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竟是我》Alexy

1、开启人类之旅

　　毓和是只鸽子。

　　倘若让他重新选择是否飞翔，他绝不会从主人的手中离开。

　　——

　　灌木丛奇异地簇拥成球状，球心宛如包裹了个人形模特。模特上半身前倾，双臂似乎尝试着拽住什么，看上去有些狼狈。

　　鸽子站在这个灌木织就的模特手臂上，抖了抖翅膀，鸟喙轻啄几下羽毛。

　　它的眼睛已经有些褪色，看不大清周围环境。但它还是能感知到附近危机四伏，有什么东西正缓慢移动着，三三两两的。

　　“咕咕”

　　饿意袭来，它只得再次疲累地展开翅膀去觅食，渐渐到了隐蔽的断壁残垣下。

　　“嘿”

　　断梁之下传来很轻的呼唤，闻声，鸽子蹦跳着站到发出声音的年轻人面前，呆头呆脑地望过去。

　　年轻人掰了点食物扔过来，“你也被感染了吗？”

　　“真奇怪，你明明也被感染了，为什么还会吃这些东西呢？”他动了动，半边身子倾斜，日头一照，便能清楚看到糜烂的血肉破碎地挂在身上。

　　鸽子低下头颅去捡食地上的食物，并不搭理。

　　猛地，他拽住鸽子的半只翅膀拉过去，身体开始抽搐，不知不觉间捏紧了鸽子娇小的躯干，双眼陷入一片死寂。

　　鸽子依旧咕咕地叫着，引来了周边的不明生物，但在发觉里面是自己的同类之后便又蹒跚着离开。

　　不多时，年轻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胸腔中传来低鸣，顺着喉头发出，他张开了血染的嘴巴，硬生生咬上鸽子的脖颈。

　　灰败的血色染脏了羽毛，鸽子咕噜噜的圆眼睛转着，直至完全散去光泽。

　　夜里，林中冷风呼啸，毓和便是在这份肃穆下醒来的。他感到手中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又有些粘腻。

　　不对，他哪来的手。

　　何况那东西显然比他的爪子大得多。

　　低头望过去，他猛然止了脚步，手中物体滑落到枯叶上。

　　是一只鸽子的尸体。

　　周围悉悉索索传来声音，他蹲下来专注地望着尸体，歪了脑袋。他明明是只鸽子，此时此刻却有了人类的身体，且不知游荡了多久。

　　他困惑不已，看到半边身子残破的衣衫，突然想起来之前吃掉他的男人，顿时有些胸闷气短，恨不能打自己一顿出气。

　　毓和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一只被主人圈养的宠物，直到有一天被放出牢笼，后来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变成了人，主人还会要他吗？

　　毓和蹲得很专注，看着自己的尸体苦恼，但很快，来自于人类的那部分记忆侵袭而来，让他踉跄着坐在地上。

　　作为一只鸽子时，他周游了许多地方，看到过硝烟，也领略过大江大河。他在高空中历经一座座城池破败，听到炮声与警报高鸣。静默的植物拔地而起，侵占着人类寸土寸金的世界，席卷而来的是人类狂潮。

　　也或许不是人类，那些生物不如他的主人灵活，宛如骷髅一般在城市与乡野间游走。

　　有时他还能看到一群生物趴伏在一个人身上撕咬，而那个人拼命惨叫，直到最后也成为人潮中的一员。

　　他对比着，只在这个人的记忆中搜寻到一个词，“Death Walker”。

　　丧尸。

　　毓和想到了家里的老主人，呆愣片刻，解下鸽子脚上的足环，戴在了自己小拇指上。

　　他还是得找到回家的路。

　　男人的记忆仅仅是记忆，他只能站起来继续走，试图寻回原来男人吃它的地方，看看物资是否还在。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加上之前游荡时或许吃坏了东西，路上还要时不时倒出来一些，此时面黄肌瘦，比Walker还要Walker，最终只能停在一处河边歇脚。

