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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情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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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四周寂然。一轮孤月静静悬垂夜空里,冷冷清辉洒了一地寒霜,将整座灵堂衬得愈发清冷萧索。
十四爷独自守在灵前,长明灯幽幽摇曳,清冷光晕映着肃穆的灵柩。他深邃的目光久久凝望着棺木,心里想着与完颜如梦过往的点滴温存、相知相伴的旧时光。起初满脸悲恸,眉眼染着一抹哀色与落寞,可这份刻骨悲伤并未久留,眸底柔软情愫渐渐散了去,最终只剩凝重的冷静,只有沉沉蛰伏的野心与缜密的算计。
空落的庭院里,白初念静立了许久。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红墙绿瓦被月光洗成银白色,檐下的两盏白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把门前的石阶映成一片冷白。
栀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深绿的光,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夜风轻拂衣袂,望着灵堂内那个独坐的男人,心底无数纷乱忧愁缠绕一起。见生死离散无情,见人心冷暖易变,更见深宫权欲之下,所有情爱温柔终究抵不过心底深处暗藏的野心,最后徒留一场物是人非的悲凉。
在原地伫立许久,终于抬步踏入清冷肃穆的灵堂,缓步走到他身前站定。她静静注视着他耷拉的眉眼,一语未发。不过一日未见,他眼下竟泛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短短两日熬得满脸疲惫,下颌也冒出了青茬。
这道清寂的身影投下淡淡阴影,缓缓覆落在十四爷身前。他心绪正沉在纷乱的盘算里,骤然被这片阴影惊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一刻,整个人倏然一怔,眼底浮起浓重的错愕,全然没有料到,这个时候她竟会出现。
那一缕无声的笑在他唇边绽放,自己都不信她还会追过来。这是他太累出现的幻觉吗?还是因为他太想念她?
沉寂许久,终于确定眼前人不是幻像,他缓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
白初念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生怕她的冰冷淡漠会再次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十四爷看着她,周身带着微凉,往日凌厉威严的眉眼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隐忍,“是他让你来的?”
“不是。”白初念摇摇头,垂着眼眸,长睫低垂着,浓密的眼睫掩去眼底的酸涩,“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有过一刻。”十四爷剑眉微蹙,目光一直未曾从她面容上移开,而他那张清俊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现在已经不怪了。”他起身后,与她靠近一步,伸手,紧握着她的手,幽深眸子里透着一缕淡淡的释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白初念抬眸,所有的疑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眼睛里的光芒涤荡干净。在低头,看向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腕,静默片刻,终究微微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十四爷见她与自己刻意疏离,只觉得眼眶一热。明明眼底红丝密布,眼低隐隐泛着红,却硬生生逼退所有湿意,“你来这走一趟,只是想减轻自己心底的愧意?”
白初念不再开口。眸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眼底交织着一丝愧疚,余下的便是漠然清冷。
这个眼神犹如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心里,让他说不清哪里在疼,即便是利刃捅进胸腔里,他也说不清伤口在哪。
他不敢再开口,不敢出声询问一句,生怕听到一个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
大厅内只剩长明烛火噼啪微弱的声响。
白初念移步到香案前,抽出一炷香,借案上摇曳的烛火将香点燃。待青烟袅袅升起,她捧着香火对着完颜如梦的牌位行了祭拜之礼,最后将香插入香炉,没有片刻犹豫,转过身子便打算离去。
“能不能先不要走?” 十四爷目光望向她单薄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红,“陪我说说话吧。”
白初念没回头,只淡淡道:“我们没什么要说的,也不必再说。”
这每一个字都像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指节早已死死攥紧,掐得掌心皮肉生疼,指骨泛白颤抖,眼底深处是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悔意。
她正要离去,他却伸手大力扯过她,右手直接攥住她细白的颈子。他的力道极轻,轻得近乎是情人间的摩挲,可她仰起脸,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阴翳,那里头分明淬着霜雪与寒刃。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不是怕他失去理智杀了自己,而是怕他控制不住心头的欲望野心。
十四爷瞧见了她颤动的睫毛,瞧见了她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团,像陷在泥淖里的困兽。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白初念凝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恐,“放手。”
“他为什么肯放你来?”十四爷握着她脖颈的手未松一分,唇角勾着浅浅的凉薄弧度,清冷淡漠,“是不是借你的出现,勾起我心里的不忍?”
