逛逛。你们先走吧。”
奥罗拉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队伍里来,记住,就这一次。”
甘盖找到亚历山大时,他正在宿舍的床上读《米欧,我的米欧》的流星街方言手抄本。“我找了你好一阵。”甘盖坐到亚历山大脚边,“你去哪了,怎么没在队伍里?”
“我走到福利院就离开,把暂存在那的东西搬出来。我满十二岁了。”
“我差点忘了。那你的养母还去接你了?”
“是,然后她走到一半好心地提醒了我。”亚历山大放下书,冷着脸,学着奥罗拉说道:“亚历山大,希望你明白,十二岁以后就不应该让我接你了。”
“她是在犯浑。难以想象长老会让最糟的一群人来负责照顾孩子,是不是?真可悲,除了八卦外你什么都不能指望她们……你爸爸——”他故意用亲缘称呼,随后才改口:“亚历山大怎么样?”
“很好。”
“他还在打猎吗?”
“是。但是没以前频繁了。”
“说到这个。我听到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亚历山大哼了一声叫他继续说下去。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甘盖甚至去关上了门,然后蹲在床边小声说道:“明天中午,莫斯要去伊西亚,处理什么犯人。他会在晚上到秘密基地,和已经在伊西亚的流星街人汇合。我有一个计划……我说我们明天跟着莫斯,我们两个,我们就能找到去伊西亚的方法。”
“他不会同意的。”
“当然。但如果他发现我们时,我们已经离开了流星街,他说不定就会帮我们了。”
“不……我们没有身份,我们会给莫斯添麻烦的。”
甘盖有点着急,他凑近了说道:“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去外面。我们可以去医院,看正规的医生,你不想治好你父亲的病吗?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不会给莫斯造成什么麻烦的!”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人在外面,“我们要怎么穿过国境?”
“他不是一个人去。至少有十个人。我觉得他们会偷渡过去。我们可以也找到藏身的地方。”
“你是说偷渡上一辆偷渡的车?”
说罢,亚历山大打量了一下甘盖,对方神色真切,瞪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期待回答。
“只要你还打算回来,我也去。”亚历山大说。
第二天,亚历山大和甘盖跟着莫斯找到了走私武器的卡车。甘盖和另外五男一女乘上一辆车,他们连忙上了另一辆。
车箱里堆满木箱,甘盖挑了最大的一个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把流星街工厂生产的仿AK-47冲锋枪。其他几个箱子也是如此。二人重理木箱搭出一个能藏人的洞。敞开帘布外,流星街的街道被甩在身后。甘盖不知在注视着什么,安静了很久。
“弗加莱还好吗?”亚历山大问甘盖。对方看了过来,微笑道:“还和以前一样。你会去参加考试吗?我听说在一个月后。”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只有第一名能拿到学业资助。肯定不是我,所以……”
甘盖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随后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我听说那个叫莉莉的女孩还太小,不会去参加。如果你不去,那资助就是弗加莱的了。”
“就算我去了也是他的。”亚历山大苦笑了一下。
“那你下一年会去吗?”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我想是的。”
“厉害,高中生!你们会学什么?我……你知道的,不是很擅长这类事。”
“数学、物理、化学——”
“你最喜欢学什么?”
亚历山大思索片刻,“生物。”
“那是什么?研究动物的习性?”
“不……我觉得更多是微观的层面上的,细胞和化合物之间的作用,就像细菌、激素、DNA之类的。”
“DNA,酷!”甘盖激动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更偏向人文类型。”
“弗加莱喜欢什么?”
甘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说,他所有科目都很优秀,但是他没和我说过,我是说,他有时候比你更……”他挥了挥手。一段沉默后,他忽然说道:
“他有时候晚上会发烧,然后他就会被养母隔离,我不觉得那病有传染性,都已经一年了,我们都没事。但是养母说不行、不行,然后呢?如果那个病有传染性,那她们干嘛只给他喝屁用没有的止咳糖浆。”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严肃的表情,他看向驾驶舱,确认没被发现后继续说:“然后他还在咳嗽,严重的时候会有……血。”他看上有些不知所措,向亚历山大问道:“这些症状有什么解释吗?生物——细胞——层面的解释。”
面对亚历山大的沉默,他拍了拍他,又恢复了坚定:“不管怎样,我们会在这趟旅程里把这事弄清楚的。”
热气消散,似乎连噪音都跟着离去,亚历山大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忽然停了下来。二人扒开帘子往外看,发现身处一片荒野。接着他们发现驾驶室的门开着,就连忙钻到提前准备好的洞里。脚步声来到车厢里,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只有一个人,那人取出防火布把木箱盖好,然后重新从二人身边走过。安静片刻,头顶的木板忽然被掀开,亚历山大抓紧了从地上捡来的棒子,甘盖拉住司机,试图向他解释。
司机命令道:“从我的车上下去。往西走十公里,你们就能回到流星街了。”
“我们已经到伊西亚了?”甘盖感叹道。
“还没到城市里。”司机继续道:“听着,这不是小孩来的地方。到了地方,你们就得流落街头。现在就回去。”
“不,等等,我们有自己的计划。我们不会惹麻烦的。一到地方,你不用管,我们会自己解决住处的问题。”
司机满脸不相信,“怎么做?”