　　毓和不太聪明，但也从身体记忆里知道该是要避开丧尸的，便悄悄地窝在一处大树根部，那里恰好有个树洞，足够他避难。

　　河中央一只丧尸正在扑腾，他看着那只丧尸，莫名觉得有些像主人以前养的小白鼠。

　　他不敢睡过去，只能强忍着饿意，紧盯着泥潭中寸步难行的丧尸。

　　树根下有一群白蚁正在搬家，他太饿了，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白花花的虫子，快要伸手去抓的时候，一道闷声突然传来，肮脏的头颅就这么滚到了树洞这里。

　　他猛然惊醒，发现河中的丧尸已经爬到了河边，躯干泥泞干瘪，僵硬着倒在了滩涂上。而在旁边站了位高个子男人，踢开了丧尸骷髅一般的头。

　　对方高高在上地俯视下来，手中的短刀还未收回，声音很冷，“感染了吗？”

　　他一愣，仍旧是那副蜷着腿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吧？”

　　毓和明明记得还是鸽子的时候，那个人曾说他感染了，并且这具身体也确实被感染过了。

　　只是现在，他好像也不是丧尸，起码他不想吃面前的男人。

　　他的迟顿显然不合时宜，于是这人便拎着短刀俯身下来，锋利的刀尖立马就要刺中毓和的眉心，在毓和以为自己即将要被刺死的时候，男人却换了方向，转而用刀挑开了他胸前的衣衫。

　　奇怪的是，之前烂掉的血肉重新长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疤痕迹，毓和那一刻感觉自己像被主人拔掉一部分羽毛监视一般，紧张至极。

　　终于，对方放下了他的破衣烂衫，面色稍缓，“把衣服全部脱掉。”

　　碰到人类同伴非常难得，毓和在看见对方眼中逐渐弥漫上的不耐烦时还是脱下了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他像个商品一般按照男人的要求转了一圈，听到那声“可以了”，这才如释重负。

　　“要不要跟我回家？”男人对光溜溜的他说。

　　他垂眼想了想，问起，“你知道这个地方吗？”一边将小拇指上的鸽子足环给男人看。

　　男人接过去眯眼瞅着，念道：“Fed-2073-51......”

　　每只鸽子脚上都有一个足环，载明了出生时的国家、年份、地区和身份代码，毓和也有，但是他的足环上没有身份代码。

　　毓和已经穿好裤子，上半身的衣服几乎成了布条，脱下来之后就不知道怎么穿上去。缠了半天，他便泄气了，开始打那无头丧尸的注意。

　　“Fed已经沦陷了，51区......”男人眼中闪过困惑，一扭脸看到毓和正尝试脱下无头丧尸湿漉漉，臭烘烘的衣服。

　　他皱了皱眉，将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撂过去，“穿上跟我走。”

　　毓和有些呆，边穿衣服边跟上对方，小心翼翼问道：“去哪里？沦陷了......我的家沦陷了吗？”

　　“我的主......老师是不是也会死？”他差点暴露自己是一只鸽子的事实。

　　对方猛然一停，导致他直接撞了上去，捂着鼻子闷声，“对不起。”

　　男人转过身，神色一凛，“闭嘴。”

　　于是毓和赶紧又捂住了嘴巴，一路上皱着脸沉默无言。

　　他们在森林边缘与另外几支两人小队汇合。同样身着冲锋衣的队员见到他们的一瞬间便立马举起了刀，目光灼灼。

　　毓和直觉有危险，瑟缩着躲在男人背后。

　　“啧”，对方将他拎出来，“都睁眼好好看看。”

　　对面的几人匆匆收回短刀，尴尬笑笑，“林，你这突然空着手回来，身后还跟了个小丧尸玩意儿的东西，我们也是担心你。”

　　毓和突然气闷，什么叫“小丧尸玩意儿的东西。”

