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残阳》寒渊无渡

6、中元番外 天帝陛下做

　　天帝陛下做了个梦，不给魇兽吃，魇兽委屈，但魇兽不会说话。

　　不知道是哪条河，河上飘满了河灯，近处排得密密匝匝，远处就散得星星点点，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每盏灯下都有双湿淋淋的手，都映着张白苍苍的脸。

　　起初他们在河里走，阳世人在岸上走，后来他们上岸去，和生人走在一起，有主的人往家去，没家的人四处游。

　　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坐在岸边正卖力地啃着糕饼，瞧着不过八九岁光景。入秋的河水已经透凉，她就这么把一双赤脚浸到水里，也不怕冷，哦，她旁边放着一盏扎得精巧的荷花灯。

　　“哎，那位没有灯的公子，去桥下取一盏啊！”

　　“多谢好意，我不去转生，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找什么人啊？”小姑娘微微歪头有点疑惑，今天可不是找“人”的日子。

　　“找我心上人，见她一面。”

　　小姑娘笑了笑:“那你得去岸上找啊，有灯照着才看得清呢！不过也不一定能找到，她要是过了桥你可就看不见啦！”

　　润玉没有作声，提着袍角一步跨上岸来，一面抖抖袖子抹净一身狼狈水痕，一面暗施灵力查探四周，他看看还在往嘴里可劲儿塞糕饼的小姑娘，说：“走，我带你吃东西去。”

　　“你不找你心上人啦？”

　　“我和她约好了一会儿见面，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谢谢大哥哥，可是，我吃不了活人的东西。”一双大眼睛黯淡下来，语气不无失落。

　　“大哥哥是神仙，你只说想吃什么。”润玉俯身摸了摸她的头。
　　“我想吃糖葫芦！”她觉得自己撞了大运，今后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鬼了，连手里的荷花灯都亮堂了不少。

　　一整垛的糖葫芦转瞬没了大半，小姑娘摸摸肚子又坐到岸边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哥哥你看”，她手里举着灯捧到润玉眼前，“这灯是不是很好看！我过河的时候一眼就瞧中了，本来还怕抢不到呢，结果拿到灯的大姐姐心肠很好，见我喜欢就让给我啦”。

　　灯做成最常见的荷花样式，花瓣一层层叠得密密实实，染成浅浅的粉红，不艳不俗煞是好看，连底座都涂上墨绿，描了荷叶的纹路。

　　“是很好看。不过你拿了灯怎么没回家去？”

　　“我回了啊，爹爹和哥哥姐姐都过得很好，这个糕就是他们留给我吃的，可惜没有糖葫芦，爹爹总说吃了要坏牙。我娘和弟弟早就过了桥了，我就偷偷吃了一点他们的祭品，一点点，不多的！”

　　“你都吃了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小姑娘吐吐舌头不置可否，“大哥哥，你怎么不给那位姐姐带东西吃啊，她也喜欢吃糖葫芦吗？”

　　“她啊，最喜欢吃梨膏糖。”

　　“那好呀，正是梨下来的时候呢，你见到她一定记得给她变梨膏糖啊。对了对了，你要给她扎河灯！我娘以前就是拿着我爹爹扎的河灯去投胎的，你不是神仙吗？兴许她拿了你的河灯你就能见着她了！”

　　“这个”，润玉指指小姑娘的手，“就是我做的河灯”。

　　小姑娘有些窘迫，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大哥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怪你，是她不要了。”她早就不要他了。

　　东方天色隐隐透白，河上的灯只剩零星几盏，游魂持着灯盏沿河飘去，小姑娘也踏着河水走了，临别前还祝他“早日见到心上人”。

　　世间生生死死，不过一度轮回。

　　街上并没几个人，偶有风吹过，卷起街上浮土落叶，吹得人脊背发凉。石桥下竟有个人在出摊，他一身灰布短打，面前放一只大木箱子，顶上摆满了成板的和切成棋盘格大小的梨膏糖。

　　“这糖怎么卖？”

　　“公子，我这糖只卖给活人。”
　　润玉顿生戒备，一手执剑直逼灰衣人咽喉：“你什么意思？”

　　“时机未到莫要强求，天快亮了，陛下该走了。”

　　那人撂下一句话就瘫软在地上，鬼灵离身化作一团水雾投入河中，润玉未及反应，伸手去拦却只在掌心留下一点水泽。他定在原地愣怔片刻，嘴角扯出个不成笑容的弧度，转身化为飞烟。

　　随即天帝陛下在他璇玑宫的床榻上醒来，床头放着那盏他做的河灯。

　　——————————————————————————————————

　　龙葵手里捧着盏河灯，所有人手里都捧着盏河灯，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中间有条满是灯盏的河，他们在沿着河道走。

　　好像有什么人在扯她的衣角，一回头发现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里的渴望满得快要溢出来，龙葵对她笑笑，顺手把灯递给她转而取了另外一盏。

　　河的尽头是人间。

　　她比润玉早到一步，看着他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河里，看他和小姑娘聊天，说心上人、梨膏糖和荷花灯。润玉给那个小姑娘糖葫芦的时候，她就站在他们身后，甚至还偷拿了一根，她以为他不知道。

　　已近鸡鸣时分，润玉却还是闲闲漫步不肯离去，她心中焦急，无奈之下附身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直到把他赶回去才托灯走了。

　　她脚程快，不多时就追上了那个小姑娘，换回了润玉的灯。小姑娘抱歉得很，一叠声地说对不起，险些哭出来，就怕阻了一对有情“人”见面，听龙葵说他们已然见过也吃过梨膏糖方才止住眼泪，欢欢喜喜地过桥去了。

　　关于是否去转世，龙葵其实并没有想清楚，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她不愿遗忘。

　　“姑娘，尽早喝了汤过桥去吧。”孟婆手中的汤还剩最后一碗。

　　“我能不能不喝？”

　　“不喝可就得从桥下走了，你瞧瞧下面都是什么？”数不尽的冤魂恶鬼。

　　“那，我过了桥要往何处去？”

　　“姑娘既从去处来，自然该往来处去。”

　　“多谢指点，请帮我把这盏灯也送回来处吧。”

　　再见之期不过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