白初念听后,什么都不想再说,心头起落最终归于一片空茫沉寂。往后他要如何行事、如何布局,她都无法阻拦,到头来只剩低头认命的无奈。
十四爷看出她万事皆空的心境,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终究要回到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回到那个自己厌恶半生的囚笼?”
沉默片刻,白初念终于开口,语气淡然,脸上无一丝微澜,“是。”
她话一落地,十四爷眼底有杀机一闪而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淡青的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邃,里头盛着化不开的郁色,像是终年不散的雾气。
白初念一动不动凝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蓄在眼眶里,碎钻似的映着烛火,开口时声音微颤,“若是为我着想,什么都不要去做。”
十四爷看她这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初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看着他,怯生生的,眸底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曾经,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他不敢深想。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曾无数次想过她与别的男人温馨缠绵的画面,每一次都让他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恨她用这双眼睛温情脉脉看着别人,更恨她的心已经去了别处。
“既然不在乎我了,何必在乎我的生死?”他低下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凉凉的,像深冬夜里瓦檐上的薄霜,“守好自己的男人,别在挂念着我。”
他的语气是从前那种疏懒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弄。可他的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从她微红的眉心滑到她细白的颈间。看清那道被他手指蹭出来的红痕,最终用力甩开了她,大声呵斥她出去。
白初念怔怔看他一会儿,见他眼神犹如无波的一潭深水,沉寂而幽深,周身萦绕起深谙权谋、伺机而动的冷戾气息。她已然无话可说,只是未想过,一场生死别离,终究磨尽了他们最后一点情分,只余下步步为营的筹谋。
窗外不知何时飘下了蒙蒙细雨。那抹单薄的身影站在风雨中,落雨纷飞,打湿她的发鬓衣袂。良久,她垂了眼眸,敛去所有情意,敛去所有心惊,终究是含泪转身,一步一步,默然走远。
……
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匹被风吹散了的轻纱,挂在屋檐下,挂在枝头上,挂在远处的飞檐楼阁。
琉璃小筑正院,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在雨夜里轻轻晃动,光晕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素媛站在门口,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的方向。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久到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在看见那抹素白色的身影从宫墙阴影里走出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一半。连忙快步迎上去,伸出手想扶她。
白初念的手抬了一下,那手势很轻,“我没事,别紧张。”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素媛刚落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上来,“主子,您怎么?”
白初念手扶冰冷的门框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用力掐进门板凹凸的木纹里,片刻后缓缓松开,敛了心绪走入寝殿。
偌大殿宇冷冷清清,四下空空荡荡,寻不到那人半分踪迹。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却知道他绝不会深夜守在此处等她归来。
素媛见状心里不忍,轻声道:“主子不要乱想,皇上去永和宫了,方才奴才传信过来,太后娘娘身子抱恙,皇上留在那边照看。”
白初念闻言微微一怔,料想到那里的情形,半点追问的兴致也无,直接躺在小榻上。一双眼睛怔怔望向窗外落雨,思绪飘得渺远。
淅淅沥沥的冷雨不断敲打院中的海棠枝干,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她本就纷乱的心,被这雨声搅得愈发郁结,怎么都静不下来。
后半夜,雨还未停。院内一众宫人已经松了心神,个个强撑着睡意值守,同时也在心里猜测,皇上今夜不会再来,可谁也不曾预料,这般阴凉的雨夜,皇上终究还是踏着风雨折返了回来。
听到推门声,白初念从榻上起了身,抬眼便对上他的身影。想着永和宫的近况,她想询问几句,却又始终未问出口。
她心里清楚,雍正自幼深陷皇子间残酷的储位纷争,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毫无功利的真心善待。他与太后之间只剩一层淡薄的血缘维系,常年疏离冷淡,半点亲情也无。若是提起永和宫,只会勾起他过往的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