　　他是东西吗？

　　他肯定不是东西，他是一只鸽子，再不济，现在也应该是半只鸽子。

　　但没人理会他多余的情绪，尤其是这位“林”。

　　“报告情况。”男人在周围逡巡片刻道。

　　几支队伍抖落着手中的东西一一汇报，“西北无，地形崎岖。距离此处约20公里处有个村庄。无人牺牲。”

　　“西偏南有，不多，已击杀完毕，地形崎岖，无可用线索。无人牺牲。”

　　“正北有，较多，留有残余，地形平坦，可过车辆。附近有城镇，危险系数高。无人牺牲。”

　　其余几人也汇报了下情况，线索较少，无阵亡情况。

　　毓和听得一头雾水，垂头看着身上的冲锋衣，这才发现衣角位置绣了两个字：林恩。

　　看来是衣服主人的名字。

　　风突然大了一些，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冷起来了，枯叶扑簌簌随风卷起，擦过脸颊，摩挲出一片微疼的痛感。

　　毓和摸了摸被打到的地方，轻皱眉头。林恩撇头看向他，“怎么了？”

　　“疼。”他道。

　　林恩：“……”

　　队伍中一个男人嗤笑出声，“还是个娇气的小丧尸。”

　　又是之前说话的那个男人，毓和特意瞥了眼对方的衣角，绣着“Jamse”。

　　纵使觉得对方冒犯了自己，毓和还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上去异常好欺负，且很听话。

　　林恩冷冷瞥了詹姆斯一眼，“下山。”

　　詹姆斯后背一冷，迈腿往另一处山坡方向走，而其他人则呈某种阵法般散布在周围紧跟其上，林恩和毓和殿后。

　　毓和饥肠辘辘，此时已经有些昏沉，步伐迟缓沉重，总是拖林恩一截，而林恩似乎不仅将目光照顾到全局，甚至还留了点精神在他身上。直到他再次掉队，这人终于不耐烦了，拽住了他的胳膊，“夜里一到，我们会处于弱势，不要拖后腿。”

　　毓和喘口气，眼冒金星道：“我，我也想快点，但是，我好想吃点苞谷啊。”

　　林恩眉头一拧，脸上第一次出现某种近乎疑惑的表情。若是让下属们看见，会以为林恩见了鬼。这位铁血上司从未暴露过任何迟疑，永远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就在毓和以为对方肯定要丢下自己的时候，嘴里突然被塞了一块饼干。

　　他猛地瞪大眼睛，“嘎嘣”一声咬碎饼干，食物的香甜味道弥漫在唇齿间，几乎让他想要捶胸顿足。

　　紧接着手里又被塞了一整块压缩饼干，林恩扯着他的肩膀往前走，冷冷道：“别露出那种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但丝毫不影响自己边走边吃，他的手很脏，手心里甚至还残留着鸽子尸体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此时饼干的香味盖过了所有。

　　身体终于来了暖意，仅是小半块饼干便让他有了饱腹感。看着手里有些脏了的饼干，他只能悄悄塞进口袋里，不好意思再还给林恩。

　　山脚停着一辆绿皮越野车，隐没在灌木丛中，在队伍出现的时候立马驶了出来。上面原本留着两个人守车，但此时仅剩一人。

　　“林，陆祥，被感染了。”络腮胡中年人凯斯说道。

　　林恩沉默了会儿，道：“人呢？”

　　凯斯：“自杀了。”

　　林恩轻抬眼皮看着对方，撇到他裤脚上一点血迹，咬了下嘴唇，“先上车，回去再说。”

　　毓和并不懂人类悲哀，也不明白眼中能藏有什么，但在这一刻莫名其妙觉得林恩心里该是愤怒的。

　　至于根据，他完全没有。

　　他跟着坐在了车厢里，林恩和凯斯坐在驾驶位。几个队员时不时瞅他两下，弄得他忍无可忍，终于开了口，“我有什么问题吗？”

