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阿吞吞

9、2016 2016年

　　2016年
　　大约在六月，新房子交房了，我和外婆一起去收的房子
　　房间很宽敞，也很明亮，但就是早上太冷，但到了黄昏就晒得辣人
　　外婆说黄昏的阳光没有早上的晒着舒服
　　新房子是精装修的，我陪着去样板间选了一个轻奢风格的装修，和外婆验了房间之后就离开了。
　　陪着我们的工作人员一直好奇，我外婆眼泪就没停过
　　新房子的门牌号有些特别，1008，那是我记忆当中八年前他们结婚的日子
　　我不知道外婆是否注意到这一点

　　这一年我们家和他的联系还算多，在元旦之前了结了她身后所有的事情
　　老一辈的觉得，不能把去年的东西一直之后到下一年
　　于是，外婆以母亲的身份继承了她所有的遗物，而经过法律协定，她也将拥有那一套“新房”，新房的剩余贷款由他承担，并赔偿相应的金额
　　协议签订的那天晚上，我就陪着我外婆整理她的遗物
　　当看见她两堆小山包一样的衣服的时候，我不禁笑出了声
　　女生都喜欢买各种各样的衣服，更何况她那么好看，不多穿几件简直浪费了颜值
　　我和外婆沉默不语，两人都默默整理着她的衣服。时不时她还会拿出几件衣服，对着我比划比划，说
　　这件衣服你能穿，去试试
　　我摇手
　　她比我瘦，我估计穿不下
　　外婆坚持
　　去试试
　　我拗不过，去试了，真的穿得下
　　她望着那件衣服，说
　　留着穿吧，你小姨特意给你买的
　　我后面特别爱穿这些衣服了，觉得穿上的时候，就仿佛是她那次在厨房笨拙地抱起我的样子
　　我收下了一部分她的漂亮衣服，然后趁着外婆不注意，把那条橙色的裙子藏了起来
　　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穿的那身，很漂亮很漂亮的裙子
　　藏进了门背后的柜子里，那里被小心翼翼地腾出来一片空地，我给她立了个不那么正规的衣冠冢
　　之后每次压力大、想哭的时候，都守在柜子门口，把脸哭花
　　外婆将她的婚纱收了起来，纵然已经过去八年，我还是看见这条白裙子的时候就能想到那天梦幻如公主一样的她

　　我负责整理她的文件文书之类的物品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她写的字
　　字很小很娟秀，方方正正的，仿佛每个字都被套上了一个正方形的方框牢牢拘束着，但合在一起看却格外的工整清晰，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都说字如其人，我一直以为她的字会跟她这个人一样的，一点就炸、潇洒自如得厉害
　　但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哪里是个暴躁的脾气，明明那么脆弱、明明就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女人，只是遇到的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学着刺猬一样，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和她热爱的一切而已
　　我继承了她的电脑，看到了很多东西。除了工作的文件之外，她唯一一个私人的文件夹名字就是
　　磊
　　我觉得很不值得
　　葬礼那天，我知道了他出轨的事实，在零碎的记忆里面拼凑出了他伤害的全过程
　　我认为他是个杀人凶手
　　我浏览了电脑，她保留了很多他们结婚时候的照片，和一封她早在15年6月就写给他的信件
　　后来听表舅说，一直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她的电脑都还在放映当中
　　放着他们结婚时候的录像
　　外婆听说我打开了电脑，让我把录像调出来
　　我陪着她也看了一下午
　　她没有哭了，但脸上一片灰白，肩膀一直在颤抖
　　我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该有多心痛啊
　　我更讨厌那个人了
　　那台电脑我一直没用，也一样地放置在了柜子里

　　装修在8月结束，在我初三开学之前结束了
　　我在新家陪着外公外婆一晚，帮他们装好电视和网络，然后坐在沙发上，三个人目光呆呆的，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了
　　外婆说，放点电视来看看，好好
　　我说，你想看什么？
　　他们说，放你想看的
　　我说，我不敢看电影了
　　外公说，看看电影，看你之前喜欢看的电影
　　我只能答应了
　　他们陪着我，在新家的第一晚，看完了在新家的第一场电影
　　电影并不感人，但我泣不成声
　　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被他们原谅了吧
　　但他们是否原谅了自己，我无从得知