“我知道一些收小孩打工的地方,提供伙食和住处。和我同福利院的杰克就在一家餐厅工作,他能介绍我们过去。”
“那身份呢?”
“那里有一个秘密基地,所有的……所有的流星街人都会先到那里去。我们会在那里拿到伊西亚的身份证。”
司机冷笑了一下:“他们不会平白无故给你的。”
“我认识那里的人……索菲亚,狮子集团总理的女儿……我和亚历山大都是狮子训练基地的人。”
司机打量着二人,“然后怎么样,你们想要在那里生活下去?”
“不,我们只是出去看一眼。”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司机转身要离开。“所以我们可以出发了?”
“不,我们不出发。等我把货放到另一辆车里,我们就掉头回最近的镇子。”
甘盖有些着急,他掀开布往外看了一眼:“是哪里出了问题吗?另一辆车上的人还走吗?”
“我不管他们的事。我们三个要回去。”
“为什么?”
司机转回身,缓缓道:“你说你打算出去看一眼就回来。但我说你想要离开这里。每个偷渡的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离开。然后他们再也没回来。他们死了或者入狱了,要不然就是失踪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想出去一下!”
“离开可以,但别用这种方式,在你们找到更加体面的方法前,乖乖呆在家里。”
“你完全误会我了。”
“你做了一些功课。餐厅,很好,但你在那里待不过一个月,被小混混要挟去卖毒品的或者被人贩子抓走。基地制造的身份证?的确能以假乱真,但是没有登记过,一旦被查到,立刻就露馅了。你们最好祈祷偷东西的时候别被抓住,因为你们不会想知道三无人员在看守所会经历什么。”
甘盖沉默了,他咬紧了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机。
“我们认识另一辆车上的人。”后面亚历山大忽然说,“他们回来,我们就会回来。我们有计划。我们要去医院。”
司机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亚历山大继续道:
“我父亲生病了。”
“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我们昨天才知道你们的安排,我没有时间通知他。”
司机却只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开。亚历山大被反复质问,心中升起火气,就在司机一只脚迈出护栏时,他命令道:
“等等。”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
“我说了,我们会回来。我们需要去医院。我父亲不会和我一起来,他不来。所以只有我去。我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究竟发生在谁身上过,以及你怎么推断出我有逃离流星街的意图……我想要的,只是到一家正规的医院,咨询一个正规的医生,为什么我的父亲在四十出头的年纪,视力忽然衰弱,看不清正前方的东西。从半年前开始这样……然后现在,我不想再听哪里来的江湖郎中说他的眼睛里有邪气,需要用什么魔药、火焰驱除,或者有虫子——目前最有科学依据的一个诊断,然后他告诉我要在两个眼球中间通电?所以我想要的就是,”他与司机近在咫尺,面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字清晰地告诉他:“找个医生。”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司机。他在被审判的屈辱下,忽然说出了那些话,这期间一直保持着镇静,压制随着语言产生的愤怒和委屈,以免让自己或者别人尴尬。但是寂静之中,他忽然感到恐惧,让他变得无法怒视司机,只是用祈求的眼神看向他。他为这种低微的暗示感到无地自容,努力想要阻止自己。
“随你们便吧。”司机说道。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朝后退去,看向甘盖。对方还板着脸,问司机:“我们现在可以去了吗?”
“到了基地就下车。”司机说道。他走下去,告诉另外一车可以出发了。车打着火,他又拿了两瓶水和一些面包给二人。
亚历山大吃着面包,忽然对甘盖说:“我不应该跟他说那种话。他不是坏人。我不该责怪他。”
甘盖耸了耸肩,“你又没说错什么。”
“偷渡成功了,总是件好事。”亚历山大自言自语道。
“是……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不出一个月就会完蛋。他错了。”甘盖斩钉截铁地告诉亚历山大:“我会是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