　　詹姆斯眉眼间带着一抹沉重，“你怎么碰到林的？长成这样竟然没被误杀？”

　　毓和：“......他眼神好。”

　　车厢里队员们正在清点物资，车子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摇摆着将所有人甩到了甲板上。队员们反应迅速，抓紧扶手，把毓和挤到角落。

　　几乎是瞬间功夫，车子已经被甩了出去，自公路上往下翻滚，所幸公路两旁是荒地，所有人损伤并不严重。

　　微弱的车灯陡然熄灭，陷入黑暗的天空下一片死寂，偶尔能够听到鸟类在天上飞过的声音。

　　毓和被其中一人压在身下，原本羸弱的身体更加不堪一击，碎了般躺在地上。

　　“该死！凯斯是怎么回事！”一步之遥的队员低声咒骂。

　　紧接着车头骤然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绷紧了神经，从车厢里跳下来往冒着烟气的车头跑去，步伐急促慌乱，“完蛋了……”

　　毓和捂着胸膛跟在后面，还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本能驱使着他跟上去，跟上去。

　　附近的小林子躁动不已，荒芜的稻田中有什么踩着枯杆袭来。

　　灯光倏然亮了一瞬，所有人呆在原地。

　　远方一簇一簇的丧尸群正朝这边踉跄着慢涌，在黑压压的天空下宛如蛇蝎，四肢扭曲，躯干溃烂，喉头发出压抑的低吼。

　　“不要……求你了，不是我的错。”凯斯的声音颤抖着。

　　林恩脚踩他的肩膀，枪口抵过去，无声沉默。

　　周围安静至极，只有越来越拥挤的丧尸群一步步逼近。终于，林恩收回了枪，声音很冷，“三个人检查车辆状态。”

　　几名队员快速转到车辆破坏最为严重的部分，上下检查。林恩从背包里拿出绳子，将凯斯捆绑着塞进副驾驶。

　　“报告，简单维修可以启动，能正常行使。”

　　林恩：“上车，我来驾驶，目标，1点钟方向，注意节省子弹。”

　　詹姆斯猛地扭脸回看了下他，又看向不远处，带着队员进了车厢。毓和正打算跟上去，却被林恩揪住了后衣领，“你去副驾驶。”

　　全部命令一气呵成，毓和看着副驾驶位上的凯斯，有些犯难。

　　驾驶位就两个，现在全占了，他坐哪儿？但又不能耽误时间，车子发出启动的嗡鸣声，他便踩上踏板站了上去，盯着位置上的凯斯。

　　凯斯也回看着他，脸色灰败，就是不动。

　　林恩踹了他一脚，话语中满是讥诮，“你现在随时都可能丧命。”

　　于是凯斯只能抖着身体，水一般从位置上滑下来，尽量减少存在感地钻到了座椅下面，毓和这才坐过去。

　　林恩将先前的枪扔到他怀里，“帮我看着右侧。”

　　他有些懵，拎起沉甸甸的枪，枪口正对底下的凯斯。

　　凯斯僵了一下，颤道：“别别别对着我。”

　　毓和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记忆慢慢苏醒，有关枪支的所有情节播放，他这才懂得一些粗略的使用方法，遂将枪口对着窗外。

　　“砰”

　　驾驶位传来枪响，林恩单手掌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架起长枪，自狭小的窗缝射了第一弹。

　　事实证明，林恩的决策没错。临近丧尸包围圈，毓和才发现他们驶往的一点钟方向是唯一一个漏洞，丧尸数量少，且非来源。

　　但仍旧有强壮的丧尸扑过来，很快又被林恩的刺刀戳中眉心。

　　他明明目视前方，然而总能注意到周围动静，下手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丧尸脸上的污迹甚至还来不及溅到车窗上就被甩开。

　　毓和好像知道为什么由他来驾驶了。

　　因为只有这样，车辆驶离的安全系数才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