　　初三开学之后，外公外婆从原来的家里面搬去了新房，妈妈回了北京工作，家里面只剩下我爸和我两个人
　　突然就觉得家里空了不少
　　我就经常往他们那边跑，跑去陪陪他们，跑去逗逗那只叫做毛豆的泰迪狗
　　那天去的不巧，我正好遇上他们在装新的洗衣机
　　我没想到，我一进门就直接撞见了他
　　时隔将近一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比以前看上去落魄和狼狈多了，人也更瘦，那白衬衫几乎在他身上快要挂不住了，跟个竹竿子一样的。眼袋也更重了，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点成熟的影子了。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以前会跟他混得熟了，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把他当作长辈，一直觉得他跟我是同龄人，可以疯可以闹可以无所顾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恨他
　　外婆看我眼神不对劲，把我拉到一边，眼神虽然冷漠，但还是说
　　他从前对你很好，你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但外婆似乎意识到什么，没有再继续劝说我
　　也许当年她也这么劝说过自己的女儿
　　洗衣机差一种特殊的螺丝，要下楼在五金店才能买到
　　他袖子卷到胳膊的一半，然后起身要出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习惯性地问我
　　好好，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时候我一定会答应，因为我知道那意味着我能买到新的零食和刮刮乐
　　我摇头，没有看他一眼
　　他咽了咽口水，沉默地从我身边经过
　　等回来的时候，螺丝踹在了兜里，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一束康乃馨
　　他把水果交给了外公，把康乃馨送给了外婆——那是外婆最喜欢的花，然后继续去装洗衣机的滑轮
　　外公收下了，但外婆只是抱着康乃馨发呆
　　他装完了，然后从生活阳台走回客厅，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说
　　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爸妈
　　外婆抬眼看了他一下，外公露出客套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抿了抿嘴唇，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照顾好你外公外婆
　　我点点头
　　他做不到的事情，我一定能做到
　　他走了
　　如果不是担心高空抛物犯法，我外婆一定会把那束康乃馨扔出去玩天女散花
　　但她把它们放进了花瓶，好好地养了小半个月，还是枯死了
　　我爸说，我外婆不擅长养花
　　之后每到什么过年啊、母亲节啊只要是带点特殊意义的节日，他多少都会送东西过来给外公外婆，再不济也会电话短信问候着
　　外婆说，他在赎罪，我也在

　　10月26日，今年是个周三
　　我早就盘算好了，跟班主任请了午自习的假。他理解，很爽快地批了假，跟我说下午第一节是他的课，不用着急回来。
　　他跟我说了去年一样的话
　　坚强点
　　早上的课一上完，我爸就在校门口等着我了。我坐上了他的车，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玉案山公墓
　　外婆外公一早去的，我只能中午去
　　到了地方，空空旷旷得厉害，有些区域还在建设当中，施工有些吵
　　我还怕吵到她睡觉，但她睡觉的地方还很远很远
　　我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才跟着我爸到了地方
　　明明清明的时候才来过，但我还是忘了
　　我一直觉得我记性不差
　　她的墓碑被重新收拾了一遍，干净整洁。墓碑上面没有挂她的照片，工作人员说她走得太年轻了，习俗上面是不挂照片比较好。我抚摸着墓碑上她的名字
　　外婆一开始坚定要以“爱女”下葬，但最后还是用了“爱妻”的身份
　　她说，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直到她离开之前，他们都是夫妻关系
　　我从怀里拿出早已经写好的信件，放在了墓碑的旁边。墓碑前放着外公外婆给她买的蛋挞和苹果，两边的花瓶上插着黄色的菊花和几朵比较突兀的白玫瑰
　　老一辈的不会送玫瑰
　　我从我爸口中得知，外公外婆早上过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
　　我望着墓碑下面刻着的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讽刺莫常
　　我说
　　你咋不给我托梦呢？我想你了你知道吗？我不会嫌你烦的，你要多来看看我
　　你结婚后，就不经常找我玩了
　　风吹过去的时候，我就当你答应了
　　习习从山谷缝隙间吹下去的风，拨开了昆明被阳光灿烂照耀的有些迷蒙的景色，高楼林立、生机盎然，寻常忙碌，五味杂陈

　　离开的时候，我给他发去了短信
　　我说
　　白玫瑰的花语是，一定会让你幸福快乐
　　我觉得，他不配

　　今年十二月的时候，毛豆也没了
　　外婆带她出去散步，她突然挣脱了绳子，追着路上一个瘦弱的男人咬着去，然后在路口被一辆电动车撞死了
　　那男人骂骂咧咧，骑电动车的畏畏缩缩，外婆无奈报了警
　　结果被狗咬的男人被翻出了盗窃的案底，就这么被抓了
　　我觉得有点戏剧
　　但毛豆去陪她了
　　冬至，外婆去给她送水饭的时候，顺便也带了一把狗粮